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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姻缘簿的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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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沈念照常去送饭。
她刚走到小屋门口,小绛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拽住她的袖子,把她拉到花丛后面。
“姐姐!姐姐!”小绛急得直跺脚,“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崔判官发现‘姻缘簿’被动过了!”小绛压低声音,“他今天一早就开始查,问是谁偷看了簿册。我装傻,可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沈念的心一沉。
“他会不会惩罚你?”
“不是惩罚我的问题!”小绛急道,“是那半寸红线的事!我偷听到崔判官跟孟婆姐姐说话,他说——那半寸红线,不是慢慢短的,是被人故意剪断的!”
“什么?”沈念的声音骤然尖锐。
“嘘——”小绛捂住她的嘴,“小点声!”
沈念抓住小绛的手腕:“谁剪的?为什么要剪?”
小绛咬了咬嘴唇,眼眶忽然红了。
“姐姐,我……我告诉你,你别生气。”
“说。”
“剪红线的……是孟婆婆。”
沈念恍惚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小绛低下头,声音小小的。
“因为……因为她不想让你等下去了。”
“她不想让我等,就把线剪断?”沈念觉得荒谬至极,“她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崔判官说,孟婆姐姐年轻的时候,也等过一个人。”小绛擦了擦眼睛,“她等了八百年,等得头发都白了,嘴唇都熬干了,等到最后,那个人走过了奈何桥,看都没看她一眼——因为他早就忘了她。从那以后,孟婆姐姐就不信什么等一个人了。她觉得,等得越久,伤得越深。所以她想替你们做个了断……”
沈念松开小绛的手,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靠在彼岸花丛中,抬头望向惨白色的天空,良久没有说话。
小绛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姐,你……你要去问她吗?”
沈念闭上眼睛。
“不。”她说,“问了她也不会承认。我要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念睁开眼,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要去找崔判官。”
“啊?!”小绛吓得跳起来,“去找崔判官?他要是知道我们偷看了‘姻缘簿’,会把我们关起来的!”
“不会。”沈念说,“他有把柄在我手里。”
“什么把柄?”
沈念附耳对小绛说了几句话。
小绛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成了O型。
“真的?崔判官他……他……
沈念竖起食指,放在唇边:“嘘。”
崔判官的府衙藏在忘川河的拐弯处,青砖灰瓦,门前两盏白纸灯笼,火光幽幽地跳着。
沈念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男声。
她推门进去。崔判官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厚厚的《姻缘簿》,右手执笔,左手捏着一把乌木尺,像是刚刚在审阅什么。
“沈念。”他头也没抬,声音不咸不淡,“你不在孟婆亭熬汤,跑到我这里做什么?”
沈念走到案前,站定。
“崔判官,我想跟您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姻缘簿’。”
崔判官的笔尖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着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说,“‘姻缘簿’是地府重器,阎王亲掌,我只是代为保管。别说是你,就算孟婆来了,也借不走。”
沈念没有被他的语气吓退。她盯着崔判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和陆深之间的红线,只剩下半寸?”
崔判官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生死相隔,缘分自断。这是天道,没有什么为什么。”
“可我听说的版本不一样。”沈念往前迈了一步,“我听说,那红线不是自然断的,是被人剪断的。”
崔判官的笔尖终于落了下来,在簿册上点出一个墨团。
他沉默了很久。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沈念说,“重要的是——您知道是谁剪的,对不对?”
崔判官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坐。”他说。
沈念没有坐。她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崔判官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那是一个无可奈何的笑。
“你这脾气,跟孟婆年轻的时候真像。”他说,“她也喜欢站着跟人说话,站着等一个人,站了八百年。”
“我不是来听孟婆的故事的。”沈念说。
“可你要先听她的故事,才能听懂你自己的。”崔判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坐,沈念。接下来的话,你站着听,我怕你站不稳。”
沈念犹豫了一下,终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崔判官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盏灯笼,拨亮灯芯。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铁面无私的判官,更像一个讲故事的老人。
“孟婆姓孟,这一点你肯定知道。但她叫什么名字,你知道么?”
沈念摇头。
“她叫孟晚棠。”崔判官说,“八百年前,她是阳间一户官宦人家的小姐。她的未婚夫,是一个姓谢的书生。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订了婚约,就等着来年春天完婚。”
他顿了顿。
“可是那个书生,在赴京赶考的路上,遇到了山匪,落水而亡。”
沈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孟晚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绣嫁衣。她当场吐了血,昏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她不吃不喝,不哭不闹,只是把那件没绣完的嫁衣翻出来,继续绣。”
“她绣了整整一年,绣好了嫁衣,然后穿上它,投了河。”
崔判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陈年的案卷。
“她来了地府之后,不肯投胎,不肯喝汤,就跪在阎王殿前,求阎王让她见那个姓谢的书生一面。阎王被她跪得烦了,告诉她——那个书生已经投胎了,投在一个富贵人家,这一世过得很好,娶了妻,生了子,早就忘了前世的一切。”
“孟晚棠不信。她说,他不可能忘记我。阎王就把‘姻缘簿’打开给她看——那上面,她和那个书生的名字之间,一根红线都没有。干干净净。”
沈念猛地抬起头。
“没有?”
“没有。”崔判官说,“因为那个书生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投了胎,娶了别人。他的情丝,在桥头就断了。不是被别人剪断的,是他自己放下的。”
沈念的嘴唇抖了抖。
“那孟婆……那她……”
“她在地府门口等了八百年。”崔判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以为,只要等得够久,总能等到他再来地府的那一天。她想着,等他来了,她要站到他面前,问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可他再也没有来过。”
“因为那个书生投胎之后,活到了八十岁,无疾而终。可他的魂魄,被黑白无常领回了地府,走的是另一条通道——阎王发了令,不许他经过孟婆亭,不许他走奈何桥,直接送去了轮回司,灌了汤,又投了胎。”
“孟晚棠不知道这些。她以为他还在人间活着,她以为只要等下去,他总会来的。她等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五百年,八百年……”
崔判官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
“等到最后,她把嫁衣烧了,把名字改了,拆了‘晚棠’两个字,只留一个‘孟’字。她说,她再也不要做晚棠了,晚棠是等他的那个人。她要做孟婆,守在这桥上,看着别人等,看着别人散,看着别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沈念的眼眶已经红了。
“那您呢?”她忽然问,“您在这场故事里,是什么角色?”
崔判官的身体微微一僵。
“您知道得这么清楚,连阎王下令不许那个书生经过孟婆亭这种事都知道——”沈念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是不是那个书生?”
崔判官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姻缘簿》,看了很久很久。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动,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晰。沈念忽然发现,崔判官其实并不老,只是那双眼睛太累了,像是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
“我不是那个书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沙砾,“我是……当年押送他来地府的鬼差。”
沈念愣住了。
“我押着他走过黄泉路,路过彼岸花海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崔判官的声音很轻很轻,“他问我:‘差爷,这条路是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的,对吗?’”
“我说:‘对。’”
“他就笑了一下,说:‘那麻烦您帮我带句话,给一个叫孟晚棠的人。’”
“我说:她听不见。”
“他说:没事,您帮我带。就说——别等了,好好过。”
崔判官闭上眼,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下一闪。
“那是我当鬼差的第一天。我接了第一趟差,就接了这么一个痴情种子。我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了判官,判官又带给了阎王,阎王发了令——不许那个书生的魂魄再经过孟婆亭。”
“为什么?”沈念问。
“因为孟晚棠如果见到他,如果听到他说‘别等了,好好过’,她会疯的。”崔判官睁开眼,“她等了八百年,等的是一个‘别等了’。你让她怎么接受?”
沈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后来呢?”
“后来,书生投了胎,孟晚棠变成了孟婆。我被调到了判官府,管这一本‘姻缘簿’。”崔判官苦笑了一下,“地府里的人都以为我是铁面无私,油盐不进。其实我只是看够了。”
他看着沈念,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沈念,你来找我,想让我帮你把红线接上?你想让我帮你向阎王求情?你想让我给你和那个画画的找一个两全的法子?”
沈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告诉你,没有。”崔判官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冷又硬,“八百年了,我没有见过一对痴情种子能逃出这轮回。孟晚棠等了八百年,她等到了什么?一座桥,一锅汤,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你们也一样。”
沈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
“那半寸红线,是您剪断的吗?”她问。
崔判官沉默了。
“是我。”他说。
沈念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那半寸红线,不是希望,是诅咒。”崔判官站起身,背对着她,“只要那线不断,你们就会一直想着对方,一直等,一直熬,直到把彼此都熬成空壳。我等了八百年,看着孟晚棠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熬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我不想再看着第二个人走这条路。”
“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沈念的声音终于失控了。
崔判官转过身,看着她,眼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因为我不忍心。”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沈念的心口。
她张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