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时分》澍舟

1、1， 恶魔的爪子

　　八月底的清风伴随着凉爽和闷热两种之间的感觉。日落时分，远方天边火红的天空完全铺开在城市楼层的上空。
　　宁雅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扇开一只黑色好像在馋她冰糕的小飞虫，把巧乐兹的包装撕开，吃下第一口脆皮巧克力。
　　嘎嘣脆。
　　好吃。
　　许迦薇的小电驴就是在这个时候慢悠悠地骑到她面前的。
　　白色的头盔下，戴着黑色大框近视镜，眼神停留在她手里的巧乐兹上。
　　宁雅笑，从包里拿出另一只：“给你！就知道你会馋！”
　　许迦薇笑得不行，把小电驴放一边，两人坐在公园长椅上一起吃。
　　“真好啊，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许迦薇突然怀念道。
　　宁雅诧异，看她：“不是吧，虽然我没有天天陪你吃冰淇淋，但是你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咱们几十年没见的好旧友似的？”
　　宁雅吃了一口里面奶黄色的内芯。
　　许迦薇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微微笑着回头看她，说走吧，回家了。

　　许迦薇跟她的交情是从小学开启的。一直到大学，两人都在同一座城市，毕业后，就留在上大学的宁安市一起租房子工作。
　　比起一个人在这里打拼要轻松不少，最起码不用担心室友是个难以相处的或者藏着不明心思的人。
　　总有人说，朋友之间成为室友之后会变得陌生，最终吵架分散。但大学毕业后的四年里，她们相处得依旧不错，延续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回到家不久，就下起了大雨。
　　许迦薇担忧地看了一眼窗外，担心一会儿还是否能出门。
　　宁雅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顺着沙发滑道地毯上坐着，戴上黑色大边框近视镜，打算找部电影给自己看，看向许迦薇问：“你还能出去吗？要不你们商量下，改天再聚？”
　　几个许迦薇的高中好朋友前几天约她出去聚一聚。许迦薇也很久没见她们了，自然很想去，工作之后，大家的时间好像永远无法凑巧遇到一个来之不易的都有空的时间，三人组永远确一个。
　　这次好不容约好了时间，许迦薇好像有点不想放弃。
　　看了看手机，又等了十分钟，没人想失约，许迦薇拿着伞出门了。
　　宁雅提醒：“别骑电动了，危险，直接打车去吧！”
　　许迦薇应了声，就走了。
　　不大不小的出租屋客厅只有窗外落雨的声音。宁雅的手指在键盘上摩挲了会儿，不知想起了什么，很快，她又重新聚精会神，去找新上的喜剧电影。

　　一部很无聊的喜剧电影，宁雅看了会儿就关了，再换另一部。她遗憾地发现，除了一些脍炙人口的老片子，新上的每一部能看下去的。
　　她提早吃了晚饭，倒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盖着一床薄被子。
　　梦里天翻地覆，她睡得很不踏实。

　　她是被一阵自己设定的听起来已经很柔和却在现在异常刺耳的手机铃声吵醒的。她还以为地震了，等她没再感觉到天旋地转，才发现是茶几上的手机在吵。
　　她拿过来看到屏幕上跳跃的是许迦薇的名字，怒气才稍敛。
　　“喂，大小姐，你知道你这一通电话给我带来了什么吗？——极具惊悚的恐怖片既亲身体验感。”宁雅声音里还带着睡意，哑哑的。
　　“抱歉，”许迦薇说，“主要是——我这实在打不到车了，实在回不去，雅雅你能不能看看咱们那边好打车不？能过来接我们一趟吗？”
　　许迦薇声音也怪不好意思的。
　　宁雅看外面瓢泼的大雨，发觉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玻璃上的雨水，和客厅的灯光，散开的水柱，像一只张开搭在玻璃上的恶魔爪子，再次丰富了恐怖片的既视感。
　　宁雅回归现实。
　　都怪小时候看恐怖片看多了。长大了竟用来吓唬自己了。即使现在的她已经完全不再会主动去看任何带有恐怖惊悚色彩的片子。
　　好在，只要没有恐怖的音乐和忽明忽暗的恐怖灯光效果，她就不害怕。现实总归还是现实。毕竟窗外还伴随着女人教训小孩的声音。教育小孩为什么放学这么晚回家，不早点回来写作业。
　　宁雅笑了，想到一些自己小时候的事，心情忽然愉悦，恐怖氛围完全消失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外面的烟火气。
　　她答应了许迦薇会尝试找车，让她们等她的消息，就挂了电话。

　　叫不到车。但是小区外面有空闲的出租车。师傅一见有人出来就亮了“空车”的牌子。宁雅直接走过去上车，报了许迦薇所在的地点。
　　车子发动。
　　宁雅靠着后座，鼻尖是汽车里向来不怎么好闻的味道。
　　她小时候晕车，后来好多了，但是依旧能闻到这刺鼻的味道。

　　车里不冷不热，空气却黏腻。这就是介于夏天与秋天，闷热与凉爽尴尬时节与时间。开到主街道，宁雅才明白为什么喊不到车。
　　估计今晚要堵很久。
　　出租车在红灯两期后停在前面车的后方。右边的车窗蒙着一层黑膜，雨水滑落，再次像一只张开爪子的恶魔爪子。
　　她记得小时候也是这么比喻的，对着教室的玻璃，跟她那时很好的朋友，也是很好的邻居。一个男生。
　　他听了闷声笑了两声，说：“挺像你的爪子的。”
　　宁雅当时听了就暴走了。
　　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能对此事展露一抹微笑。还是对着车窗上相似的恶魔爪子。
　　谁说恶魔是坏的，谁说天使又一定是好的？她后来听说网上过对此的探讨，觉得也有道理。说不定当时，对方并不是想骂她，而是夸她呢？
　　虽然概率很低。
　　可谁知道呢。过去太久了。对方也不一定记得当时所感所想了。她又干嘛去纠结，反正只是玩闹而已。这才是重点。

　　到了餐厅。车子停在街边。司机师傅却说他要去上厕所。她们只好站在餐厅门口继续等待。
　　许迦薇的其他两个高中同学，宁雅也认识，但不熟。高中时她跟她们不是一个班。她数理化不错，选了女生不太多选的理科。许迦薇去到了文科班。
　　现在想想，因为当时班里女生太少，她认识得女生朋友也确实不多，而且进入理科班之后，她才开始为这几个科目抓耳挠腮，废寝忘食，发觉高一的东西都是洒洒水，真正有难度，难学的东西都在后面。
　　她的时间几乎都花在了做题上。也就因为这样，她在高中没交到什么新朋友。全靠小学那点轻松的时光，交到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并且幸运的，有人分到跟她同班。也可能是因为如此就懒惰了，懒得交朋友了。因为只要班里有认识的人，有人跟自己说话，就不会显得格格不入，懒得去照顾自己的面子，把全部心思放在学习上。
　　宁雅望着霓虹灯下的雨幕，稍微有些出神。
　　司机师傅也不知道是拉肚子还是什么，迟迟不肯回来。
　　要不是因为车停在路边，都要以为师傅放她们鸽子了。

　　“师傅不会回家了吧？”许迦薇担忧地抱紧自己的外套。
　　宁雅靠在玻璃上，笑：“那就没办法了，附近找地方住一晚吧。”
　　其他人好像没能接收到这句是句玩笑话，纷纷不作声。冷场了。宁雅尴尬的挠挠头，笑了笑，坦然地接受没人接话的局面。
　　无所谓嘛。

　　一分多钟后，餐厅里金碧辉煌的灯光下正有一群人走过来。宁雅看了一眼没在意，收回目光，看外面的街景。
　　“别送了别送了，就到这吧，我司机已经到了，走过去就行，你们就请回吧，下次有空再聚！”一个穿着西装的，身材有些走样，看起来像常年混迹于这种场面的中年男人谦虚虚伪地客气着。
　　送他出来的两个人相继说了几句客套话。这客套的场面以中年男人走下台阶，走进司机开过来的黑色奔驰为结束。
　　车子开走，这里一时安静，没人说话。

　　“徐望？！”站在身侧的许迦薇忽然撇过头去看门口的方向。宁雅一愣，由于许迦薇她们站在她左边当着门口，她靠在玻璃上又懒得起身去看，所以没看清那两人的模样。
　　这个名字一经喊出，她顿时有点不怎么淡定了，条件反射站直，从许迦薇身后露出脑袋看过去。
　　对方看到她也是一愣。许多年未见，他模样变得不多，气质稍显稳重成熟，褪去一身少年的浮躁感。
　　他看见她从许迦薇身后冒出脑袋，随即笑了。
　　笑得如释重负，笑得毫无波澜，笑得不计前嫌似的。

　　“这么巧，好久不见了。”徐望说。
　　宁雅这才发现他身上也是正装，身边的那个男士也是，好像是来谈工作的。
　　宁雅没回答。毕竟四年前就不曾联系过了。
　　是许迦薇很给徐望面子说：“这么巧，你也在这。我们在等车。”
　　徐望眼睛里的光微微黯了点，随即又道：“这样……你们有空吗？正好，我这里刚结束，你们要是有空的话，光毫也在这里，有空聚一下。”
　　他身边的好像是同事之类的人物，见他这么说，两人就点了下头，就告别了。同事重新走进餐厅。好像是回去拿东西。

　　司机师傅也来了。许迦薇的两个好朋友搭车离开。她跟许迦薇还留在这里。徐望没着急说话，也没着急带她们去哪儿，而是给仲光豪打了个电话。
　　不到一分钟，仲光豪就来了。一身休闲服，嘿嘿地笑着推开旋转门出来，站到徐望身边，看到她们俩站在对面，目光赞赏怀念：“好久不见，二位美女。”
　　宁雅扯了扯唇角，嗤笑一声。还是跟以前一样，说句话贱兮兮的，让人想揍他。
　　宁雅没说话，低头看地面，雨水敲了进来，溅到她的皮鞋上。

　　“走吧，进去聊。”徐望这时说，“你们还不知道吧，这家店是光豪的。”
　　许迦薇：“啊？”
　　宁雅也一愣，看向里面金碧辉煌的设计，又看粗粗壮壮，有点憨憨的仲光豪，简直难以想象。
　　虽然看起来比以前靠谱稳重多了，但还是很难想象这么用心设计的餐厅是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开的。
　　仲光豪摸摸后脑勺笑：“是徐望帮我开起来的，我一开始好多东西都不懂的！”
　　仲光豪：“走吧，进去吧，还有几个高中同学，今天真是巧。”
　　仲光豪，徐望，宁雅，高中同班，既然仲光豪说是高中同学，那宁雅肯定也认识。宁雅有些排斥，她跟那些男同学，高中并不熟悉。而且自己这么多年不如从前活泼，怕被人之后嚼舌根，她也不想应付这种场合。工作的时候应付一下就够心累的，周五晚上为什么还要应付。
　　本应该是休息时间的。
　　可她差点就忘了，最该应付的人是刚才第一个就见到的人。

　　小包间，黄色的竹帘隔着外界，其实也不算包间，就是一张大点的桌子，透过竹帘，还可以看到其他桌上的情况。
　　徐望脱下正装外套，卷起袖口，显得好像融入了这群老同学的休闲装里。好像今晚只有他还带了工作，工作结束后就直接来边的。
　　宁雅喝了口茶水，低头看菜单。她晚上刚吃过，所以随便点了个西红柿炒饭就把平板递给许迦薇。继续自己漫长地发呆。
　　对面的徐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主动开口问：“要喝点别的吗？”
　　宁雅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对面的人眼睛波光涌动，彷佛有暗流。那眼神不再似刚才在门口时相见的淡然礼貌又客套，此刻好像涌上了一层复杂的不安感。

　　彷佛她们刚刚还站在教室里，她看着玻璃窗上滑落散开的水柱。他拿着一块抹布在绿色盆植旁边，心不在焉的，半干半糊弄地擦着窗台上的石子纹路。
　　她忽然问：“你看这雨水，像不像一只正在张开的恶魔的爪子？”
　　他抬头，看向玻璃，扯了扯唇角，笑了声，开口说：“嗯，是挺像你的爪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