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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里繁华过(七) 收养阿慎( ...

  •   支明一边摁着阿慎崎岖不平的后脑勺,一边惆怅地介绍着他的身世。

      原来阿慎出身并不普通:他是原荆州大姓蔡氏族人。自蔡氏一族式微,许多旁支也不免落魄,这孩子父母双亡,得亏有善心的远方族亲接济,将他送到这寺庙里来,希望住持悉心抚养,长大后不求大富大贵,留在寺里做个僧侣,好歹能安稳度过余生。

      阿慎原名叫蔡乔,小名阿松。进了寺庙,便忘却俗名,随着住持姓支,改名慎。今年才七岁。

      孙尚香和孙稔默然:自从蔡瑁降了曹操,又在周瑜的反间计下被猜忌丧命,连同蔡中、蔡和也死在赤壁之战前夕,蔡氏一族早已不复先前鼎盛,族人四散,投奔亲友,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孤苦伶仃,也确实可怜。

      但,也不该骗人啊。

      “阿慎,你也是正经士族出身,既然来了寺庙,就该潜心修行,怎么能做欺骗这种自降身价的事呢?”孙稔皱着眉头说。

      支慎并不答她,只盘小狐狸的脑袋。支明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听到稔姑娘说的话了吗?你也该静下心来,好好读读经文了。”

      支慎瘪嘴:“我不喜欢读经文,也不想当和尚。”

      “你愿不愿意当和尚这是以后的事,但你若从小就养成了以欺骗谋人钱财的恶习,品德就败坏了,这才是最不可饶恕的。”支明很痛心地说,“寺中事务繁多,我不能随时随地顾及到你在做什么,“慎独”二字,是你们中原儒家学说中我最欣赏的道理,我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它的真谛。”

      支慎说:“听不懂。”

      支明叹了口长气:“这孩子顽劣惯了,等你长大点,或许才能懂老衲这一番苦心。”

      孙尚香盯着支慎看了半天,问道:“阿慎,你这狐狸是从哪里来的?”

      支慎似乎被戳中了兴趣,抬起头很骄傲地说:“是我的堂姐送的,她怕我一个人孤单,送了我很多她自己做的玩具,还有这只狐狸。她说它很聪明,有它在,我的生活会越过越好的。”

      孙稔腹诽:我觉得她的意思不是叫你凭它行骗赚钱。

      孙尚香问:“那你那位堂姐现在在哪儿?你跟她说过你不想住在寺庙里吗?她如果对你好,我想,她会乐意带你走的。”

      支慎沮丧地摇头:“我不知道她在哪儿。她随着她父亲云游四方,居无定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看我一面。”

      孙尚香又问支明:“这孩子在城里可还有什么亲戚?”

      “亲戚找找或许有,可谁家愿意平白多出一张吃饭的嘴呢?”

      孙稔也附和道:“是啊,若是有心收养,早就找到寺庙里来了,也不至于让这个孩子一直孤苦地待在这里。”

      孙尚香沉思半晌,对着支明说:“不如让他跟着我回府吧?”

      啊?什么?

      在场人都愣住了。

      孙尚香很豁然地笑:“我府上多一张吃饭的嘴倒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他愿意,每天都可以吃得饱饱的。而且,阿稔,你不喜欢这只狐狸吗?”

      “我···”孙稔被她的突发奇想震住了,看着那只臭烘烘,但是对她很热情,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她的狐狸,她咽了口唾沫,小小地点头,“喜欢啊。”

      “那就是了。阿慎,你愿意跟我走吗?”

      支慎本来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我去你那里,是不是不用每天念经了?”

      “是。而且,也不需要用这只狐狸来骗钱了,你想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我府上都有。”孙尚香很热情地邀请。

      “郡主如果愿意收养他,也是他的福气。只是他毕竟是蔡氏族裔···”支明犹豫道。

      “这有什么,他不都已经改姓支了吗?和蔡氏有什么关系?实在不行,让他跟着我姓孙呗。”

      “我不要,”支慎摇头,“之前姓蔡,现在姓支,之后又要改姓孙,我到底姓什么我自己都要搞糊涂了。”

      众人呵呵笑起来。这孩子果然古灵精怪。

      于是收养支慎的事情就这样一锤定音。小孩蹦蹦跳跳地回自己房里收拾东西了,他自己说,要把堂姐给他做的玩具全部带上。

      “有竹蜻蜓、高跷、弹弓、捕鸟夹子,还有木鸢呢,你们见过吗?只要拉出插在里面的木栓,就可以飞上整整一天不落地,飞得可高了!”

      孙尚香笑道:“好好好,你把这些神奇物件都带上,回去让我们也开开眼。”

      一行人在寺里闲转,等支慎收好行李。天色不早,灿烂的夕阳把一望无际的长江水面映照得金光闪闪,如同江水也像大雄宝殿里的诸佛一样铸了金身。

      “真是好山河啊。”孙尚香感慨。

      “郡主,你把阿慎带回家,可别是出于一时冲动?”孙稔还是不太放心。

      孙尚香的半边侧脸被晚霞晒得黄里透红,她笑得露出牙齿:“我一看这孩子眼睛机灵,就觉得喜欢。我看人很准的!从一堆侍女里就看中了你,果然你就是最懂我心思、最聪慧勇敢的那一个。除了···有时候太冒失,是怎么把剑给丢下的?那剑还是我送给你的呢。”

      孙稔挠挠头,脸上红了一片。

      她把腰间宝剑横在胸前。这是一把漂亮、飒爽、修长的利剑,通体黑色,剑鞘上用金箔贴出了金乌图案;白玉的剑首和剑珥,缑绳捆得紧紧的。拉开剑鞘,剑身一面反映出长江的景色,一面映照出孙稔的脸庞。

      “这是什么?”正巧,支慎这时候背着大包小包跑过来,见到孙稔手上的剑,双眼放光。

      “这是剑,而且是一把好剑。”孙稔说。

      “它有多厉害?”支慎兴奋问道,“我可以摸摸吗?”

      “它对你来说太重了,我拿着,你摸摸剑鞘可以,别摸剑刃,它太锋利了,削铁如泥,会把你的手划伤的。”

      “有那么锋利吗?菜刀都划不破我的手呢。”

      “它比菜刀锋利多了。”孙稔失笑。

      支慎想了想,指着院子里一块大石头说:“那,它能劈开这块石头吗?”

      “或许呢,让我试试,你闪开点。”

      孙稔说罢,将剑完全抽出,走到支慎所指的那块石头旁边,深吸一口气,高举剑刃用力一劈,那石头果然裂开来!

      “好厉害!”支慎喝彩道。

      “那是,这柄剑可是我特意请最好的铁匠为阿稔打造的!”孙尚香也洋洋得意起来。

      “那香姐姐你的剑怎么样?”

      “肯定不比阿稔的差,你瞧着。”孙尚香也拔出佩剑,又是风驰电掣地一击,两块石头从中间裂成了四块。

      孙稔反倒开始慌张:“坏了,这毕竟是人家寺里的东西,我就这样劈开了,人家会不会骂呀。”

      “不要紧的,”孙尚香说,“一块石头而已,又不是什么奇石,谁会追责?”

      支慎出了个主意:“稔姐姐,你把你劈开的几块合在一起,不就没有人看出来了吗?”

      说的在理。孙稔点点头,将四块块碎石严丝合缝地并在一起,那道缝隙窄窄的蜈蚣似的一条,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她擦了把汗——只要接下来没有闲人再劈这石头一刀,就没有露馅的可能。

      几个侍从备好了车马,赶来催促道:“郡主,等天黑了下山就有危险,我们赶紧动身吧。”

      紧赶慢赶回到府里,少不了挨吴国太一顿骂:闹到天黑了才回来,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她见到支慎,也不是很喜欢:一个邋遢的毛孩子,抱着一只同他一样脏兮兮的狐狸,怎样也不会第一眼就让人喜欢。

      孙尚香恰到好处地隐瞒了支慎的身份,没有提他是蔡氏遗孤,只说他是支明的弟子。她看他机灵才把他带回府。

      吴国太懒得追究了,老年人睡觉早,此刻也差不多是她就寝的时辰。孙尚香告退后,让侍女们领着支慎先去换身衣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自己兴奋了一下午,倒是不饿,晚餐就免了,由孙稔服侍着先去换上家居的襦裙。

      孙尚香回到房间时,正好见支慎正趴在案桌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浆——用小米发酵的一种饮料,微酸,清甜可口。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红色绸布衣服,头上扎了红线,脸和手擦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养尊处优的贵族富态,好歹算是一个体面的小孩了。

      名叫游龙的侍女迎上来,孙稔问她道:“看起来这孩子胃口不错,带他去看了他的屋子没,都还习惯吧?”

      游龙捂住嘴咯咯笑起来:“习惯的不得了,见了自己的房间,喜欢得衣服都不脱就在床上面打滚,拉都拉不下来,让他吃饭才说动他。我们问他爱吃些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要吃肉!什么肉呢?牛肉、猪肉、鸡肉、鱼肉、鸽子肉,都行!我们就把能找到的肉都烤了端上来,又配了炊饼和豆脯,可他就只顾着吃肉,别的碰都不碰,吃得满嘴油光,肚子胀成个球了也不停下。”

      孙尚香眉头微皱:“空口吃肉不好,胃里要难受的。”

      孙尚香坐到支慎的正对面,打量了一番他面前的杯盘狼藉:对一个小孩的食量来讲,他实在是吃的过于多了。一条醋鲤鱼已经只剩头和骨架,牛肉、羊肉、猪肉切的片只剩下几块,烧鸡已经没了半边,现在还有一只全腿在他手上拿着,灿灿地淌着油。

      小孩含糊地说:“你这里的饭,真好吃!在寺庙里,我只吃过兔子肉——自己打的,还有寺里的鸡肉,可那鸡瘦,肉又柴,难吃的要死!”

      “喜欢吃,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吃。只是像你这样没顾忌地开了一顿荤,只怕几天内看到肉就要恶心了。”

      支慎拿袖子抹干净嘴巴上的油:“不会的!哪里有人会嫌弃好东西太多呢?”

      他又拿鸡腿指着游龙说:“这个姐姐的名字真古怪,叫游龙,像是神兽的名字,不像是人的。”

      游龙叉着腰说:“他说我的名字像是从《山海经》里摘出来的。”

      孙稔没忍住笑了。

      孙尚香告诉她,游龙不是什么神兽,是一种植物的名字。它们长在水边,高高的,有着淡红色的花。孙稔知道,这就是红蓼。

      “你读过《诗经》吗?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你听过吗?”孙尚香问。

      “我知道《诗经》,堂姐给我念过!不过,我没有听过这一首,“子虫”是什么虫子?“脚痛”又是怎么回事?游龙姐姐可以治脚痛吗?”

      众人都乐开花,孙尚香也没憋住笑出来。

      “子充是一个美男子的名字,“狡童”呢是说人轻浮。诗人说,我要见的是一个英俊的男子,他才能做我的情人,而我却等来了一个轻浮无礼的讨厌鬼。”

      “她不高兴?”

      “不,她高兴,她在和情人打情骂俏呢。她口中的讨厌鬼,正是她的情人啊。”

      支慎更糊涂了,都忘记了啃鸡腿:“她要他做情人,应该是喜欢他的呀,为什么还要骂他呢?她为什么不说点好听的呢?”

      “阿慎,有时候骂人并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出于更深层的喜欢。”

      “我不懂。寺庙里的师兄骂我,我可看不出他们有多喜欢我。”

      孙尚香愣了一下:“这不一样。”

      支慎瘪瘪嘴:“可是,就算这是花的名字,把龙放在人的名字里还是怪怪的。”

      孙稔差点就要脱口而出:龙,可是帝王之征啊。

      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接道:“阿慎这话说错了,就在江对岸,刘皇叔麾下有一位赵云将军,字子龙,龙放在名字里可威风了。”

      话一出口,孙尚香就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没事提江对岸的人做什么?”

      孙稔吐舌头:“只是刚好想到了。”

      支慎倒是来了兴致:“龙放在名字里很威风吗?那我也要改名,我也要叫龙!”

      孙稔说:“那可不行,你都有多少名字了,记得清吗?”

      “反正改了那么多次了,也不介意多改几次。”

      孙尚香笑着把没有被他的小手污染过的芝麻炊饼撕开成两半,自己留一块,另一块递给孙稔。三国时期的饼很像现代新疆的馕,面很有韧性,有嚼劲。这饼虽然已经凉了,仍散发出淡淡的谷香。

      “那等你长大了,给自己取一个别名好了。不是有很多隐士都给自己取什么某某先生之类的名字吗?”

      孙稔点头,其实最好的佐证就是“卧龙”,不过,还是不要再提刘备那儿的名字了为好。

      “好呀,那我要好好想想,要叫什么龙!”

      孙尚香说:“你要想出一个响当当的名号,首先要读书,读了很多的书,才能有才华,有才华,才能想出好名字。”

      她转头看向游龙:“游龙,从今以后,你负责念书给他听。”

      支慎抱怨说他不想念书,想习武。

      “这更好办了,我来教你就好。”孙尚香自信地说。

      一圈人都对孙尚香对这个不知从哪儿捡回来的野孩子表示出的过分的爱护感到无比惊奇,看她的架势,是准备把他培养成一个文武双全的人才啊。

      孙稔听到阴影处有人小声地议论:“这不会是哪位大人的私生子吧?”

      不过孙尚香对他的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在他大晚上还不睡觉,缠着人陪他踢皮球时,她终于忍无可忍,把陪伴支慎的任务甩给了孙稔,自己睡大觉去了。

      “稔姐姐,我们把小狐狸叫来一起玩吧!”

      孙稔欲哭无泪,像问祖宗一样问道:“你一个人和狐狸去玩好吗?我想睡觉。”

      “可我在寺里,就只有狐狸陪我。现在,来了这个新地方,总该跟之前不同吧?”他看着有点委屈,但孙稔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来到古代这些天,她的作息变得非常健康规律,早已丧失了熬夜能力。

      “好吧,”支慎只好妥协,“那我想跟小狐狸一起睡!”

      “随便你。”孙稔有气无力。

      好不容易安顿好精力过剩的支慎,孙稔只想把自己的枕头拥入怀中缠缠绵绵。睡前,她不忘撕下黄历——明天,将是建安十四年十月的第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梦里繁华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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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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