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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山未可望 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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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永安三年,暮春。
晏栖云接到赐婚圣旨的时候,正在校场上跟人打架。
说“打架”其实不太准确。
她是大梁朝唯一的女将军,正经的四品宣威将军,跟手下将士切磋武艺,那叫“指点”。
只不过被她指点的那个副将这会儿正四仰八叉躺在泥地里,哎呦哎呦叫唤个不停。
“起来。”晏栖云收了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才摔两下就不行了,上了战场怎么办?”
副将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小声嘟囔:“将军,您这是两下吗?您摔了我好几下……”
晏栖云没理他,转身去捡丢在一边的外袍。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传旨的内监小跑着进了校场,身后还跟着一串捧托盘的太监,面色一个比一个喜庆。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内监宣旨的时候,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将士们跪了一地,晏栖云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听那道长长的圣旨。
前面的字眼她一个也没听进去,只听见最后几个字。
“承恩侯邬珩与宣威将军晏栖云,才貌相配,人品相当,特赐婚配,择吉日完婚。”
晏栖云跪在那里,半天没动。
承恩侯。
邬珩。
那个病秧子?
她抬起头,看着内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晏将军,接旨吧。”内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过来。
晏栖云伸手接了。
指尖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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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晏栖云还没走出校场,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了:皇帝赐婚,承恩侯将娶宣威将军。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当天就编出了新段子,说这是“将门独女配侯门贵胄,天作之合”。
只是说到承恩侯的身体状况时,多少有点心虚。
晏栖云骑在马背上往府里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同僚。
有人道喜,有人同情,还有人欲言又止地看着她,最后只拍了拍她的马脖子,叹了口长气。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承恩侯邬珩,是镇国公独子,长公主嫡出。
论家世,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金贵的。
但这个人,偏偏是个药罐子。
据说他从小体弱,十岁那年差点没救回来,此后便一直病恹恹的。
他入朝这些年,每逢大朝会,都要带个手炉,隔三差五还得咳几声,咳得满朝文武都替他揪心。
太医署的人隔三差五往侯府跑,药渣子一车一车往外倒,京城百姓都快认识侯府后门倒药渣的那个小厮了。
这样的人,当真能嫁吗?
晏栖云想起自己在边关砍过的那些脑袋,再看看自己这双满是薄茧的手,忽然觉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荒诞。
她十五岁代父出征,三年间打了大大小小四十余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没受过伤的地方。她睡过雪地,啃过树皮,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就这样,要嫁进侯府当夫人了?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端着茶杯跟京城贵妇们寒暄的样子,觉得还是让她回军营更为合适。
相比之下,邬珩的反应要平静得多。
赐婚圣旨送到承恩侯府的时候,他正在喝药。
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苦得旁边伺候的小厮都皱眉头,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擦了擦嘴角,听完圣旨,说:“知道了。”
传旨的内监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句,只好赔着笑脸把圣旨放在桌上,领着人走了。
旁边的小厮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说:“侯爷,这可是赐婚……”
“我知道。”
“那您……”小厮斟酌着措辞,“高兴不?”
邬珩看了他一眼。
他没什么表情,但小厮立刻闭嘴了。他跟了邬珩六年,深知这位爷就是这个脾气。
不是不高兴,是不让人看出来高不高兴。高兴也是这张脸,不高兴也是这张脸,跟戴了面具似的。
邬珩端着空药碗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晏栖云是什么反应?”
小厮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飞快地回忆了一下刚才听来的消息,说:“听说晏将军接旨的时候跪了好一会儿才起来,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脸色不太好?”
“就……不太好看。”小厮斟酌着用词,“好像不太乐意的样子。”
邬珩“嗯”了一声,把药碗放下了。
小厮偷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自家侯爷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但又觉得不大可能。
被人嫌弃了还笑吗?
算了,不想了。
朝堂上的风波比后院更大。
赐婚的消息传出来第二天,早朝就炸了锅。有人觉得这是皇帝在拉拢武将,有人觉得这是在敲打邬珩,还有人觉得这是乱点鸳鸯谱。
说什么的都有。
晏栖云站在武将列里,听那些文官吵得脸红脖子粗,只觉得头疼。
她看了一眼对面,邬珩站在文臣列里,穿着那身标志性的厚袍子,手里果然又揣了个手炉,一脸“我随时可能晕倒”的病弱表情。
她心里莫名来了一股气。
“陛下。”她出列拱手,“臣有一言。”
朝堂上安静下来。
“臣常年驻守边关,粗鄙不堪,恐难伺候好侯爷。”
她顿了一下,看了邬珩一眼。
这话说得太直白,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对面的邬珩终于有了反应。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晏栖云莫名觉得有点冷。
“陛下。”邬珩开口了,声音带着点病中特有的沙哑,“臣也有一言。”
“臣这副身子,药石罔效,怕是没几年好活。若娶了晏将军,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诚恳极了。诚恳到好几个大臣都红了眼眶,觉得承恩侯真是个好人,自己都要死了还替别人着想。
晏栖云却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
什么叫没几年好活?什么叫耽误了人家?这是想用苦肉计把婚事推掉吧。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龙椅上的皇帝开口了。
“行了。”皇帝慢悠悠地说,目光在这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笑了,“朕看你们就很般配。都为对方着想,这不是天造地设是什么?”
邬珩和晏栖云同时沉默了一瞬。
“朕的旨意已下。”皇帝的语气淡了下来,“抗旨不遵,想造反吗?”
这句话一出,再没有人敢吭声。
晏栖云咬了咬牙,退回列中。她感觉到邬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凉飕飕的。
散朝之后,两人在宫门口遇上了。
准确地说,不是“遇上”。是晏栖云正要上马,身后传来一阵咳嗽声,她回头,看见邬珩被人扶着走出来,脸色白得像纸,步履虚浮,整个人看起来随时可能倒地不起。
她本来想直接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脚没动。
邬珩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晏栖云能闻到他身上的药味。苦的,涩的。
“晏将军。”他先开口了。
“邬侯爷。”
“往后就是一家人了。”邬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本侯身子弱,往后还望将军手下留情。”
晏栖云本来想说句场面话糊弄过去,但看着他那张脸,话到嘴边就变了味。
“邬侯爷放心。”她说,“我下手有分寸。”
“那就好。”邬珩点了点头,“毕竟本侯这条命,还挺值钱的。”
说完,他松开小厮的手,自己慢慢往马车那边走了。
背影瘦削,步子虚浮,风一吹那身宽大的袍子就贴在身上,更显得人单薄。晏栖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人,不会真的死在洞房花烛夜吧?
她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两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婚事,但气氛实在说不上喜庆。
将军府那边,晏栖云每天照常去校场练兵,该摔人摔人,该砍靶子砍靶子,好像要嫁人的不是她。
侯府这边,邬珩照常喝药,照常上朝。
京城百姓等着看好戏,茶楼酒肆里开了盘口,赌这桩婚事能撑多久。
最离谱的是三天。
认赌的最多的,是一个月。
没有人觉得这桩婚事能长久。
毕竟一个是战场上杀惯了人的女将军,一个是药罐子里泡大的病侯爷。
这两口子过日子,到底是将军把侯爷练死,还是侯爷把将军闷死,谁也说不准。
但话说回来,这跟晏栖云有什么关系?
她骑在马背上,想着那道圣旨,想着邬珩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想着往后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跟那个人朝夕相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门亲事,她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地方乐意的。
至于邬珩乐不乐意?
她没想过。
也不知道。
在皇宫另一边,那个“病秧子”上了马车之后,靠在车壁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马车轻轻晃了一下,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旁边的小厮看见,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自家侯爷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张苍白、冷淡、生人勿近的脸。
果然是眼花了。
他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往承恩侯府的方向去了。暮春的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
婚期还有二十天。
邬珩睁开眼睛,看着车帘外隐约透进来的光。
二十天之后,晏栖云就会住进他的府里。
他垂下眼,嘴角又微不可察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