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自有妖》孟德猫抓板

1、第 1 章 知非现在很

　　知非现在很疲惫。
　　她几乎是半瘫挂在由几块破损的石壁上组合成的墙面上。

　　肩侧温热的血，分成细细的岔，顺着墙体断面蜿蜒而下，滴答——混着石壁上一声咳嗽，将已经陷入谵妄状态的她，拉了回来。

　　“喂！别靠在我身上！”
　　这声音来得着实怪异，在断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又猛地拔高，
　　“你的血真的是太难喝了！走开走开！”

　　知非没有理会，而是顺势往头顶看了看。

　　密不透风的杉叶层层叠叠，将本就浓稠的黑夜压得喘不过气来，连星光都被滤成碎屑，零星几点从叶隙间漏下，又迅速被潮湿的暗吞没。

　　随后，她的目光从那片沉甸甸的树冠上收回来，一双眼睛又警惕地望向密林深处。

　　她屏住呼吸，瞳孔微微放大，试图从浓黑的阴影里辨认出某种怪物轮廓的移动。

　　“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不到回应，那个声音愈加恼怒，猛地炸开，
　　“快给我滚开！别靠在我身上！”

　　“吵死人了，死石精！”
　　知非忍无可忍，倒转邪却剑剑柄，用剑首往墙体上狠狠一砸，怒吼道，
　　“你到底在鬼叫什么！再敢多说一句话，管你是什么精怪，我这一拳下去，定将你砸个粉碎！”

　　话音刚落，林中深处骤然传来一阵裂鸣。

　　那是灌木枝条被什么东西强行挤过崩断的声音，尖锐刺耳，像钝齿锯过竹片，一下一下剜着耳膜。

　　知非手里的邪却剑，剑身微微一颤，旋即漫开一层绛红色的光亮，蛇一样地攀上她的手指，缠着她的小臂，

　　“邪却，冷静。”
　　知非的手指收拢，牢牢扣住剑柄，剑身的震颤传到掌心，低声道，
　　“等它再出来一点，现在还不是时候。”

　　林中深处的裂鸣声，骤然一收。

　　空气开始变了，弥漫一股腥甜的气味，浓烈得呛人，如同腐烂的鱼堆在盛夏的码头上。

　　“来了……”
　　石精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是气音，
　　“你惹来的。”

　　林中深处，十八点幽绿色的光骤然亮起，竖瞳，冰冷如深潭，正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静静凝视知非。

　　巨大的蛇身在黑暗中缓缓显现，青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出幽冷的光泽，它蜿蜒前行时，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无数把刀在石上划过，令人牙根发酸。

　　知非瞳孔一缩。

　　她不是第一次见相繇。

　　可当那九颗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幽绿的竖瞳从各个角度同时映出她持剑的身影时，知非的呼吸还是顿了一拍。

　　相繇猛地扭转躯体，九张嘴同时张开，露出密密麻麻倒生的牙齿。腥臭的气浪扑面而来，知非被逼退了两步。

　　在相繇的巨尾甩来之际，她率先跳开，只留下石精被砸个粉碎的废墟。

　　碎石还未落地，第二尾已横扫而至，知非身在半空，脚尖在飞溅的石块上一点，借力翻向另一侧。

　　相繇的九首同时发出嘶鸣，声波混杂着毒涎，落在青石板上滋滋冒烟。
　　其中一颗头颅猛地探出，咬向她落地的位置，在牙齿合拢的瞬间，只咬碎了一截残影。

　　知非侧身翻滚，左手在地面一拍，整个人斜飞而起，却正好迎上第三颗头颅从上方砸落。

　　知非右手按上了邪却剑剑柄，与那绛红色的光亮对视，嘴角缓缓上扬。
　　她举剑一劈，动作干净利落，剑光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变形，连黑暗都被劈成了两半。

　　剑锋过处，鳞片崩裂。

　　伤口处涌出来的不是血液，而是一团灰白色的雾，裹着细碎的闪光，像碾碎的骨粉混着断裂的金属丝。

　　雾气散开，知非在那团雾里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字，悬浮在雾中，一笔一划，清晰得像是刚刚写上去的。

　　是成千上万个人名。

　　有的写着“姬某”，有的写着“姜某”，有的只有一个小名，有的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某人之子”。

　　字迹各不相同，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像是用指甲刻的，有的像是用血写的。

　　知非愣住。

　　相繇没有理会她的愣神，又开始攻击。

　　知非正准备挺剑回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东西。

　　一只形似猫的幼兽，不知什么时候从灌木丛里滚了出来，而它的后方，相繇的一颗头颅正在起势。

　　那颗头颅原本锁定的目标是知非，脖颈已经弓起，蓄满了力量，就在那颗头颅蓄势到顶点的瞬间，它的瞳孔忽然动了。

　　它转从幼兽的侧方绕过，直到确认那颗头颅的轨迹已经完全避开了幼兽，才猛地扬起脖颈，重新对准知非，巨口大张，迎面扑来。

　　它在绕路。

　　这个举动太奇怪了，奇怪到知非在举剑格挡的瞬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她和李殊胜第一次与相繇交手。

　　彼时李殊胜手中长吉弓已拉，符印已成，就封印阵法即将射相繇眉心的那一刻，一个小童猛然冲了出来。

　　七八岁的年纪，衣衫褴褛，赤着双脚，张开双臂挡在相繇面前,
　　“不要伤害相繇！”

　　就是那一瞬的迟疑，符印的光暗，封印阵法在最后一刻溃散，两人也因相繇逃跑时卷裂地面，双双失散。

　　那就是她和李殊胜第一次与相繇交手的全部结果——封印失败，阵法溃散，两人失散。

　　三天来，她一个人在参岛的密林中寻找相繇的踪迹，也在寻找李殊胜的下落。

　　倒不是多情真意切。

　　只是若没了他，她便无法走出这片密林，也无从得知如何封印相繇，更无法知晓，如何回到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在三万多年前。

　　然而在来到这个世界前，她连相繇的‘繇’字都不认识，当然，也不认识李殊胜这个人。

　　知非长相英气，少有柔婉之态，脸部线条流畅，眉峰略高，眉尾上扬，底下衬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她看人的时候从不躲闪，也从不讨好，一如她的个性，放荡不羁，不受束缚。

　　李殊胜五官端正，眉目清隽，搁在哪儿都挑不出毛病，可他那张脸上最让人拿不准的，是笑。

　　他脸上常年挂着笑，不深不浅，不远不近，当你发觉那个笑是假的时，又会被他另外一种笑迷惑，进而觉得是自己是否太多疑。

　　两人个性迥异，一动一静，唯一的关联之处，除了都属灵长类动物外，那就是两人是同系不同班的校友。

　　两人唯一的交集，是两人都死在了那天。

　　李殊胜死后醒来时，正好与刚醒来的知非对上视线，视野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白净，没有任何东西。

　　知非一脸懵圈，接收他的视线，然后回弹给周围，企图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

　　他们此时都知道自己已死，因为身体太轻，像是风一吹就散架似的。

　　所以当那个声音响起，平铺直叙地说出“你们已经死了”这个事实时，两人都没有过分惊讶，也没有慌张。

　　知非只是皱了皱眉，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的答案。

　　李殊胜甚至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然后他们同时开口，问了同一个问题：
　　“你是谁？”

　　声音撞在一起，又各自散开，消失在无边无际的白里。

　　”我是谁并不重要。“
　　那个声音悬在半空，呼出口的话，颗粒一样跌在白茫茫世界，滚了几滚，便没了声息。

　　知非和李殊胜都没有接话。

　　然后，远处有什么东西亮了。

　　最初只是一个点，细小的，闪烁的，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划了一根火柴。

　　但那个点没有熄灭，反而迅速膨胀、拉长，变成一束流光，拖着长长的的尾焰，朝他们飞驰而来。

　　等那东西靠近，两人才看清——是一个木箱。

　　木质的，长条形的，约莫一臂之长。

　　箱子中间系着一条长绳，绳的下方，垂着一张黄色的封条，从正中断裂，两截残纸还耷拉着，边缘焦脆，微微翘起。

　　箱子没有落地。它在两人跟前停住，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稳稳托着。

　　然后箱盖缓缓掀开。

　　一捆卷轴从箱中浮起，等它完全脱离箱体，才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旋即轻轻旋转起来，调整好方向，面朝两人悬停。

　　卷轴坠着一根红绳，红绳徐徐脱落，李殊胜见状，伸手接住红绳。

　　红绳一落，手卷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九个领头似的怪物。

　　它们排列在画卷的上方，一字排开，各自占据一方天地，引领身后的怪物矩步方行。

　　它们身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神兽精怪，个个形象迥异，诡形殊状，不似世间之物。

　　有瞋目切齿、作狰狞之状的；有娇憨稚痴、撒乖巧之态的；亦有劲拔魁伟、挺轩昂之形的。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卷首一直铺陈到卷尾，望不到尽头，那是真正的“万妖来朝”。

　　“《山海经》？”
　　李殊胜率先问出，语气有些急切，与他一贯的冷静判若两人。

　　他对这本书是极喜欢的。

　　旁人读《山海经》，读的是志怪，是猎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不是。

　　他读那些文字时，总觉得字缝里藏着什么别的东西，藏着一个被时间吞掉的、曾经活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在他眼里不是神话，是实录。

　　所以他很讶异，讶异之余，又隐隐觉得理所当然。

　　是否真的如书中所说，真有那么一个世界？一个世代与另一个世代暧昧交织，妖魔鬼怪不住在山遥水远的深山老林中，而是屏气敛息，与人类同居屋檐之下？

　　它们或许在雨夜里从瓦缝间探出头，或许在荒废的祠堂里蜷成一团，或许就在人潮汹涌的街巷拐角处，与行人擦肩而过。

　　华丽宛如梦幻，荒诞如同虚妄。

　　可于现代，《山海经》中的神兽灵妖均未得到证实。

　　它被归为小说，归为神话，归为“民间文学”，独独不是经史子集。

　　人们心怀敬畏之意，奉为瑰宝，却常常束之高阁。

　　敬畏的不是书里的东西，而是“古老”本身，更别提那些存在于传说中的妖魔鬼怪了，它们偶尔出现在影视剧里，出现在儿童绘本里，出现在文创产品的包装上，面目模糊，温驯无害。

　　真要认真提起，便是封建迷信，是反面教材，是文明进程中应该被剔除的糟粕，而不是陪衬历史的萤火之光。

　　李殊胜盯着那卷画，瞳孔微微发亮，他想起自己书架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山海经》，书页间夹满了便签，页脚折了又抚平，抚平又折起。

　　他想起无数个深夜，他对着那些文字反复揣摩，试图从“其状如牛，八足二首”这样简短的描述里，还原出一个活物的轮廓。

　　现在，那个轮廓就在他眼前。不是他想象中的，是画上的。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如果这是真的……”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涌上来的某种情绪压回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语速还残留着几分急切。

　　”《山海经》中的世界，的确真实存在，只不过，它们存在的时空，在三万年前。“
　　那声音给李殊胜的问题填上答案后，没有过多解释，旋即又道
　　“邪却，长吉。”

　　刹那间，卷轴散射万道金光，粒粒金砂从中析出，明澈夺目。
　　光将空茫无色的一切照得透亮，驱逐混沌，拉长两人的影子，直到重叠后又撕成片片洒落在地。

　　光辉散去，空中悬着两物。

　　一柄剑，一把弓。

　　剑通体暗红，剑身修长，脊线笔直，刃口隐隐泛着寒光，它径直朝知非飞去。

　　弓则是另一番气象。
　　以清冷的蓝色为主，从弓梢到弓渊，蓝得深浅不一，弓臂上隐约可见细密的纹路，它往李殊胜的方向飞去。

　　邪却剑在距知非三尺处猛地刹住，稳稳悬停，纹丝不动，剑尖微微下倾，姿态竟有几分恭顺。
　　顿了片刻，才缓缓往前移了半尺，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利剑没有杀气。

　　知非眉眼微舒，绷着的肩线松了下来，她直接伸手握住剑柄。

　　一道红光从剑格处涌出，顺着剑身流淌，在空气中凝成八个字，悬在她掌心上方，明灭不定：
　　“但为君故，所向披靡。”

　　李殊胜站在原地，目光在那把弓上停留了几秒，伸出手，指尖触到弓臂的瞬间，蓝色的微光从接触点荡开，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他握住弓，分量比想象中轻，又比想象中沉，轻的是材质，沉的是握在手里时，某种说不清的分量。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微微皱起，因为没有箭。

　　他试着用拇指拨了一下弓弦。

　　弦震动的瞬间，一道蓝光从弓臂两端同时涌出，在弓弦上汇聚，凝成一支通体透亮的利箭。

　　箭身没有实体，纯粹由光构成，却沉甸甸地挂在弦上，箭镞处的蓝光最为浓烈，像一颗被压扁了的星星。

　　李殊胜两指捏住箭尾，轻轻一拉，弓弦便张开了，箭镞上的蓝光骤然亮了几分，光芒在他指缝间流淌，渐渐凝出八个字，浮在箭杆上方：
　　“但为君故，莫能阻御。”

　　“剑名邪却，弓名长吉，它们都是上古神器，一主攻伐，一主封印。”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先前多了一丝郑重，
　　“你们若想复活魄身，就需要前往三万年前的山海世界，将卷轴里面全部的神兽妖灵收服入册，并集合九颗妖珠，才能回到现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