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已非昨

9、“墟”也是有温度的 精神的

　　精神的恢复与轻盈，让琉一连几天都处于一种精力充沛、神采飞扬的状态。他感觉自己编织记忆的速度更快，效果也更好了。寂那一点神力的馈赠，不仅仅是补充了他的消耗，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鼓励，让他充满了干劲。

　　然而，精神的饱满无法完全抵消身体的疲惫。连续高强度的“工作”，加上之前记忆风暴的惊吓，积累的疲劳终于在某个时刻悄然浮现。

　　这天，琉在尝试编织一段特别顽固的、“充满猜疑”的暗紫色记忆时，耗费了比预期多得多的时间和精神力。当最后一丝暗紫色被净化，化作一小片闪烁着理性光芒的透明水晶薄片时，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他习惯性地飞向自己那处已经被各种小玩意儿装点得颇有生气的“据点”，想要休息一下。但或许是太累了，在降落的时候，他脚下一软，翅膀也没能及时调整好平衡，一个踉跄，竟然直接向前栽去。

　　而他的前方，正是那片一直以来被视为绝对禁区、属于寂静坐的——苍白石阶。

　　“啊！”琉惊呼一声，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那冰冷的石阶越来越近。

　　预想中撞上坚硬石头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他撞进了一个……带着凉意，却并非冰冷的怀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一股清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他跌坐在了……寂的身边？不，准确地说，他是侧身跌倒了，上半身因为惯性，无可避免地、轻轻地靠在了寂盘坐的腿边，脸颊甚至隔着那层古朴的灰色衣料，感受到了其下坚实的肌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的力量感。

　　他他他……他碰到寂大人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琉。他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就想爬起来，嘴里连声道歉：“对对对对对不起！寂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我我这就起来！”

　　因为慌乱，他的手脚都有些发软，不但没成功起身，反而在挣扎中，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了寂随意放在膝上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琉和寂，两人都同时僵住了。

　　琉感觉到的是……凉。一种如同上等玉石般的、温润的凉意，并不刺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宁静感。和他想象中万年寒冰的刺骨冰冷完全不同。

　　而寂感受到的，则是一种……他早已遗忘的感觉。

　　温度。

　　精灵的指尖是温暖的，带着生命特有的、蓬勃的热度。那一点细微的、短暂的触碰，却像是一点星火，骤然落在了他早已麻木的感官之上，烫得他几乎想要蜷缩。

　　他已经……多久没有感受到来自外界的、真实的体温了？

　　亿万年？或许更久。

　　承载记忆，触摸的皆是虚无的光点与情绪。真实的、鲜活的触碰，早已被隔绝在时光之外。

　　琉终于凭借着翅膀的助力，成功地把自己从寂的身边“拔”了起来，踉跄着退后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那盏寂为他固定的“长明灯”才停下。他的脸颊红得快要烧起来，翠绿的眼睛里满是惊慌和不知所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对、对不起……寂大人……我太累了，没站稳……”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居然冒犯了寂大人！还碰到了他！

　　寂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琉。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看着自己刚才被琉指尖擦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精灵的暖意。

　　那股暖意，如同拥有生命的小蛇，顺着他的手臂，悄无声息地向上蔓延，试图钻入他冰冷了太久太久的心脏。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太过……危险。

　　他应该感到不悦。应该立刻将这个屡次打破界限的精灵驱逐。

　　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紧紧靠着光柱的小精灵。对方那副惊慌失措、泫然欲泣的模样，竟然奇异地……冲淡了他心中那点因被触碰而掀起的波澜。

　　他甚至觉得，那点残留在手背上的温度，并不让人讨厌。

　　“……无妨。”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调子。但他没有立刻重新阖眼，目光在琉有些凌乱的发梢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翅膀上停留了一瞬。

　　“……休息。”

　　他又补充了两个字。

　　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寂。没有预料中的斥责，没有冰冷的驱逐……只有一句“无妨”，和一句……“休息”？

　　寂大人……是在关心他累不累？

　　这个认知，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惊慌和恐惧。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安心感，如同温泉水般将他包裹。

　　他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嗯。”

　　他乖乖地抱着膝盖，在“长明灯”下坐了下来，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依旧有些泛红，却闪烁着明亮光芒的绿色眼睛，悄悄地、一眨不眨地看着石阶上那个重新闭上双眼的身影。

　　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那清冷的松针香气，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温暖的触感。

　　琉的心跳依旧很快，但不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莫名的、悸动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寂大人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冷漠。

　　他的怀抱，是带着凉意的，却让人安心。

　　他的手指，是微凉的，触碰时却仿佛能传递一种奇异的力量。

　　而他那句简单的“休息”，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让琉感到温暖。

　　原来，触碰寂大人，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原来，这座“墟”，也是有温度的。

　　琉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臂弯，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起一个傻乎乎的、甜蜜的笑容。

　　而石阶上，看似已然入定的寂，那放在膝上的、曾被触碰过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仿佛，想要留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