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已非昨

6、回应 自那场

　　自那场“星火”危机后，禁地里的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神明寂依旧大多数时间静坐，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但琉能感觉到，那层将他隔绝在外的、冰冷的屏障，似乎变得更薄了。他现在可以在整片银沙空地上自由飞行，甚至可以偶尔靠近神殿的基座，只要不踏上那苍白的石阶，寂便不会干涉。

　　这种默许，让琉的胆子又大了一些。他那“问不完的问题”，开始升级了。

　　“神明大人，您为什么会在这里呀？”某天，琉一边将一颗“无聊”记忆编织成一只打哈欠的透明小猫，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小猫维持了三秒就散了。

　　寂没有回应，连眼睫都未曾颤动。

　　琉并不气馁，换了个角度：“那……这片‘墟’……我是说这里，是一直都存在的吗？还是您来了之后才变成这样的？”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琉扇动着翅膀，飞到一个离石阶稍近的位置，双手托着下巴，翠绿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您不说话，是不是因为……太久没跟人说话，忘记怎么说了？”

　　这个问题似乎过于跳脱，一直如同石雕的寂，搭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自言自语般地分析起来：“嗯……有可能哦。我以前在精灵族，有个老婆婆就是一个人住久了，我们去看她的时候，她都要反应好久才想起来该怎么回答我们的话。”

　　他开始分享起精灵族的趣事，试图用他的方式来“帮助”神明重新“学习”交流。

　　“其实说话很简单的，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琉认真地“传授”着经验，“比如现在，您就可以说‘你很吵’，或者‘离我远点’。”

　　寂：“……”

　　“你看，您这不就正在心里说吗？只要说出来就好了！”琉一副“我懂你”的表情，笑嘻嘻地说。

　　有时，琉的问题会触及更深的地方。

　　他看着寂周身那片浩瀚的记忆星海，轻声问：“承载这么多记忆……您会偶尔……也想忘记一些吗？”

　　这一次，寂微闭着的眼帘下，眼球似乎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开口。

　　琉并不期待真的能得到答案。他只是觉得，有些问题，问出来本身就有意义。至少能让这位沉默的神明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正在尝试着去理解他背负的重量。

　　他的问题天马行空，从“您喜欢什么颜色？”到“您会做梦吗？”，从“最古老的记忆是什么样子的？”到“如果有一天所有记忆都消失了，您会做什么？”。

　　大多数问题都石沉大海。

　　但偶尔，极其偶尔，会得到一点微乎其微的回应。

　　比如，当琉指着寂银白色的长发，感叹道：“您的头发像月光一样好看，就是有点太长了，行动会不会不方便？”时，寂虽然没有回答，但在下一次琉看过去时，他注意到那一直披散的长发，被一根不知何时出现的、简单的灰色发带，松松地束在了脑后。

　　这个发现让琉开心了一整天。

　　再比如，当琉又一次差点被一颗特别狡猾的“恐惧”记忆绊倒，嘟囔着“这里要是有盏灯就好了”之后，第二天，在他临时据点的不远处，一颗被琉净化过的、散发着柔和稳定白光的“安宁”记忆光点，被无形的力量固定在了半空中，如同一盏小小的长明灯。

　　这些细微的改变，如同在荒芜的“墟”中，悄然绽放的细小芽苞。它们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琉渐渐明白，神明大人并非真的厌恶他的声音和存在。他只是……习惯了沉默，忘记了如何回应。

　　所以，他更加卖力地扮演着“禁地唯一噪音源”的角色。他用他的话语，他的笑声，他编织出的那些温暖的小东西，一点点地填充着这片死寂的空间。

　　他开始觉得，这片“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因为这里，不再只有沉默的神明和沉重的记忆，还有了一个会说话、会笑、会关心他的小精灵。

　　这天，琉完成了一颗特别复杂的、“混合着成长与释然”的记忆的编织，将它变成了一颗散发着草木清香的翠绿色种子模样。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然后飞到那盏“长明灯”下，抱着膝盖坐下，望着远处的神明。

　　“神明大人，”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做完工作后的慵懒，“虽然您什么都不说，但我知道，您其实……不讨厌我在这里，对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温暖的、小小的笑容：“我觉得，有您在的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夜明珠般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他，将他透明的翅膀映出朦胧的光泽。

　　石阶上，寂依旧沉默。

　　但在那片灰色的、浩瀚的记忆之海深处，一颗由“释然”编织而成的翠绿色种子，仿佛落入了心湖，激起了一圈微澜。

　　良久，在琉以为今夜又会如同往常一样，在寂静中结束时，一个极其低沉、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穿透了寂静，轻轻敲在了他的耳膜上。

　　“……嗯。”

　　只是一个单音。

　　却让琉猛地抬起头，翠绿的眼眸在刹那间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方向。

　　神明……说话了？

　　他……回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