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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雅加达的黎明 雅加达的空 ...

  •   雅加达的空气闷热粘稠,混杂着汽车尾气、香料和茉莉花的复杂气味。沈清月站在旧城区一间公寓的小阳台上,看着楼下拥挤的街道。摩托车像蝗虫般穿梭,小贩的叫卖声、喇叭声、附近清真寺的祈祷声交织成这座城市的背景音。
      距离加里曼丹矿区的坍塌已经过去一个月。她们用从矿区带出的高纯度钅黑铱矿,在巴厘岛林小雨的工作室里做出了屏蔽器——一个银色的、手环大小的装置,内侧有细密的电极触点,需要紧贴皮肤佩戴。
      林小雨调试设备时,沈清月问她:“你真的不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个?”
      正在焊接电路的年轻女人头也不抬:“爷爷说过,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多问。”
      屏蔽器完成的那天,沈清月在林小雨的注视下将它戴在左手腕上。冰凉的金属贴合皮肤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微弱的电流感,接着是……寂静。
      那种一直萦绕在脑海深处的、细微的低语消失了。那种偶尔闪过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停止了。那种被注视、被监听、被无形的手触摸思维的恐怖感,彻底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向苏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
      “没有了。”沈清月哽咽道,“她……不在了。”
      苏婉抱住她,很紧。林小雨默默转身,去收拾工作台,给她们留出空间。
      离开巴厘岛时,林小雨送她们到门口,突然说:“如果还需要帮助,可以回来找我。爷爷欠的债,还没还完。”
      苏婉摇头:“已经还清了。谢谢你。”
      “不,”林小雨看向沈清月,眼神复杂,“还没完。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没那么容易结束。你们小心。”
      她们来到雅加达,用林小雨帮忙弄到的假身份租了这间公寓。公寓在老城区,不起眼,但交通便利,楼下就是热闹的集市,易于隐藏。苏婉很快找到一份保镖工作——给一个做香料生意的华商当临时护卫,工作时间灵活,收入足够两人生活。
      沈清月的记忆停止流失了。但失去的,已经失去。她不记得园区里大部分细节,不记得雨林逃亡的完整路线,不记得姐姐临死前对她说的确切话语。但她记得重要的部分:姐姐爱她,苏婉爱她,她们要一起活下去。
      她开始用新的方式记住生活。
      第一个星期,她买了画架、颜料、素描本。每天苏婉去工作时,她就坐在阳台上画画。起初画得很生涩——她的手更熟悉拿试管和敲键盘,而不是握画笔。但慢慢地,线条变得流畅,色彩变得准确。
      她画苏婉的侧脸,画她早晨煮咖啡时的专注表情,画她晚上检查门窗锁时的警惕眼神。她画记忆中的碎片:实验室的白大褂一角,雨林叶片间漏下的阳光,海面上的晚霞。她甚至尝试画姐姐——凭着那张老照片,和内心模糊的感觉。
      一天晚上,苏婉下班回来,看见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愣在门口。
      画上是沈清阳。不完全是照片上的样子,更像是一种感觉的捕捉——温柔的眼神,微微上扬的嘴角,那种沈清月形容不出的、但画笔画出来了的“姐姐的感觉”。
      “像吗?”沈清月忐忑地问。
      苏婉走到画前,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像。特别是眼睛。你抓住了她看你的眼神。”
      沈清月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悲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她们过着普通到近乎奢侈的生活:早晨一起吃饭,苏婉去工作,沈清月画画或去楼下市场买菜;傍晚苏婉回来,她们一起做饭,看电视,或者只是坐在阳台上,看雅加达的灯火渐次亮起。
      有时沈清月会突然问:“苏婉,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苏婉会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然后回答:“在园区监控室。你在入侵系统,我在你身后用枪指着你。”
      “然后呢?”
      “然后你把一把沾血的钥匙放在我手里,说你有四个理由带我一起逃。”
      “哪四个理由?”
      苏婉会一条条说给她听,每次说的都一模一样,像在背诵神圣的经文。沈清月听着,努力将这些细节刻进正在缓慢修复的记忆里。
      一个月后的某天,沈清月醒来,发现苏婉没去上班,而是在厨房忙碌。她走进厨房,看见流理台上摆着面粉、鸡蛋、水果,还有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蛋糕胚。
      “你在做什么?”沈清月问。
      苏婉转身,脸上沾着面粉,表情有些尴尬:“蛋糕。今天是你生日。”
      沈清月愣住。她走到日历前,看见日期:6月12日。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生日。
      “你怎么知道?”
      “在园区档案里看到的。”苏婉说,继续和手里的裱花袋搏斗,“虽然那些档案可能都是假的,但……我想给你过个生日。真的假的,不重要。”
      沈清月看着她笨拙地试图在蛋糕上写字,奶油挤得一塌糊涂,但能看出是“月”字。她的眼眶发热。
      “我来帮你。”她走过去,接过裱花袋。
      最后,蛋糕上有了歪歪扭扭的“月月生日快乐”,还有两个勉强能看出是牵着手的小人。她们点了蜡烛,沈清月闭眼许愿,吹灭。
      “许了什么愿?”苏婉问。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其实她许的愿很简单: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傍晚,苏婉说带她去个地方。她们坐车来到雅加达北部的安佐尔海滩。不是旅游旺季,海滩人不多,夕阳正在沉入爪哇海,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
      她们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温柔地舔舐脚踝。沈清月看着海平线上最后一缕光,轻声说:
      “苏婉,我可能永远想不起我们相遇的细节了。想不起雨林里每一片叶子的形状,想不起地下河有多冷,想不起姐姐最后看我的眼神具体是怎样的。”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苏婉。
      “但我知道——我爱你。从骨子里知道。不需要记忆证明,不需要细节确认。就像知道呼吸,知道心跳,知道活着就该爱你。这种感觉,比任何记忆都真实。”
      苏婉看着她,夕阳在她眼中映出温暖的光。然后苏婉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在沙滩上。
      沈清月愣住了。
      苏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戒,没有花纹,没有钻石,只有内圈刻着细小的字。
      “清月,”苏婉的声音在海浪声中格外清晰,“我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等着我们。可能有危险,可能有失去,可能你的记忆永远不会完全恢复。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想用余生的每一天,和你一起创造新的记忆。想每天醒来看见你,每晚入睡抱着你,想和你一起变老,直到我们都记不清昨天吃了什么,但还记得彼此的名字。”
      她举起盒子,看着沈清月的眼睛:
      “所以,嫁给我。不是出于承诺,不是出于责任,只是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结婚,然后继续活下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直到生命的尽头。”
      沈清月看着那两枚戒指,看着跪在沙滩上的苏婉,看着夕阳在她身后铺开的金色海面。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笑着点头,用力点头。
      “好。”她说,声音哽咽,“好,我嫁给你。用余生的每一天,和你在一起。”
      苏婉站起来,颤抖着取出较小的那枚戒指,戴在沈清月左手无名指上。沈清月也取出另一枚,戴在苏婉手上。戒指很合适,像本就该在那里。
      她们在夕阳下接吻,海浪在脚边破碎,化成细碎的泡沫。远处有孩子在嬉笑,有情侣在漫步,有老人坐在长椅上看海。这个世界如此普通,如此珍贵。
      回去的路上,沈清月一直摸着那枚戒指,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她问。
      “明天。”苏婉说,“去登记,然后请林小雨来,吃顿饭,就算婚礼。简单点,安全点。”
      “好。”
      那晚,沈清月睡得特别沉,特别安稳。梦里没有废墟,没有枪声,只有温暖的阳光,和苏婉握着她手的感觉。
      然而,在深夜的某个时刻,她突然醒了。
      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感觉到什么。她睁开眼,看见卧室门缝下有一道微弱的光——客厅的灯亮着。她轻轻起身,走出卧室。
      苏婉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静音播放着深夜新闻。沈清月拿起遥控想关电视,却被新闻画面吸引——
      是加里曼丹。航拍镜头显示,那个坍塌的矿区上方,出现了奇怪的光点,在夜空中规律闪烁。新闻主播用印尼语快速说着什么,字幕滚动:“……不明光源,专家称可能是地下气体燃烧,但当地居民报告有‘人影’在矿区周围活动……”
      沈清月的心跳加快。她关掉电视,客厅重归黑暗。但她的眼睛还盯着漆黑的屏幕,仿佛能透过它看见千里之外的矿区,看见那些闪烁的光,看见可能存在的“人影”。
      是幻觉吗?是林雪最后备份的影响吗?不,她戴着屏蔽器,应该……
      她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明天是她结婚的日子,她应该想美好的事。
      回到床上,她重新入睡。但这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中,远处有一点光。光里有个声音在呼唤:
      “月月……月月……”
      是姐姐的声音。但当她朝光跑去时,那光突然变成了一扇门,门后是——
      她惊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雅加达凌晨的深蓝色。苏婉在她身边沉睡,呼吸均匀。
      沈清月悄悄起身,走到阳台。城市的灯火在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依然闪烁,像一片倒悬的星河。她抚摸着手腕上的屏蔽器,冰凉的金属,正常的脉搏。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只是噩梦。
      早晨,她们正准备出门去婚姻登记处,门铃响了。
      苏婉瞬间警觉,手按在后腰——那里藏着匕首。沈清月从猫眼往外看,是个快递员,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裹。
      “沈清月女士的快递。”快递员用印尼语说。
      苏婉摇头,示意她别开门。但沈清月看见了包裹上的寄件人栏——是空的。但收件人地址和姓名准确无误。
      “可能是林小雨寄的礼物。”沈清月小声说。
      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快递员递上包裹和签收单,沈清月签了字。包裹很轻,不大,用普通的棕色纸包装。
      关上门,苏婉立刻检查包裹。没有□□痕迹,没有异味。她小心地拆开。
      里面是一个熟悉的皮质笔记本——是她们在雨林里找到的、沈清阳的工作日志。笔记本看起来更旧了,边缘磨损,内页发黄。
      沈清月拿起笔记本,翻开。前面的内容和记忆中的一样,记录着实验数据、研究心得。但翻到最后几页,她停住了。
      在原本空白的最后一页,出现了新的字迹。是沈清阳的笔迹,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但墨色很新,像是不久前才写的:
      “月月,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最后的备份也激活了。妈妈在加里曼丹不只一个实验室,她在整个群岛都有布局。但最重要的是这个——”
      下面是一个坐标,和一行地址:“巴厘岛,乌鲁瓦图,海神庙南侧悬崖,第三棵菩提树下。”
      “那里有妈妈给我的最后礼物,也是给你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把这个给你。但我觉得,她真正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她彻底疯了,这个也许能阻止她。”
      “去看看吧,月月。但小心。妈妈的计划,从来都不只有一个层面。”
      “爱你的,姐姐。”
      沈清月盯着那页纸,血液一点点变冷。苏婉从她手中拿过笔记本,看完,脸色沉下来。
      “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苏婉问。
      “刚刚。寄件人空白,但能准确送到这里……”沈清月的声音在颤抖,“有人知道我们的地址。知道我们在雅加达,知道这个公寓,知道我的名字。”
      苏婉立刻起身,开始检查门窗锁,拉起窗帘一角观察楼下街道。
      “我们不能去登记处了。”苏婉说,“收拾东西,立刻离开这里。”
      “可是今天……”
      “婚礼可以等,但安全不能等。”苏婉转身,握住她的肩膀,“清月,如果这真是沈清阳留给你的,那说明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如果这不是她留的,是陷阱,那更危险。无论如何,我们必须离开雅加达,现在。”
      沈清月看着她,看着苏婉眼中的坚定和决绝,然后点头。
      “好。我们去巴厘岛,去乌鲁瓦图。看看姐姐留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沈清月抚摸着手上的戒指,微笑,“然后我们结婚。不管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我要嫁给你,苏婉。这是不会变的。”
      苏婉看着她,也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爱,有不屈。
      “那就说定了。先去巴厘岛,然后,你嫁给我。”
      “嗯。”
      她们快速收拾了必需品——□□、现金、武器、那本笔记本。离开公寓前,沈清月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房间。在这里的一个月,是她人生中最平静、最接近“正常”的时光。
      而今天,本该是她结婚的日子。
      她关上门,将平静锁在身后,重新踏入未知的、危险的路。
      楼下,快递员骑着摩托车离开,在街角转弯,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是林小雨。她看着沈清月和苏婉匆匆离开公寓,坐上车,驶向远方。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她们收到了。正在前往巴厘岛。”她顿了顿,“你确定要这么做吗?她们好不容易……”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
      “这是唯一的办法。为了她好,也为了所有人。继续监视,但不要干涉。”
      “是,博士。”
      电话挂断。林小雨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刚才通话的联系人:
      “林雪博士-特殊联络通道”
      她删除通话记录,发动摩托车,朝相反方向驶去。
      而在加里曼丹岛深处,在距离坍塌矿区一百公里的另一个地点,地下三百米处,某个从未被发现的实验室里,一个培养舱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光。
      舱内,液体中悬浮着一个女人。她的脸和林雪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完美,像二十岁时的林雪。
      屏幕显示:
      “林雪博士意识备份-终极版-唤醒进度:15%。剩余时间:25天。”
      而在屏幕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同步目标:沈清月。当前距离:约1200公里。信号强度:微弱但稳定。屏蔽器检测:已佩戴,信号阻断率97.3%。突破可能:高。”
      培养舱里的女人,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仿佛在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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