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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解药与代价 蒂多雷岛的 ...
蒂多雷岛的东海岸散落着几个小渔村,房屋是简陋的木棚,屋顶覆盖着干燥的棕榈叶。苏婉用最后一点现金租下了最靠海的一间棚屋,没有电,没有自来水,只有一张破旧的吊床和生锈的煤油炉。但这里足够偏僻,从窗口能看见整片海滩,以及通往山腰白沙湾的那条碎石路。
沈清月蜷缩在吊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清除剂注射进体内已经六小时,排异反应比预想的更剧烈。她感觉自己的血管里像有无数细针在游走,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全身的刺痛。高烧让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之间摇摆,眼前是旋转的光斑和破碎的画面。
“冷……”她牙齿打颤,在吊床上缩成一团。
苏婉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又往煤油炉里添了把木柴。火焰跳动,在简陋的棚屋里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拧干湿毛巾,跪在吊床边,擦拭沈清月脸上的汗。动作很轻,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
“我在。”苏婉一遍遍重复,声音是沈清月在这片混沌中唯一的锚点,“清月,我在。坚持住,很快就过去了。”
沈清月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苏婉皱眉。但苏婉没抽开,任由她抓着,直到她松开,昏睡过去。
趁她睡着,苏婉拿出那个金属盒。盒子分两层,上层是两支注射器,里面是清澈的蓝色液体——清除剂,已经用掉一支。下层是几张折叠的纸。苏婉展开,是林雪手写的信,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颤抖,像在虚弱状态下写的。
“清月,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做出了选择。你想要自由,而不是永生。这让我既失望,又……骄傲。”
“清除剂能彻底分解你体内的干细胞,但过程会很痛苦。那些细胞已经与你自身的神经和血管有一定程度的融合,剥离时会产生强烈排异反应。你可能会发高烧,暂时性失明,或者出现其他神经系统症状。但这些症状是暂时的,只要你熬过去,就能恢复。”
苏婉的手指在“暂时性失明”上停顿,看向吊床上昏睡的沈清月。然后继续往下读。
“但有一个问题我无法解决——你大脑中的‘神经接收集’。那不是简单的芯片,是通过基因编辑技术植入的神经突触改造,与你的大脑组织完全融合。强行移除会损伤你的认知功能,甚至导致植物人状态。所以我设计了一个替代方案:屏蔽器。”
下面附着几张手绘的设计图,标注详细,包括材料清单、电路图、制作步骤。苏婉快速浏览,认出这是一种高频率电磁波发生装置,能产生特定波长的干扰场,阻断神经接收集的信号接收。
“制造这个屏蔽器需要一些特殊材料,但都在可获取范围内。一旦完成并佩戴,林雪(无论本体还是克隆体)将无法再通过神经接收集向你传递任何信息,也无法感知你的位置和状态。你将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知道你恨我,清月。我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了一个疯狂的理想,毁了你本该正常的人生,毁了你姐姐,毁了那么多人。这封信无法弥补什么,但至少,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自由选择的权利。”
“再见,我的女儿。愿你的未来,不再有我的阴影。”
信到这里似乎结束了。但苏婉注意到纸张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要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她把纸凑到煤油炉的火光前,仔细辨认:
“PS:清除剂的代价是记忆重组。干细胞分解时会释放大量神经毒素,可能损伤海马体功能。她会忘记痛苦,也可能……忘记你。但也许,忘记才是真正的解脱。”
苏婉的手僵住了。纸在火焰上方微微颤抖,几乎要被点燃。她猛地收回手,将信纸折好,塞回金属盒,关上盖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吊床上,沈清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苏婉冲过去,看见她的身体在剧烈抽搐,眼睛紧闭,额头青筋暴起。
“清月!清月!”苏婉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伤害自己。
抽搐持续了约一分钟,然后沈清月瘫软下来,呼吸微弱。苏婉摸她的脉搏,跳动快而乱。她撕开沈清月的衣襟,看见胸口皮肤下浮现出暗蓝色的细纹,像静脉,但又更浅,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是干细胞正在分解的迹象。
煤油炉的火渐渐弱了。苏婉添了最后一点木柴,然后爬上吊床,侧躺在沈清月身边,将她拥入怀中。吊床很窄,两人必须紧紧相贴。苏婉听着她混乱的心跳,感受着她滚烫的体温,轻轻哼起一首歌——她已记不清是什么歌,也许是儿时听过的摇篮曲,也许是部队里学的军歌。调子很轻,在寂静的棚屋里飘荡。
沈清月在她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后半夜,高烧开始退去。沈清月的呼吸变得平稳,但依然没醒。苏婉不敢睡,一直睁着眼,看着窗外海面上的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远处白沙湾的方向,偶尔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是建筑在持续坍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但渔村里没人出来看——这里的居民早已学会对异常的事视而不见。
黎明时分,沈清月醒了。
她睁开眼睛,但眼神空洞,没有焦距。苏婉的心沉下去。
“清月?”苏婉轻声唤她。
沈清月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来,但瞳孔没有收缩,没有聚焦。她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然后笑了,笑容苦涩。
“我看不见了,苏婉。”
苏婉握住她的手,带到自己脸上:“我在这里。只是暂时的,信上说只是暂时性失明。”
沈清月的手指触摸苏婉的脸颊,划过她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盲人在阅读盲文。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触觉记忆里。
“你的眉骨这里,有道疤。”沈清月轻声说,“是那次在雨林,被树枝划的。”
“嗯。”
“你左眼角有颗很小的痣,平时看不见,只有凑很近才能看到。”
“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沈清月的手指停留在苏婉的嘴角,“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点,像在憋着坏主意。”
苏婉笑了,左边嘴角果然比右边高了一点。
沈清月“看”着她,虽然眼睛无神,但表情温柔。然后她凑近,摸索着找到苏婉的嘴唇,吻了上去。这个吻很轻,带着高烧后的干涩,但无比认真。分开时,沈清月低声说:
“我早就记住你了,苏婉。每一道疤,每一处轮廓,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就算眼睛好不了,我也能在千万人里认出你。”
苏婉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不让她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你会好的。”苏婉说,声音有些哽咽,“我会治好你,然后我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平静地生活。我答应你。”
“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沈清月说。
“什么?”
“如果……如果我真的瞎了,别把我当病人。别扶我,别替我做事,别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跟我说话。我要你像以前一样,该骂骂,该凶凶。我要你把我当成平等的伴侣,而不是需要照顾的累赘。”
苏婉抱紧她:“你不是累赘,清月。你从来都不是。”
“那你答应吗?”
“我答应。”
她们在吊床上相拥,听着窗外的海浪声。晨光从木板的缝隙漏进来,在泥土地上切割出细长的光斑。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沈清月的世界还是一片黑暗。
失明持续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婉成了沈清月的眼睛。她描述窗外的海是什么颜色,云是什么形状,飞过的鸟是什么种类。她牵着沈清月的手去海边,让她赤脚感受沙子的温度,感受海水的冰凉。她教沈清月用听觉和触觉辨认方向——风向的变化,海浪的节奏,不同质地地面的区别。
沈清月学得很快。到第三天,她已能在棚屋周围自如走动,能靠听觉判断苏婉的位置,能用手辨认出不同物品。但苏婉注意到,她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苏婉,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园区。我在监控室抓住你入侵系统。”
“哦……对。那之前呢?我们之前见过吗?”
苏婉的心一紧:“没有。之前我们的人生没有交集。”
“可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在梦里,或者更早。”
苏婉没有回答。她想起信上那行小字:“她会忘记痛苦,也可能……忘记你。”
第四天早晨,沈清月的视力开始恢复。
先是光感,能分辨明暗。然后能看见模糊的色块和轮廓。到中午,她已经能看清苏婉的脸,虽然还有些重影,但足够了。她扑进苏婉怀里,又哭又笑。
“我看见你了……苏婉,我看见你了……”
苏婉抱着她,也笑了,但笑容里有藏不住的忧虑。因为就在刚才,沈清月问她:“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回园区吗?”
“不回园区。”苏婉说,尽量让声音平静,“园区已经毁了。我们自由了,要去开始新生活。”
“自由了……”沈清月重复,眼神有些迷茫,“那我们之前……是在逃亡吗?从谁那里逃?”
苏婉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拉起沈清月的手,走到棚屋角落的水缸边。水很清,能倒映出她们的脸。
“看水里。”苏婉说,“告诉我,你看见了谁?”
沈清月低头,看着水中的倒影。一个年轻女人,脸色苍白,眼睛很大,但眼神里有种陌生的茫然。那是她自己,她知道,但又觉得……有点不像。
“我看见了……我。”沈清月迟疑地说。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月。”
“多大了?”
“二十五……不,快二十六了。”
“你姐姐叫什么?”
沈清月张嘴,但名字卡在喉咙里。她皱眉,努力回忆,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温柔的笑容,拥抱的温度,鲜血染红的白大褂。但名字……名字是什么?
“我……我想不起来。”沈清月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姐姐……她……”
“她叫沈清阳。”苏婉握住她的手,很紧,“她为你而死。在远洋希望号上,她启动了自毁程序,让我们逃生。她最后对你说:‘活下去’。”
沈清月愣愣地看着苏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水缸,荡开一圈圈涟漪。
“清阳……姐姐……”她呢喃,像在确认一个陌生的名字。但心里的痛是真的,眼泪是真的,那种失去至亲的撕裂感是真的——即使想不起细节,身体依然记得那份痛苦。
苏婉把她拉进怀里,不让她再看水中的倒影。然后她转身,从背包里拿出林雪的信,翻到最后,指着那行小字给沈清月看。
沈清月凑近,眯起眼,努力辨认那些小字。读完后,她抬头看苏婉,脸色惨白。
“我会……忘记你?”
“可能会。”苏婉诚实地说,“但我会让你记住。每天,每时,每刻。我会告诉你我们是谁,我们经历过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如果你忘了,我就再说一遍。如果你又忘了,我就再说一遍。说到你记住为止,说到我们老得再也说不出来为止。”
沈清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抬手,抚摸苏婉的脸,手指微微颤抖。
“那你现在告诉我。”沈清月轻声说,“告诉我,我们是谁。”
苏婉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你是沈清月,我是苏婉。我们曾经是敌人,后来是同伴,现在是爱人。我们经历过欺骗、背叛、逃亡、死亡,但我们活下来了。我们还要一起活很久,去看雪,去生活,去老去。这就是我们。”
沈清月听着,眼泪无声滑落。然后她点头。
“好。”她说,“那你每天都要告诉我一遍。如果哪天我忘了,你要提醒我,要生气,要骂我,但不要离开我。”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苏婉说,吻去她的眼泪,“现在,我们得走了。这里不安全,林雪的建筑虽然毁了,但可能还有人会来。”
她们收拾了简陋的行装,准备离开渔村。沈清月在整理背包时,发现了一本笔记本——是她之前在园区时用的工作笔记,后来一直带在身边。她翻开,里面记录着实验数据、观察记录,还有……一些潦草的、非工作的字句。
“今天又梦见了雪。苏婉说,等一切结束,要带我去看真正的雪。”
“注射抑制剂好疼,但苏婉的手很稳。她从来不问我疼不疼,只是事后会吻那个针孔。这比问一千遍都有用。”
“姐姐,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苏婉平安。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很用力,几乎划破了纸:
“我是沈清月,我爱苏婉。如果有一天我忘了,请看到这行字的人告诉她——我没有忘记,我只是暂时迷路了,请她一定要等我回家。”
沈清月看着这行字,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纸上,晕开了墨迹。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在某个绝望的夜晚,也许是在注射前的恐惧中。但写下这行字的人,是真正的她,是即使预见了遗忘,也要挣扎着留下印记的她。
她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里层。然后转身,对苏婉微笑。
“走吧,晚晚。我们去开始新生活。”
苏婉愣了一下——这是沈清月第一次叫她“晚晚”,那个只有沈清阳会叫的小名。但沈清月叫得很自然,像已经叫过千百遍。
“你……叫我什么?”苏婉问。
“晚晚啊。”沈清月歪头,“你不喜欢?”
苏婉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虽然还有些迷茫,但已经有了熟悉的温度。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喜欢。”苏婉说,牵起她的手,“走吧,月月。”
她们走出棚屋,走进炽烈的赤道阳光。身后,渔村渐渐远去。前方,是未知的路,是可能继续丢失的记忆,是必须面对的未来。
但在这一刻,她们牵着手,掌心相贴,像两根藤蔓在绝境中缠绕生长。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在白沙湾的废墟深处,在那栋燃烧的建筑地下三层,一个未被爆炸波及的密室里,某个屏幕突然亮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神经接收集信号丢失。最后接收记忆片段:沈清月,25岁,蒂多雷岛渔村。记忆完整度评估:87.3%,呈持续下降趋势。预计完全丢失时间:14天。”
屏幕闪烁几下,自动关闭。
密室重归黑暗。
而在遥远的加里曼丹,另一个屏幕在同一时间亮了。显示着同样的信息,和同样的倒计时。
屏幕前,一个女人微笑,轻声说:
“忘记吧,我的孩子。忘记痛苦,忘记过去,忘记那些让你想要逃离我的人。然后,以干净的灵魂,回到妈妈身边。”
她按下按钮,启动了某个程序。
屏幕上跳出新的提示:
“记忆备份唤醒程序启动。倒计时:13天23小时59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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