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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火山岛的邀请 万鸦老的旧 ...
万鸦老的旧城区像一座迷宫。狭窄的巷道两侧,殖民时期的老房子摇摇欲坠,墙壁上爬满热带藤蔓。苏婉选的旅馆藏在巷子最深处,三层木楼,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但老板娘不问身份,只收现金。
房间里,苏婉正在准备注射器。沈清月坐在床沿,卷起左臂衣袖,露出苍白皮肤上成排的针孔痕迹。抑制剂每个月注射一次,每次注射后她会高烧、盗汗、肌肉酸痛十二小时。但比起干细胞在体内失控生长,这点痛苦可以忍受。
“这次可能会更疼。”苏婉用酒精棉签消毒针头,声音平静,“药是黑市买的,纯度不保证。”
“总比没有好。”沈清月说。
针头刺入皮肤,液体缓慢推进。沈清月没吭声,只是看着苏婉——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额角渗出的细汗。注射结束,苏婉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出血点,然后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那个新添的针孔。
“疼就咬我。”苏婉说,把手臂递到她嘴边。
沈清月笑了,摇头,然后凑过去吻她的唇。这个吻很轻,带着酒精和药水的苦味,但苏婉回应了她,手指插进她的头发,把她拉近。分开时,两人都在轻微喘息。
“这里更疼。”沈清月说,手指按在自己心口,“每次看你为我做这些,这里就更疼一点。”
苏婉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那张寻人启事,在床边摊开。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纸张上切割出明暗条纹。
“蒂多雷岛,”苏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摩鹿加群岛北部,活火山岛。人口不到十万,旅游业是支柱。白沙湾是东海岸的度假区,旺季时有很多外国游客。”
“现在不是旺季。”
“对,现在是雨季,游客少。岛上安静,适合……做不想被人看见的事。”苏婉抬起头,“清月,这明显是个陷阱。林雪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我知道。”沈清月拿起寻人启事,看着背面那个凤凰水印,“但我们必须去。如果她想杀我们,在万鸦老就可以动手。她没动手,是因为她需要我活着,需要我的身体。而我们需要知道,她到底对我做了什么,那些干细胞,那些记忆,那些梦——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苏婉沉默。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笑。旧城区在晨光中苏醒,而她们在房间里,计划着走向已知的陷阱。
“如果我们在岛上被困住,”苏婉终于说,“如果她抓住了你,要对你做……那种事。你有预案吗?”
沈清月从枕头下摸出那把刻着“清阳”的手枪。还剩两发子弹。
“一发给她,一发给我。”沈清月说,声音平静,“我不会让她得逞,苏婉。我宁可死,也不要变成她的容器。”
苏婉握住她拿枪的手,很紧。
“你不会死。”她说,“因为我会在你开枪前,先杀了她。然后我们离开,一起。”
她们对视,在晨光中交换无声的誓言。然后开始准备。
苏婉去黑市买了□□、简单的变装用品、两把匕首、和一些必要的药品。沈清月留在旅馆,用老板娘的老式电脑上网搜索蒂多雷岛的信息。网络很慢,图片模糊,但她还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张白沙湾的卫星地图。
放大,再放大。白沙湾7号是一栋白色建筑,建在山腰,面朝大海。地图显示,那地方占地很大,有独立码头,有直升机停机坪,还有……地下结构的阴影。
“是个私人医疗中心。”苏婉回来后,看着图片说,“或者说,伪装成医疗中心的研究所。林雪可能在那里经营了很久。”
“岛上的人知道吗?”
“可能不知道,或者装作不知道。”苏婉指着建筑周围的围墙,“你看,围墙很高,有监控。普通游客不会靠近,本地人也不会多问——这种地方,多半是外国富豪的私人疗养院,给钱大方,不惹麻烦。”
沈清月想起梦里的训练场,白色沙滩,火山背景。她切换图片,找到蒂多雷岛的航拍图。活火山在岛屿中央,冒着淡淡的烟。而白沙湾在火山脚下,沙滩确实是白色的,像梦里一样。
“我去过那里。”沈清月轻声说,“小时候。林雪带我去训练。火山喷发时,整个岛都在震动,但她不许我停,说要在噪音和震动中保持专注。”
苏婉看着她:“你确定是蒂多雷岛?”
“确定。你看这里——”沈清月放大图片,指着白沙湾北侧的一片礁石区,“这块礁石的形状,像一只卧着的海龟。我梦见过,我坐在上面,姐姐来找我说话。”
苏婉盯着图片,然后点头。
“那我们明天出发。今天你好好休息,药效发作后你会很难受。”
药效果然发作了。午后,沈清月开始高烧,浑身发抖,关节像被拆开又重组。苏婉用湿毛巾给她擦身,喂她喝水,抱着她,一遍遍说“我在”。沈清月在疼痛和昏沉中浮沉,有时清醒,看见苏婉担忧的脸;有时迷糊,梦见火山喷发,岩浆朝她涌来。
傍晚,烧退了。沈清月浑身湿透,但感觉轻松了些。她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和苏婉一起坐在窗边吃简单的晚餐——炒饭和蔬菜汤。
“感觉怎么样?”苏婉问。
“还活着。”沈清月笑了笑,“每次注射后都像死过一次,但每次醒来,都更确定一件事——我要活下去,和你一起。”
苏婉握住她的手。窗外,旧城区的灯火渐次亮起,巷子里飘来烤肉的香气和甘美兰音乐声。有那么一瞬间,沈清月几乎觉得自己是普通的游客,和苏婉在异国旅行,而不是在逃亡路上,走向一个疯子的陷阱。
“如果我们逃过这一劫,”沈清月说,“等一切结束了,我们真的去看雪,好吗?”
“好。”
“然后找个小镇住下,开个小店。咖啡馆,或者书店。你煮咖啡,我看店。下午早早关门,我们去散步,买菜,做饭。晚上窝在沙发里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靠在一起,听雨声。”
苏婉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得让沈清月想哭。
“听起来像做梦。”苏婉说。
“那就做这个梦。”沈清月靠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们一起做这个梦,然后把它变成真的。”
她们在窗前接吻,很轻,很慢,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窗外,万鸦老的夜晚降临,而她们的小房间,是这片陌生土地上唯一温暖的光。
第二天清晨,她们退房离开。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瞌睡,没多看她们一眼。旧城区的巷子里,早市已经开张,小贩在叫卖水果、蔬菜、炸香蕉。空气里混合着香料、花香、和摩托车的尾气味。
她们买了去摩鹿加的船票。客船不大,挤满了本地人和少量背包客。苏婉和沈清月坐在上层甲板的角落,戴着帽子和墨镜,像普通的情侣游客。船驶出港口,万鸦老在身后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
海是深蓝色的,阳光炽烈。沈清月靠在栏杆上,看着飞溅的浪花,突然说:
“苏婉,如果我在岛上恢复了所有记忆,发现我不是沈清月,而是别的什么人——比如,真的是那个在喀布尔被你击中的女特工——你还会爱我吗?”
苏婉转头看她,海风吹乱她的短发。
“我爱的是你,清月。不管你的过去是什么,不管你叫什么名字,经历过什么。我爱的是现在这个你,会笑,会哭,会害怕,会勇敢的你。其他的,不重要。”
“但如果我手上沾过血呢?如果我真的杀过人,很多很多人呢?”
“那我就和你一起下地狱。”苏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正我这辈子杀的人也不少。如果我们有罪,我们一起赎。如果地狱有十八层,我们就一层层走下去,但得牵着手走。”
沈清月看着她,然后笑了,眼泪掉下来,被海风吹走。
“你真是……”她摇头,“我怎么会遇到你。”
“大概是我上辈子欠你的。”苏婉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这辈子来还债。”
船在海上航行六小时,下午抵达蒂多雷岛。码头很小,只有几艘渔船和快艇。游客不多,大多是欧美面孔,穿着花衬衫,扛着潜水设备。岛上绿意葱茏,火山在中央耸立,山顶缠绕着白云。
她们下船,混入人群,坐上一辆破旧的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老人,用磕磕绊绊的英语介绍岛上的景点。
“白沙湾?好地方,漂亮!但现在是雨季,人少。那边有个私人医疗中心,不对外开放,你们游客进不去。”
“医疗中心?”沈清月装作随意地问,“是医院吗?”
“不是医院,是……嗯,疗养院。有钱人来的,安静,保密。我们本地人都不去,他们有自己保安,很凶。”司机做了个鬼脸,“但给钱大方,我有时送客人过去,小费很多。”
车沿着海岸公路行驶。左边是蔚蓝的大海,右边是茂密的热带雨林。半小时后,司机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前面就是白沙湾区域,私家路,我不能进。你们要步行,大概二十分钟。”司机收了钱,好心提醒,“天黑前要出来,那边没路灯,晚上很黑。”
她们道谢下车。出租车掉头离开,扬尘而去。岔路口立着一块牌子,用印尼语和英语写着:“私人领地,未经许可禁止入内”。牌子很新,油漆还没掉。
“走吧。”苏婉说,背上背包。
私家路铺着碎石,两侧是高大的椰子树。走了十分钟,看见一道铁门,紧闭着,但旁边的小门虚掩。门上没有锁,像是故意留的门。
她们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里面是精心打理的花园,热带花卉盛开,小径铺着白色石子。远处,那栋白色建筑依山而建,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很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建筑的正门敞开着,里面传来音乐声——是印尼传统的甘美兰音乐,空灵,悠扬,在寂静中格外诡异。
沈清月停下脚步,心跳加速。她认得这音乐,梦里听过,在训练场的休息时间,林雪会放这种音乐,说能让人平静。
“她在里面等我们。”沈清月说。
苏婉握住她的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沈清月摇头,松开苏婉的手,独自朝建筑走去。苏婉想跟上,但沈清月回头,用眼神制止她。
“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半小时没出来,你就走,别进来。”
“清月——”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沈清月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有些话,我要当面问她。有些答案,我要亲眼看见。”
苏婉看着她,最终点头,退到一棵树后,隐蔽起来。
沈清月转身,走上台阶,走进那栋白色建筑。
大厅很宽敞,挑高至少三层,落地窗外是碧海蓝天。但沈清月的目光被墙壁吸引——整整三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挂满了照片。
全是她。
婴儿时期的她,在育婴箱里,身上连着管线。
两三岁的她,摇摇晃晃学走路,林雪在身后张开双臂。
五六岁的她,穿着小号训练服,举着玩具枪。
十岁的她,在实验室里,认真地看着显微镜。
十五岁的她,坐在海边礁石上,侧脸看着远方,眼神迷茫。
二十岁的她,穿着白大褂,在档案室里整理文件。
二十五岁的她——就是现在,就在几天前,在肯达里码头,等待苏婉时的侧影。
每一张照片下都有日期,有注释,像一本用照片写成的成长日记。注释是林雪的笔迹,工整,冷静:
“清月第一次站立,2001年3月12日。”
“清月首次射击训练,2006年7月8日,命中率87%。”
“清月独立完成细胞培养实验,2016年11月3日。”
“清月表现出对自由的渴望,需加强心理干预,2023年5月20日。”
沈清月沿着墙慢慢走,看着这些照片,看着自己被记录、被观察、被设计的一生。最后,在墙壁尽头,最大的一张照片前,她停住。
那是她十八岁生日时的照片。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火山脚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生日蛋糕,上面插着蜡烛。她在笑,很灿烂的笑,眼睛里闪着光。林雪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也在笑,像一对真正的母女。
照片下写着一行字:
“我最完美的作品。生日快乐,我的清月。永远不要离开妈妈。”
日期是2019年3月12日。
沈清月盯着那个日期。2019年3月12日,正是苏婉在喀布尔执行任务,击毙那个女特工的日子。也是档案里记录的,沈清阳“死亡”的日子。
原来一切都在这一天交汇。
她伸手,想触摸那张照片,但手停在半空。然后她转身,看向大厅深处。
甘美兰音乐从那里传来。
她迈步,朝音乐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房间,门都关着。音乐声越来越清晰,是从尽头那扇双开门后传出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
沈清月走到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是一个书房。一整面墙的书架,中间是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两杯茶还冒着热气。而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背对她,看着窗外的火山。长发披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身。
是林雪。
但又不是沈清月记忆中的林雪。这个女人更年轻,看起来三十多岁,皮肤光滑,眼神清澈。但那张脸,那种微笑,那种看她的眼神——和林雪一模一样。
“你来了,清月。”女人说,声音温柔,带着笑意,“茶刚泡好,是你最喜欢的茉莉花茶。坐。”
沈清月站着没动。
“你是谁?”她问。
“我是你妈妈啊,清月。”女人微笑,“或者说,是你妈妈的……升级版。来,坐下,我们慢慢说。”
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沈清月看着她,然后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她很远。女人也不介意,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关于你的过去,你的记忆,你的……姐姐。我都会告诉你。但在此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女人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真的母亲,“清月,你真的快乐吗?和苏婉在一起,逃亡,躲藏,注射药物,每天活在恐惧中——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沈清月没回答。
“我可以给你真正的自由。”女人放下茶杯,身体前倾,“我可以清除你体内所有的干细胞,恢复你完整的记忆,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钱,让你和苏婉去世界上任何地方,平静地生活。没有追捕,没有药物,没有恐惧。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女人笑了,那笑容让沈清月脊背发凉。
“让我抱抱你。”女人说,张开双臂,“像真正的母女那样,拥抱一次。然后,我就给你自由。”
沈清月看着她,看着她张开的双臂,看着她温柔的笑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疯狂的期待。
然后她站起来,后退一步。
“你不是林雪。”沈清月说,“林雪已经死了。你是她的克隆体,或者……意识转移的容器。但你不是她。你没有资格让我叫你妈妈。”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一点点,那笑容变成了另一种表情——冰冷,残忍,带着毁灭的欲望。
“真遗憾。”女人说,也站起来,“我本来想温柔一点的。但既然你不配合,那我们换一种方式。”
她拍了拍手。
书房两侧的暗门打开,走出六个女人。她们穿着一样的白色制服,身材、样貌、年龄都一样——都是沈清阳的克隆人。但她们的眼神空洞,动作整齐,像被线操控的木偶。
“带她去准备室。”女人说,声音冰冷,“是时候完成最后的仪式了。”
克隆人朝沈清月走来。
沈清月转身想跑,但书房的门已经关上。她背靠着门,看着那些和姐姐一模一样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然后她听见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是苏婉。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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