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大渊朝，建 ...
-
大渊朝，建元三年，春。
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内，瑞脑销金兽吐出袅袅沉香。
几十名盛装打扮的少女低眉垂首，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这群娇花一般瑟瑟发抖的秀女中，站在最后一排的谢疏，显得格格不入。
谢疏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地砖上的盘龙花纹，内心正在进行深刻的反思。
他，谢疏，天下第一剑宗的无上剑尊，闭关三年刚出关，怎么就混到了这步田地？
原因无他，为了他那个傻闺女。
十年前，谢疏在雪地里捡了个险些冻死的孤女，随口取名谢阮，当亲闺女养在身边。本想着养大后随便找个老实人嫁了，谁知这丫头确实找了个青梅竹马，却在定亲前夕，不幸被地方官吏强行划入了今年的选秀名册。
当今大渊朝的皇帝萧凛是个什么人？
民间传闻，那是个踏着尸山血海登基的活阎王。传闻他喜怒无常，嗜杀成性，尤其厌恶女色。此前曾有朝臣试图往龙床上塞美人，结果第二天，那美人就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只不过是装在骨灰盒里退的。
眼看闺女哭得肝肠寸断，准备一条白绫吊死，谢疏叹了口气。
他这人护短，见不得自家白菜受委屈。于是，他一掌劈晕了闺女，连夜易了容，用缩骨功强行压下身形，换上了一身繁复的烟影纱裙，替女进京。
“只当是进宫混几天免费食宿，等那暴君撂了牌子，本座再出宫就是。”谢疏当时是这么想的。
此时此刻，谢疏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肩膀。
这女子的束腰勒得他实在气闷，即便用了缩骨功，他一米八八的个头压到了一米七出头，在这一群娇小玲珑的秀女中，依然犹如鹤立鸡群。
而且，为了遮掩喉结，他特意在脖颈处系了一条白狐毛领，此时正热得他心烦意乱。
“陛下驾到——”
大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满殿秀女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如同风中摇曳的麦浪。谢疏混在人群中，敷衍地跟着屈膝跪下。
伴随着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脚步声，一抹明黄色的衣角扫过大殿御阶。
萧凛坐在了九五之尊的龙椅上。
他斜倚着龙椅，单手撑着额角，浓密的黑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红绳随意绑着。那张脸生得极为俊美，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戾与病态的苍白。
“开始吧。”萧凛的声音低沉微哑，透着浓浓的不耐烦。
若不是为了堵住前朝那群老顽固“皇室无后”的嘴，他根本不会坐在这里浪费时间。他有严重的失眠症，此刻头痛欲裂，只想杀人。
“江南柳氏，柳如烟——”太监高唱。
柳如烟娇羞上前：“臣女给陛下请安……”
“太吵，撂牌子。”萧凛连眼皮都没抬。
“京城王氏，王语嫣——”
“太胖，撂牌子。”
“岭南张氏……”
“太瘦，撂牌子。”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前面的秀女已经被淘汰得干干净净。整个大殿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秀女们深知这活阎王脾气不好，有的甚至已经吓得低声啜泣起来。
谢疏在心里暗自点头。
很好，这暴君果然如传闻般挑剔，看来自己今天就能出宫吃烤鸭了。
终于，大太监的拂尘一甩，念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江南谢氏，谢阮——”
谢疏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低垂着眉眼，莲步轻移地走上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素净的青色长裙，脸上敷了薄粉，做了易容伪装。虽看不出原本那张惊绝天下的容颜，但也算得上是个清冷高挑的佳人。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地被淘汰，谢疏决定加点戏。
他微微俯身，还没开口，便拿出一块锦帕捂住嘴，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咳咳咳……臣女谢阮，咳咳……叩见陛下……”
谢疏咳得肩膀轻颤，声音被他用内力逼得虚弱无比，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的病秧子。
大太监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病鬼是怎么混进来的，怕不是要惹得陛下大怒，直接拖出去砍了！
果然，龙椅上的萧凛眉头猛地一皱。
他终于掀开了眼皮，带着几分杀意与戾气，居高临下地朝殿下扫去。
然而，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到阶下那个青色身影时，萧凛的目光骤然凝固了。
那人低着头，捂着嘴咳嗽。
可是……他握着锦帕的手势太特别了。食指微屈，拇指搭在中指指节。那是常年握剑之人，下意识保持的发力姿势。
萧凛的视线猛地往下移，落在了那人腰间佩戴的一块玉玦上。
那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雕刻着极其冷门的折枝梅花。
萧凛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那块玉，那个身形，还有那股哪怕刻意收敛，却依然透着漫不经心的清冷气度……
“抬起头来。”
萧凛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低，低得有些发哑，甚至……带着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微颤。
谢疏心底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依言抬起了头，眼帘半垂，露出一双极冷、极淡的桃花眼，继续装病弱：“咳……陛下，臣女自幼体弱多病，恐过病气给陛下……”
四目相对的瞬间。
萧凛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易容术能改变容貌，却改变不了一个人的眼神。
这双眼睛，曾在六年前的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沼中奄奄一息的他，然后递给了他一把破开地狱的剑。
是谢长舟。
他的神明，他的恩人，他找了整整六年、想到骨头发疼的男人！
萧凛的手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怎么会穿成女人的样子？他为什么要进宫？
无数个念头在萧凛脑海中疯狂叫嚣，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立刻冲下御阶，将这个人死死揉进怀里，用铁链锁起来，再也不让他消失。
太监见皇帝死盯着这名秀女，面色变幻莫测，以为皇帝动了杀机，连忙上前：“陛下，这女子御前失仪，惊扰圣驾，老奴这就叫禁军……”
“闭嘴。”
萧凛厉声打断，生怕吓到了眼前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疯狂与狂喜。
他还不能拆穿他。
长舟既然男扮女装混进来，必有隐情。若是现在拆穿，以长舟那通天的武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逃走。
绝对不行。
既然你自己撞进了朕的网里，这辈子，下辈子，你都别想再出去了。
萧凛缓缓靠回龙椅上，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极其诡异的温柔笑意。
他看着阶下一脸“病弱”的谢疏，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大得足以让整个太极殿的人都听清：
“谢氏女，端庄婉约，深得朕心。”
“留牌子。”
“传朕旨意，册封谢阮为贵妃，赐居长乐宫。即日入主后宫，一应份例，按皇后制。”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大太监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旁边的秀女们更是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谢疏。
而站在原地的谢疏，维持着咳嗽的动作，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龙椅上那个传闻中厌女嗜杀的暴君，脑门上缓缓打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端庄婉约？深得朕心？还直接封了贵妃？！
谢疏摸了摸自己因为易容而显得平平无奇的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那一米七五的“高大”身形，最后回味了一下自己刚才那足以把肺咳出来的肺痨鬼演技。
他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这暴君，是不是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