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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染尘埃的手 青云宗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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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这地方,向来是把“拜高踩低”四个字刻在骨髓里的。
五年一度的授勋大典,说白了就是一场分赃聚会。九座浮空岛被虹桥连在一起,仙鹤在云雾里飞得那叫一个欢快,金色的阳光洒在白玉铺就的大广场上,晃得人眼睛生疼。上头的长老们穿得像金孔雀似的,一个个端着架子,满嘴都是“宗门荣耀”。
云晚站在广场最边缘的角落里,手里拎着一块又黑又破的抹布。她今天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衣裳,跟这金碧辉煌的场面格格不入。
“哎,那个扫地的,动作快点!”
林惊霜的贴身侍女翠儿踩着云履,一脸嫌弃地走过来。她指着广场中央那根高耸入云的图腾柱,语气里全是刻薄,“圣女说了,那图腾柱上沾了寒潭的晦气,得让命格最‘硬’的人去擦。你这种天生废材,正好合适。”
云晚抬头看了看那根起码有三十米高的石柱。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顶端是青云宗的图腾——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这活儿,平时都是内门弟子御剑去干的,现在居然让她一个没修为的杂役徒手爬梯子上去?
“盯着我看干什么?还不快去!”翠儿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讥讽道,“别以为上次在寒潭出了风头就能翻身。废物就是废物,这辈子也就配在这儿擦石头。”
云晚没吭声,她只是弯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水桶,慢吞吞地走向那架摇摇欲坠的长木梯。
广场中央,授勋大典已经开始了。
裴惊鸿坐在主座侧边的红木椅上,玄青色的长袍垂落在地,银边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冷,那张俊美如雕刻的脸上面无表情,甚至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阴郁。自从那天在废丹房被云晚“吓”到之后,他的道心就一直有点晃悠。
“恭请圣女林惊霜,上前受勋!”
随着礼官一声高亢的呼喊,林惊霜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仙裙,像只骄傲的白天鹅一样走上了高台。她眉心那点朱砂痣红得滴血,衬得整个人娇艳欲滴。台下的男弟子们一个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林惊霜很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她微微转头,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远处正爬在梯子上的云晚身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下一秒,林惊霜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轻轻一弹。一道几乎透明的灵力波动悄无声息地穿过广场,精准地撞击在云晚脚下的梯子上。
那是一招极其阴损的“幻视术”。在旁人眼里,梯子还好好的,但在云晚眼里,那梯子会突然变成一条扭动的毒蛇,或者干脆化作虚无。
云晚正擦到石柱的中段,手里的抹布刚抹掉一块灰尘。
突然间,脚下一空。
原本坚实的木质触感瞬间消失,整架梯子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啊——!”
广场上响起一片惊呼,但更多的是那种带着嘲弄的哄笑。
“快看!那个杂役掉下来了!”
“活该,没那个本事还敢爬那么高,这下非摔成肉饼不可。”
云晚的身子在半空中猛地坠落。风在耳边呼啸,吹乱了她那根竹簪挽着的长发。
裴惊鸿在主座上猛地站了起来。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云晚会血溅当场的时候,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云晚在半空中突然侧了一下身子。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优雅。
在裴惊鸿的视界里,那一瞬间,云晚周围的时间流速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诡异的偏转。原本疯狂下坠的速度竟然慢了下来,她就像是踩在了一个隐形的、透明的台阶上。
她甚至还有闲心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
“嗒。”
一声轻响。
云晚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没有预想中的惨叫,没有飞溅的鲜血。她就那么轻飘飘地站住了,连手里那块破抹布都还整整齐齐地搭在肩膀上。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嘲笑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云晚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抬头看向高台上的林惊霜。她的眼神很淡,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什么委屈,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林惊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明明施了法,这废物怎么可能没事?
“惊霜,怎么了?”宗主察觉到女儿的异样,低声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林惊霜强撑着笑容,转过头去。
授勋继续进行。
宗主从锦盒里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晶石。那晶石通体碧绿,内部流转着浓郁到近乎液化的灵气,正是青云宗的至宝——太乙青金。
“林惊霜,入寒潭镇灵有功,特赐太乙青金一枚,望你勤加修炼,早日突破。”
林惊霜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去接。这可是太乙青金啊!只要有了它,她就能彻底洗掉寒潭留下的反噬,甚至能一举突破到炼气圆满。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枚晶石的一瞬间,异变突生。
原本璀璨夺目的太乙青金,突然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光芒骤然暗淡。
那种碧绿的色泽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迅速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褐色。
“怎么回事?灵气呢?”林惊霜尖叫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她能感觉到,那股强大到让她心颤的灵气,并没有消失,而是像找到了真正的主人一样,正疯狂地顺着地板,向台下某个方向流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股灵气的流向看去。
广场边缘,云晚正拎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木梯碎片。
那些浓郁的灵气像一条条金色的游鱼,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脚底。她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清扫着垃圾。
“是她!是云晚那个贱人偷了我的灵石能量!”
林惊霜彻底疯了,她指着云晚,声音尖锐得像要划破天际,“来人!把这个窃贼给我拿下!她用了妖法!”
“闭嘴。”
两个字,冷得像冰。
裴惊鸿大步走下高台。他的每一步都重重地踏在众人的心跳声上,周身环绕的雷鸣之声越来越响。
他没有理会发疯的林惊霜,也没有看那些目瞪口呆的长老,而是直直地走向云晚。
云晚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看着这个逐渐逼近的男人。裴惊鸿的眼神里藏着一种极度的震撼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他想确认,他一定要确认。
那天在废丹房的感觉,绝对不是幻觉。
他在众弟子的惊呼声中,停在了云晚面前。
这个被誉为青云宗“高岭之花”的首席弟子,竟然缓缓弯下腰,伸出了那只从来不染尘埃的手。
他想要去触碰云晚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细小伤痕、沾满了灰尘和木屑的手,跟他那双修长洁白、指节分明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全场哗然。
“大师兄要做什么?他要亲自动手杀掉这个废材吗?”
“不对,你看大师兄的眼神……怎么感觉他像是在求药的信徒?”
裴惊鸿的手指距离云晚的手背只剩下一公分。他能感觉到,那种让他灵魂颤栗的因果规则,就在这双看似柔弱的手中流动。
这种力量,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
云晚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那是裴惊鸿的手。在以前的记忆里,这只手曾经在无数次危险中救过林惊霜,也曾经在无数个冷漠的瞬间推开过原主。
现在,这只手带着卑微的试探,想要触碰她。
云晚轻笑了一声。
她侧过身,极其自然地躲开了裴惊鸿的触碰。
她把手里的扫帚换了个方向,两只手交叠在身后,对着裴惊鸿礼貌而疏离地行了个礼。
“大师兄。”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是在这喧闹的大典上泼了一盆凉水。
“扫地之人的手脏,沾了这凡尘的土,怕是会惊扰了首席的仙气。这手,还是不碰为好。”
裴惊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握成了一个空心的拳头。
那种前所未有的尴尬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从未想过,在这青云宗内,竟然有人会拒绝他的触碰。
而且,还是用这种近乎施舍的姿态。
林惊霜在台上看得眼睛都红了,她不顾形象地冲下来,想要拉住裴惊鸿:“惊鸿哥哥,你理她干什么?她就是个……”
“滚开。”
裴惊鸿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冷冷地甩出一道劲风,将林惊霜逼退了三步。
他死死地盯着云晚。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云晚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地上的残渣。她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我想要的,大师兄给不起。我只想把这地扫干净,省得脏了我的眼。”
说完,她拎着水桶和扫帚,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慢悠悠地走出了广场。
阳光拉长了她的影子。
这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那个曾经被踩在泥潭里的“废物”,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她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都像是在嘲讽这个腐朽的宗门。
裴惊鸿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瞬间,从云晚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种被命运扼住咽喉的感觉,正疯狂地在他心底滋生。
而远处的废丹房上方,墨渊正坐在一只巨大的酒葫芦上,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戏开场喽。”
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看着广场上乱成一锅粥的景象,嘿嘿直乐,“裴惊鸿啊裴惊鸿,你以为她是你的劫?不,她是你们所有人的命。”
云晚回到废丹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她刚进门,就看到那只原本枯萎的太古残道幼苗,因为吸收了刚才那枚太乙青金的灵气,竟然长出了一片金色的叶子。
叶片上刻着两个小字:
“讨债”。
云晚伸出指尖,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片叶子。
“别急。”
她轻声呢喃,眼里闪过一抹金芒,“这还只是利息。青云宗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而此时的青云宗主峰,裴惊鸿正跪在祖师爷的画像前,脸色苍白如纸。
他发现,自己的金丹上,不知何时竟然多出了一道细细的、金色的丝线。
那丝线的另一头,正越过重重山峦,精准地连接在那个扫地少女的指尖。
他想斩断,却发现,只要他动一下念头,他的整个道基就会像沙堡一样,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