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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名,草木青—— 二位道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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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停山抽出腰后的长刀,长刀没有泄出一丝金属光泽。
裴景云从未见过这样的用法,惊奇地打量起这柄长刀:“这是什么刀?”
只见刀身上密密麻麻缠绕着无数张黄纸符咒,符咒上猩红的字体上微微发亮,像活水一样流转,散发出一股精纯的灵力。
余停山整个人宛若一道迅疾的狂风冲了出去:“刀名,草木青——”
裴景云:“额……”这名字,更像和他们一伙儿的了。
刀锋触及这些漩涡墙体,竟如利刃划破寻常草纸。
草木青一往无前,漩涡墙体分海一般落地,迅速无火自焚起来。
灰烬中,水草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指甲一样刮过耳膜。
余停山微微皱眉,目光落在秦素衣的脸上。
秦素衣虽然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但是她的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人是真能忍痛还是演技太好?
这些墙体都是水草妖的分身,分身受损,本体必遭反噬。
这秦素衣的表现……实在是有些古怪。
若是秦素衣被水草妖夺舍,此时她断不可能如此轻松。
可若是她没有被夺舍,这水草妖为何却像是长在她的身体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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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停山打量秦素衣的时候,秦素衣也在打量她……手里的刀。
裴景云的目光也随之落回余停山的那柄长刀上,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一半,心里暗道一声不好——那黄纸符咒上的红色符文正在黯淡。
他不由得望向余停山,心下一个咯噔。
不过就是数十招的功夫,余停山却出了许多汗,涟涟汗水糊了满脸,模样看上去已经不算太好。
裴景云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但却一眼看出她撑不了多久!
他也并不废话。
烈阳剑火光一闪,就要冲上去支援,一口粘稠的透明黏膜朝他当面吐来。
裴景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太不讲卫生吧!”
他当即持剑劈去,将那口黏膜劈得四散开来。
裴景云正待往前冲,右脚却像陷在泥泞中,怎么拔也拔不动。
他一低头,刚刚被劈散的透明黏膜落地之后居然还有黏性。
透明的薄膜正牢牢将他的脚黏在地板上,竟然比胶水还要牢固,死活撕不开。
这么一耽搁的功夫,秦素衣已经再次出击。
她的裙摆瞬间翻涌,如湖面翻起惊涛骇浪,数条墨绿的水草犹如毒蛇怒舞,以更快的速度暴射而出,朝余停山的四肢缠绕而去!
余停山刀势一转,反手急斩!
铛!铛!铛!
水草被寸寸斩断,断裂的草条在空中翻飞,腐败的绿色汁液溅满地面,冒出丝丝黑烟!
她一脚蹬地,身影化作流光,草木青劈开重重水草,直取秦素衣本体!
然而,就在她即将逼近的瞬间,秦素衣却猛然一笑,手掌轻轻一翻,水草化作剑影暴刺而出!
余停山瞬间变招,刀光骤转,砰然劈开所有草剑!
草木青上的符咒顿时黯淡了八分。
“快到极限了吧?”秦素衣幽幽道。
无数水草从地面破土而出,裹挟着惊人的速度缠住了余停山的脚踝!
“可惜了。”秦素衣叹息般地笑了笑,五指猛然一握——
水草陡然收紧,余停山的身体被猛地往下拽去!
余停山的手指狠狠一扣,草木青上裹着的灵符燃起爆闪的灵光,刀气破体而出!
轰——
烈焰般的刀芒瞬间炸裂,将水草绞碎,余停山借力跃起,在半空中翻身而下,刀锋当头劈落!
秦素衣骤然抬手,水草交织成盾,然而这一刀势如雷霆,竟然生生将盾墙撕裂!
刀刃直逼秦素衣的面门。
“啊——”
水草盾体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整座房屋都在震颤。
无数触角顷刻间回拢,层层叠叠的漩涡墙体密集,厚度堪比城墙,全部挡在了秦素衣的面前。
饶是草木青再锋利,也无法一次性砍开数十张排列如此密集的漩涡墙体。
凄厉的嘶鸣在她的刀下炸响,水草妖的灵力在短时间内迅速下降四溢。
即便如此,依旧有源源不断的水草在向此处汇集。
余停山轻笑一声:“原来软肋在这儿啊。”
与此同时,草木青上的符咒已经全然黯淡。
余停山手一挥,十数道黄色灵符从储物袋中飞出,在原先的黄色符咒剥落的同时迅速缠了上去。
两符交叠只有不到一秒的功夫,裴景云却看清了这柄刀的面目。
那竟是一柄横亘了至少七八道裂缝的断刀!
秦素衣原先以为等这柄刀上的灵符完全黯淡,这个女子就没有了倚仗,谁知这灵符还有备份的!
她心下摸不准余停山的储物袋中到底还有多少备份,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自侧方暴刺而出!
炽热的火焰如流星般划破黑暗,一剑横空,直逼秦素衣!
正是那裴景云!
适才他眼见不对,直接用剑将长靴上的绑带挑断,脚下猛然用力,从长靴中拔出,光着一只脚丫,就冲了过来。
余停山噗嗤一笑:“你们家除了剑术超然,脚法也还不赖。这一招‘金鸡独立式’真是颇具风采。”
说话间,她暗暗吞下咽喉血腥味。
裴景云好歹出身名门大宗,对修士的气息要比常人敏锐许多。
这余停山好像在来此之前就受了伤,气息很不稳定。
不管她的符咒还有多少,没有了人去使用又有个屁用?
裴景云一口气将至阳罡气提升到了三重,这已经是他能够操纵的极限,但是这样的极限操作他也撑不住多久。
烈阳剑燃烧着罡正剑气,以惊雷之势斩向秦素衣的背后!
水草见余停山和裴景云已经发现了端倪,三番两次只朝秦素衣的本体攻击,瞬间也放弃了之前的打法。
水草从上下四周铺天盖地而来,数百面漩涡墙体从六个方向快速朝中间汇聚,它想形成一个囚笼,将两人瓮中捉鳖。
两人的活动空间被迫越缩越紧,直到两人背靠着背。
裴景云感知到身后之人猛地咳嗽了两声,急问:“你还好吗?”
他这一偏头,才发现余停山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有几分潮红,身上散着滚烫的气息。
余停山吸了吸鼻子,“只是风寒。”
“?”裴景云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风……风寒?”
修士从炼气入门开始就必须进行炼体,到了筑基,不说身体堪比铜墙铁壁,但也早已经超凡脱俗。
从不曾听说哪个筑基修士会得风寒的!
这算什么病症?这也太寒碜了吧?
裴景云:“你……你还是个修士吗?”
就是全修仙界最精贵的那位青花瓷公子,也没有这么弱吧?
余停山不以为意:“现在不是流行细胳膊细腿儿的病弱女娇娥吗?我这叫赶风尚。”
裴景云:“……”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
两人如今背靠着背,近得裴景云可以听见她沉重绵长的呼吸声。
适才她躲在横梁上的时候必定使用了什么敛气法术,倒是反而加重了她的症状!
裴景云实在想不通一个筑基修士的身体怎么能差成这样,一脸痛心疾首:“我刚刚居然还以为你是一个高手!”
余停山挑眉:“看来大侠另有脱身妙计,那我先告辞?”
裴景云识时务者为俊杰:“别别别,你最厉害了,求你了。”
他环顾四周,六面通天墙体越靠越近,眼见就要把他们困死在正中,裴景云吞咽了一口口水,“那现在怎么办?”
余停山从袖中抽出六张符咒:“打不过,当然是——跑!”
符咒丢出,贴在六面墙体上,瞬间被漩涡猛地吸入进去。
随之六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两人的耳边炸开。
裴景云被炸得耳朵轰鸣,一阵天旋地转,一时失神,整个人险些一头栽倒,剑都脱手“铛”一下掉到地上。
混乱中,他只感觉到有一只手一把薅住他的后衣领把他往外拽。
“等等等等,我的剑——”
一柄剑被拍到他的怀里,余停山凉凉道:“挺好看的剑,下次栓根绳吧。”
裴景云弱弱顶嘴:“……这是本命剑。”才不是摆设。
余停山:“那更该栓了。”
余停山提着裴景云,跟提一只小鸡仔一样。
她踩着草木青一阵疾驰,草木青从静波河上空掠过。
仁德县是一个水镇,静波河如蛛网遍布,河岸边上那一群走尸还未散去,密密麻麻跪了一地。
裴景云:“呕——”
余停山:“……”
赤阳宗还能出这种废物呢?
余停山不太确定地问:“第一次见死人?”
裴景云两嘴鼓成鼹鼠,把涌上喉咙的呕吐感硬压了回去。
“我第一次下山。”
余停山默默把手伸远一些:“别吐我身上。”
·
草木青带着她一路狂飞,感觉身后的追逐渐远,余停山却不敢放松警惕。
她们到底是外来人口,对此地的地貌并不熟悉。
而这水镇对于水草妖来说,却占了地利之便。
如果此时水草妖从任何一处水源中突然钻出来,余停山也不会感到意外。
她从储物袋中甩出一个罗盘,罗盘漂浮在两人前方,随着她的速度也在不停向前疾飞。
指针迅速在三百六十度的范围内飞速旋转,最后急刹在他们右前方的位置。
草木青立即调转方向,朝指针的方向一路加速疾飞过半个仁德县,才在一处四面不靠水的屋舍院落中停下。
那妖是水草妖,远离水域是否妖力就会下降?
罗盘的一线生机是指的这个吗?
·
余停山推门而入。
裴景云其实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恢复意识了,只是直到此时才终于从那阵近在咫尺的爆炸中恢复了过来。
余停山道:“先给自己找双鞋吧。”
裴景云低头看着自己光了一只的脚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储物袋被人偷了。我就是追贼才追到这儿的!”
余停山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但现在情况紧急,不是听故事的时候,她虽然心中有疑影,却也只能按下。
余停山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一双男靴。
那男靴上绣着暗金色的符咒,是一双可增进速度的灵靴,裴景云瞬间认出这是灵虚宝阁的商品。
灵虚宝阁遍布各大主要城市,但这样级别的法宝一般也只有五大仙盟首都才卖,价值可见不菲。
裴景云一把踹开还剩一只的鞋,那灵靴落在他的脚上自动幻化成他的码数。
“多谢!”他四下张望,道:“倒是一处干净地方,我们可以在此对付一晚。”
余停山下了刀之后,并没有把刀入鞘,而是握在手里。
她迅速从储物袋中抽出十七八张灵符把刀身围得严严实实,一副随时可以重新投入战斗的防备姿态。
她说:“太干净了,反而不对。”
秦素衣当时说李孝臣和张兰心已经被割肉八十四天了,也就是说这个惨案应该也已经发生至少八十四天了。
那么,八十四天没人居住的屋子就算是门窗紧闭,也不该一点灰尘都没有。
裴景云见余停山面色沉重,也收起了轻松神态,从身上拔出了剑,与余停山背靠着背,逡巡着这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屋舍。
他们进的这间屋舍中间是正堂,两侧一边是卧房,一边是书房,三间房子中间打通,只用轻纱和两个多宝阁置物架隔着。
两人逡巡到书桌前,余停山指尖拂过桌面,没有尘土,却有一片叶子落在笔架旁。
叶子不大,却青翠欲滴,显然从树上飘下来不到三日,更可能是一日。
她抬头望向紧闭的窗户,心中警铃已是大响。
也许罗盘所指的生门另有缘故。
此处有人。
余停山当即放出元神,向四周弥漫开来。
裴景云一惊,散出元神虽然可以快速感应到周围,但这对修士来说是极其危险的。
一般使用这招的,要么是元神极为强大的大能自信无人能伤及自己,要么就是初入江湖的菜鸡不知天高地厚。
一旦遇到实力比她高深的前辈,便可以立刻对这道元神进行攻击。
修士的元神比□□脆弱得多,一旦受伤便极难恢复。
此地乃无主之地,也就是没有地脉的地方,没有地脉就没有灵力,即便是修士有能力调用百里之外的灵力,终究还是不如灵气充裕之地得心应手。
这余停山一直使用的都是符咒,所以裴景云探不出她的深浅,但是真要是大能的话,根本就不会被一只六阶妖物打得溃逃。
果然,在余停山的元神探到对方的瞬间,对方悍然出手。
余停山的元神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回拢,草木青劈出,挡在自己散出的元神前,以攻代守。
窗户轰地一声被这一刀劈散,室外夹杂着青草芬芳的空气涌入。
这一刀虽刀势凶猛迅疾,但却并无必杀之意,对方显然也并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
第一道剑气被消融,就从卧室内藏身之处现身。
陋室顿生华光。
裴景云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个男子的脸。
他活了一十八年,第一次知道,男人还能长成这样!
余停山见过的美男子奇多,但也少见他这样的,一时也有些溜神。
只见这男子箭袖轻袍,一尘不染,唇角未曾扬起,眼中先含了三分笑意,令人不禁心生亲近。
手中剑却还握在手里,随时可以博命。
时下的审美是君子温润如玉,讲究的是“内敛”二字,但这个人的长相却跟这个词半点也沾不上边,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一张脸明艳张扬到了极致。
在这样的绝对美貌面前,“俊雅”二字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似乎很习惯于旁人这样的眼神,并不为所动。
余停山将手中长刀背到身后,率先摆出友善姿态。
先前男子出手的那一剑虽并非绝杀,但是剑气中蕴含的雄浑威势依旧浩瀚如海。
虽然他眼看着不过筑基巅峰水准,但余停山从不以境界看人。
行走江湖,那些老怪物们最喜欢压低境界扮低调。
只看刚才那一剑中蕴含的剑意,就不是寻常筑基能使得出来的。
罗盘所指的生门也许是面前这位男子。
只是这人先前既然刻意避而不见,显然并不愿意插手旁人的生死,又如何能成为他们的生机呢?
裴景云见对方风度翩翩,连忙双手相叠行了个礼:“前辈,我们二人被一只水草妖追杀至此,还请前辈出手相助。”
这人笑得人畜无害,妥妥一副极好相与的模样。
“道友看我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哪里能是个大妖的对手。我就是个路过的,还请诸位莫将我拖入这摊浑水之中,枉送了性命才好。”
他嘴上说得柔弱,脸上却挂着气定神闲的笑。
这这这,要不是亲眼见他适才出过一剑,倒还真的要让他这副娇柔矜贵的形象给蒙了过去。
裴景云哪见过这阵仗,一时有点傻了。
过了半晌才讷讷道,“我辈修士,斩妖除魔,天经地义。前辈怎可袖手旁观?”
那人嗤笑一声,摇摇头。
偏生他做这个动作做得十分自然,像是自家未成年子侄做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惹得他无奈而包容地摇头,让人观之并不觉得被冒犯。
他笑道:“口号倒是喊得震天响。”
裴景云仍不死心,既然大义无法说服男子,马上换成重利:“刚才见前辈剑气醇厚方正,非我等可比,若能助我二人脱困,必有重谢!”
男子水光潋滟的眸一扫,便是裴景云也不太自在地垂下眼眸不敢和他对视。
男子轻笑,瞥向裴景云空荡荡的腰间,道:“连储物袋都丢了,能谢我什么?”
裴景云顿时一窒,摸摸后脑勺,有些没招了。
男子转头瞥了余停山一眼,这位倒是身家厚实得很。
黑色紧身内袍外罩月白长袍,左手宽袖右手软甲护臂,五指粗的深色腰带绣着一朵掐金姚黄牡丹。
乍看只是一身中规中矩的文武袍,细看不管是衣服还是鞋子都绣了上等的符箓,可保寒暑不侵,轻便异常,价格更是不菲。
更为难以看破的是她左耳处坠着的珍珠。
珠子上隐隐可见祥云图案,散发出的气息极为周正,却让人看不出品阶,价格定远在这身衣袍之上。
身形纤弱,却正气凛然,像是那些天天喊着仁义礼智信的老古板塞到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古板。
不知又是出自哪家豪门大宗?
只是……脸色有些潮红,鬓发间湿漉漉的,虚汗?病了?伤了?
仅靠外表,男子无法下定判断。
罗盘突然从余停山的储物袋中跳出,剧烈震动,散发出危险靠近的灵气波动。
指针疯狂旋转,指向了院落门口。
三人顿时同时握紧武器,面朝正门。
余停山忙许诺:“定有千金之数。”
她说这话自然比裴景云要有说服力得多,可惜男子只是清浅一笑,“倒怪让人动心的,可惜我怕没命花。”
此时,屋外逐渐逼近的气息已经不需要罗盘示警都可以被他们感知到了。
男子闲闲道:“二位道友,自求多福吧。”
他如此说,自然证明他有全身而退的把握,并且打算立刻抛下他们走人。
可无论是余停山还是裴景云内心其实都没有什么厌恶的情绪。
能够把这么惹人嫌的话说得这么如沐春风,真是个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