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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活见鬼了 老实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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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白天活见鬼了!
整个小县城,上千个人围着静波河河畔齐刷刷跪了一圈。
他们面朝河面,跪得笔挺。
硬邦邦的,跟戳了上千个墓碑在那似的。
现场落针可闻。
连呼吸声都没有。
这些人不需要呼吸,活人才需要。
他们是死人。
上千具走尸。
死了也不放过,这么有惩戒意味的动作,看来仁德县有故事。
呸,事故。
余停山拿出罗盘,罗盘指针迅速给她指明了一个方向。
·
大宅正堂内有两个活人。
余停山趴在横梁上往下看。
一老妇,一书生。
两人被五花大绑在梨花木椅上。
两张椅子被人刻意面对面放在房间正中央,中间只隔了一尺半。
老妇头发花白,估摸有六十岁,书生和她眉眼相似,年约三十。
两人都气若游丝地歪着头靠在椅背上,出气比进气多,看着也快死了。
“咳咳……”
书生的咳嗽声吵醒了老妇,老妇撩起眼皮扫他一眼。
“呸——”
老妇朝他脸上吐了一口口水。
书生不甘示弱,被五花大绑也阻拦不住他像条蛆虫一样蠕动起来,直起身子,运起全身力气,朝老妇面上也吐了一口口水回去。
余停山:“……”
还能互相吐口水,看来死不了。
·
“吧嗒”、“吧嗒”。
小狗肉爪子拍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椅子上的两个人听到这个声音,同时身体巨颤,顾不上去给对方找麻烦,齐刷刷把头扭向大门方向。
老妇瘫软的身体崩得笔直,脸上惊骇万分,灰紫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一道身影跟在狗后面,慢腾腾地走着。
从横梁上的视角,只能看到一节水绿色的裙角,裙尾上的水草纹绣随着她的步伐游弋舒展,活物一般。
好浓重的妖气。
秦素衣气色极好,她笑吟吟地在屋内正中间的太师椅上落座,颇有县官升堂的气势。
她的手上也当真握着一块惊堂木。
余停山适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这对母子身上,这个时候才看到那绿衣女子身后左右竖着两块木牌,一曰“回避”、一曰“肃静”。
看形制,估计是从县里衙门直接搬过来的。
还真是升堂断案!
外面那么多死人,他们还有心思在这里玩过家家。
这心理素质。
真像凶手。
只是一则这“县官”不穿朝服,二则没有六房三班吏役,这算是哪门子升堂?
“邦——”
惊堂木落下。
秦素衣施施然道:“今天开始吧。”
方才还奄奄一息的李孝臣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却囿于绳索不能挣脱。
“我先说,我先说,我是爱你的,素衣,我真的爱你的。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是你的夫君啊!”
李孝臣紧紧攥着拳头,脸上是缺水濒死的人乍见到水的贪婪。
他急匆匆地道:“我没办法呀!我也不想将你沉河的,可是,可是我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最讲究的就是孝道!是娘逼我的呀!哪怕长辈再不对,我也不敢忤逆她,我,我只是太过老实而已呀。”
余停山仔细打量起了秦素衣,只见她面色红润,浑身上下并无半分鬼气,并不是沉河而死的水鬼。
又有些嫌弃地瞥了李孝臣一眼,这剖白示爱的话,怎么说得像是赌鬼在发誓戒赌?
秦素衣嗤笑:“怎么?女人嫁过人,身上就像被狗撒泡尿标记了?这辈子就洗不掉这一身臭臊味了?”
李孝臣嗫喏着,不敢接话了。
“呵呵……呵呵。”
一旁的张兰心笑出了声,笑声像个破风箱一样喑哑。
她说话很艰难,每次说话都连带着胸腔不断地高高低低起伏,似乎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来气。
“孝顺?为了少割一片肉,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这个老婆子的身上,可真孝顺!”
张兰心的声音裂帛般凄厉。
“秦素衣,你用所有嫁妆换了一张和离书,可这些嫁妆难道是我输光了的?”
“呵呵,将你沉河那天,他回家高兴得饭都多吃了两碗。可惜你看不见。”
“本来他就是看上了你新开的铺子,就想把你再娶回来,谁知道你不肯,只能让你死了。”
“你父母兄弟都没了,财产最后还得落在他头上。”
“老实人?”张兰心呵呵了,“不过是个想吃绝户的畜生。”
李孝臣顿时尖叫:“你闭嘴!!!”
张兰心不为所动。李孝臣急了,不断出声,想用尖利的声音盖过张兰心。
秦素衣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他们狗咬狗,并不阻止。
张兰心无视尖锐的背景音,她仰起上半身,目光灼灼地倾向秦素衣。
“是他散布你和伙计通奸的谣言,也是他让我到大街上给你磕头认错的!”
“哈哈,好笑吧?这么个‘老实人’能想出这么下三滥的手段来逼你就范?”
“长辈跪晚辈,你就是再有理,也变没理。”
“我担了坏名声,他却躲在背后拿到了最实在的好处,还有老实人的名声!”
“哈哈哈哈哈哈,占妻嫁妆让她净身出户,又为了谋钱财诬陷前妻,把她沉河的老实人,哈哈哈!”
秦素衣掏掏耳朵。
“都八十四天了,翻来覆去还是这些。”
秦素衣有些无趣地翘起二郎腿:“来点新词儿吧。”
“这样吧,咱们重新定一下游戏规则,谁重复了一句过去说过的话,就先割一块肉,十句就十块,上不封顶。”
她盈满笑意的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刺激吧?”
屋里骤然安静。
李孝臣脸色惨白。
张兰心也不笑了。
两人心有余悸地同时朝椅背一缩。
余停山好像把这出戏看明白了几分,这是一个受气媳妇发愤图强报仇雪恨的故事。
秦素衣逼着这对母子狗咬狗,互相检举揭发,一是为了将过去的烂账掰扯清楚,二是为了泄愤。
但她还是有点想不通。
夫妻反目、婆媳成仇这种事,天底下哪家没有?
通常一家子闹到最后,就是全死光了也不稀奇。
但能死上一整个县的,却可真不多见。
李孝臣嘴唇嗫喏,满嘴的话却一句都不敢蹦出来。
他的每一句话之前都翻来覆去说过太多次,生怕秦素衣当真因为他触犯规则就把他的肉割下来。
房间里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见张兰心“呼哧、呼哧”的艰难喘气声。
秦素衣不急,气定神闲地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
良久,张兰心头抵着椅背,艰难地把自己的头转向秦素衣。
“你恨我,是因为在你们四年的婚姻中,我这个恶婆婆搓磨你了。可是,你以为他希望婆媳安宁吗?”
“你错了,只有我们斗起来,他才能做高高在上的判官,享受我们都得讨好他的感觉。”
“每次你我争执,都争先恐后地找他评理。”
“今日他判你对了,指责我,明日我就得加倍讨好他,让他顺心,这样下一次他才会站在我这一边,让你孝顺。”
“而你又何尝不是在加倍讨好他呢?”
“男人啊,在外面没用,就只能在家里,在女人身上,享受大权在握的那点隐秘的快感。”
“你死了一遭了,还看不明白吗?”
张兰心浑浊的眼珠闪烁着精光,她死死盯着秦素衣,皱巴巴的脸上扬起嘲笑,花白的碎发散落在她的脸颊,把这个笑容衬得异常诡异。
她言语间带着刻骨的恶意:“如今你是判官了,我们两个人狗咬狗地讨好着你,这感觉不赖吧?啊?”
秦素衣没有被这直勾勾的嘲笑冒犯到。
她的目光转到李孝臣的身上,笑容可掬,语气堪称温柔。
“今天这场官司,看来是你输了,孝臣!”
李孝臣挣扎起来,哭喊道:“不不不,还没结束,是她,是这毒妇——”
可是秦素衣已经不想听他说了,一片苍绿的水草从秦素衣的裙底飞射而出。
水草划破空气,撩起李孝臣的棉袍下摆,余停山不禁瞳孔缩小。
嚯,还能这样?
只见那棉袍之下本该是小腿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两根一大一小的腿骨。
腿骨上只剩零星几处不规则地挂着几块肉,相比较于小腿,大腿上的肉还多一点,但多得也有限。
十几块明显是被刀削过的痕迹下,露出森然白骨。
水草锋利如刀,瞬间便又在他的大腿上刮下一块手掌大小的肉。
余停山不由得龇牙咧嘴,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腿。
还好她挑食,肉不多。
李孝臣全身痉挛抽搐,方才所有的剖白示爱全部消失。
他面目狰狞着破口大骂起来:“秦素衣,你这个毒妇,我就该将你活活烧死,千刀万剐,你这个下三滥的娼货!”
肉“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小白狗顿时欢欣雀跃地摇着尾巴,“墩墩墩”小跑过来,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余停山细看之下,发现这秦素衣割肉还挺讲究的,避开了大血管。
被水草割过的地方血还来不及流,水草吐出一种透明的黏液,将血瞬间止住。
李孝臣的腿上还有许多黏液凝成的透明膜,也是亏得这些薄膜封着,不然他早该鲜血流尽死了。
止血效果这么好?
抓完妖之后,要不砍一半留着自家研究研究?
余停山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握刀的右手小臂。
秦素衣挨了骂了,也不恼怒。
她摇曳着长裙走到李孝臣的身边,拿手指捧起李孝臣的下巴:“害怕吗?”
李孝臣的下巴在她的指尖发着抖。
秦素衣的语气很温柔,还带着几分娇嗔:“可是你把我沉河那天,我也很疼啊。”
李孝臣阴狠地瞪着他,绷紧的四肢冲撞着绳子,他猛地抬起头来,把自己的下巴从秦素衣的手指里拔出来。
“呸——”
李孝臣朝秦素衣的脸吐了一口口水!
水草片速度很快,立在秦素衣的面前,将口水挡住。
李孝臣更加气愤,连着骂出几百句脏话。
秦素衣啧啧摇了摇头,把触碰过李孝臣皮肤的手指在他的衣服上蹭了蹭。
“可惜了,现在我是判官,你是堂下贱民,只有我能治你的罪。言行无状,冲撞堂官,得罪加一等呢。”
李孝臣大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脸上露出了如见恶鬼般惊骇的神色。
只见那一片水草已经立了起来,直竖着立在他的面前一掌之外的地方,与他面对面的对峙着。
下一秒,水草身形一转,生生在他的脸上剜下来一块脸颊肉。
李孝臣:“啊——啊啊啊啊啊!”
黏液很快再度附着到伤口上。
看来秦素衣真的很舍不得他死。
“哈哈哈,哈哈哈。”
张兰心畅快地指着李孝臣笑了起来。
余停山都怕她一口气提不上来,把自己呛死了,那这三角戏可就少了一个角儿了。
挣扎间,她的袖子被绳索按着往上蹭,露出手臂七八道斜长的刀口。
显然这样的“升堂”已经持续了不知多少次。
李孝臣痛急了,连生母也骂:“你这老毒妇,虎毒尚且有爱子之心,你却只想置我于死地!你活那么久了还没够本吗?”
张兰心大笑:“你不是想举孝廉的大孝子吗?这就是你的孝?哈哈!只有符合你的利益的时候,才有孝道!”
秦素衣厌倦了,摆摆手,两片水草瞬间飞出去将他们两人的嘴巴都封了起来。
她嫌恶道:“什么三纲五常,伦理道德,在生死面前,屁都不是。”
她仰头,嘴角弯弯:“不知道这场戏,梁上君子可看得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