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森林·三羽展翅》魏伟

6、第三章｜三女日常 （3） 介绍第三位

　　三、年轻设计师的日常轨迹

　　住在城市西端的年轻设计师陈星，也像林芷妍一样很早便开始了一天的奔忙。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她骑着自行车沿北城西路一路向东，到晨光文创设计室上班。

　　雪后经过一夜的回冻，清晨的路面光滑如镜。她特意挑少有人走的道儿骑行。车轮压过去，在身后留下一道纤细而笔直的车辙。

　　到了单位，她在食堂匆匆吃了口热乎的早餐。不到八点，她已坐在工作室里那张带轮子的电脑椅上，投入一天重复却紧凑的工作。

　　工作室里房间不大，却挤下了四个人，他们都是从不同单位新调入的员工。1996年，平面设计在国内才刚刚兴起，熟悉这门新兴专业的人不多。这个新组建的工作室，按当时平面设计的标准，从北城各单位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合理的搭配。

　　四个人，每个都带着对这门新技术的新奇与紧张，埋头在桌前忙碌着自己的工作。陈星一边扫描，一边观察同事们在电脑上修图和排版。她心里明白，自己刚来不久，很多事情还需谨慎小心，把前几步走稳，不出差错。

　　耳边传来扫描仪有节奏的转动声，她机械地重复着扫描——起名——存盘的动作，思绪渐渐飘远。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来到这间工作室的画面。

　　机会偶得

　　那是一个夏日的早晨，天色阴沉。陈星拎着沉甸甸的活动硬盘和稿件样纸，骑着自行车来到晨光文创那栋紫色大楼前。

　　推开设计室的门，视野顿时开阔。大堂通透，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墙面是干净的白色，浅灰色水磨石地面细腻光滑。中央空旷仅摆放一张赭石色皮沙发和极简玻璃茶几。与门同侧的墙上，是一排大铁窗，将城市轮廓纳入室内。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深檀色老板桌，桌面平整开阔，没有堆叠文件，只有一本打开的笔记本和一盏造型简洁的台灯。

　　桌后，高大的黑色老板椅上，坐着一位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身形瘦削；油亮的头发紧贴头皮，整理得一丝不苟。此刻，他姿态沉静，目光专注，白净的面庞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仿佛将整个空间的秩序感与冷静气质映照得更为清晰。

　　见到陈星，他站了起来，说话温吞而带停顿，手指在空中轻轻比划，带着自觉的优雅感。陈星看着他，心中微微紧张。那种自觉的优雅让她感到有些压迫，浓烈的香水味在空气中弥漫，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思忖着如何在这位经理面前保持得体，又不失分寸。

　　“哦，我是城西规划院的，朋友介绍说你们能发胶片，我有一批片子要出。”陈星说。

　　他得知来意，脸上的表情立刻热络了几分。原来，陈星是北城文创设计室成立以来的第一个正式发片客户。考虑到出片量大，能为工作室带来可观收入，他的态度也随之变得格外客气。

　　他带陈星走进里间，就是她现在的工作间，一间全封闭、仅十二平方米的小屋。

　　屋里的人都在各自忙碌：一个年轻小伙子接过陈星的硬盘，径直走向照排室连接设备；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调试参数，屏幕上布满CMYK色值曲线。此人来自北城大学计算机系，说话温和，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文化人。

　　在这间狭小的工作室里，陈星意外遇到了一位熟人——吴迪，他在城西规划院附近的一家工厂工作。吴迪原本是电分室的技术员，精通分色，是色彩领域的专家。由于他们承接分色胶片业务，陈星经常去找他外协，为彩色广告制作图像分色胶片。此刻见到他，她不免有些惊喜。吴迪笑着说：“有了计算机彩色系统，传统电分技术已显得落后。我是循着技术进步脚步，来到这里的。

　　陈星笑了。吴迪为人热情而真诚，见到他，陈星心里也随之踏实了几分。她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工作室，能感受到这里浓厚的专业氛围。工作室里，四个人各司其职，每个人都有自己娴熟的专业技能。

　　中午时分，员工放下手里的鼠标，换下拖鞋，一边说笑着往外走。

　　吴迪看了看时间，笑道：“数据还要倒一会。走吧，我带你去我们食堂吃午饭，下午再接着弄。食堂的饭还不错，两菜一汤。”

　　陈星跟在他身后，才走到拐角就闻到食堂飘来的香味，炖肉的香气、热汤的蒸气，还有现炒蔬菜的清香混杂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食堂就在后院的家属楼下，员工们排队打饭，餐盘里装着一荤一素，还有水果和热汤。

　　“我们每个月就象征性地收十块钱。”吴迪随口解释，拿盘子的时候还回头补一句。“这单位效益好，食堂也舍得做。”身后的年轻员工插话道：“可不嘛！要是碰上节日，都会有应景的食物吃。”另一位员工笑着附和：“上次端午节，食堂饱的粽子又大又好吃，每人一份带到家里，我妈都说比街上买的好吃。”

　　陈星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地跟着笑了起来，替他们高兴。食堂的热气把玻璃窗都熏得微微起雾，员工们吃饭时轻松的表情，让整个氛围显得格外踏实而温暖。

　　吴迪哈哈一笑，语气里透着骄傲：“待遇确实不错。主要是我们单位新，再加上做的是国家统一管理的出版业务，自然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陈星点了点头，心底那丝羡慕已难以掩饰。这里人才济济，工作流程清晰有序，就连员工之间的随口交谈都透着自信与踏实。这与她所在单位的状况截然不同。想到这，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却又真切的羡慕。

　　“我啊……”她轻声说，“虽然只是作为客户来和你们合作，可在这里，让我开了眼界。这里的工作方式、节奏、氛围……都让人忍不住兴奋。”

　　吴迪听完，只是拍拍她的肩：“技术一直在往前走。你愿意追，就一定有你的位置。”

　　这句话说到了陈星心里。是啊——只要愿意追，就会有自己的位置。她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我也该重新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了。

　　发片工作经过几次磨合，进行得很顺利。当陈星带着最后一次稿件来到晨光文创设计室出片时，却发现吴迪已经离开了。

　　得知这个消息，陈星脑海里瞬间闪过一连串念头：吴迪走了，位置空了出来，自己是不是有机会进到这里工作了。想到这，她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是啊，自己的条件并不比吴迪差，甚至在某些方面还有优势——有学历、经过稻田公司的磨炼，平面设计技术也已很成熟。如果他们真的需要人，这次机会，应该会给我吧？

　　她不擅长在人前表现自己，也不善于与人交涉。面对这位高傲的经理，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会不会让自己难堪？她的手心冰凉，但对新单位、优厚待遇以及更专业、更先进的工作，让她充满渴望。陈星抬头瞄了一眼坐在大堂的经理，他的神情像一堵墙，让她心里忐忑不安。但转念一想，如果不说，机会就真的会错过。

　　陈星咬紧下唇，鼓起了勇气心里默念：“不可以退缩，真诚地说出自己的愿望，一切皆有可能。”

　　她稳步走到经理的桌前，手不自觉地握紧，关节微微发白。经理低头翻着报纸，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陈星深吸一口气，低声开口：“吴迪……走了？”

　　经理愣了愣，结巴地回答：“是的，他不适合这里的工作。”

　　陈星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忽视的坚定：“你们还需要人吗？我拥有色彩专业的本科学历，也曾在相关项目中获得国家级奖项。目前，对计算机彩色印前系统已经较为熟悉……如果你们需要，我愿意来试一试。”

　　经理抬眼，透过镜片上下打量着她，沉吟片刻，然后平静而笃定地说：“你明天来上班，先试一试。”

　　听到这句话，陈星的心里一阵翻腾。北城最具效益、待遇也最好的单位之一，就这样向她敞开了大门。她为自己找到新的工作机会而欣喜。

　　手指机械地滑动着鼠标，扫描仪的运转声却在某一刻戛然而止，骤然打断了她游离的思绪。她缓缓抬起头，意识重新落回眼前那片幽蓝的屏幕，以及这间静谧而有序的空间。窗外柔和的光线透过百叶窗，斑驳地洒在防静电地板上。

　　屋内的人们各自埋首工作，安静专注，熟悉的气息在空气中流淌，让她感到久违的踏实。心跳渐渐趋于平稳，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意识也越来越清晰。这里将是她成为设计师的起点，未来通向何方尚未可知，但希望与可能已在心底萌生。她相信，随着能力的积累，在蔚蓝的天空下，终将飞出属于自己的高度。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