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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朵木棉 顾一下你的 ...
看见哥哥来电的时候,苏青山还在公交车上。
他咳嗽了几声,脸避过人,把口罩拉绳兜过耳侧,动作很慢,中指沿着耳后滑了一圈,小拇指微微翘了起来,似是女孩撩拨头发的小动作。
他脸小,耳朵尖上方露出一截绑起来的口罩绳,从乌黑发丝里突兀地戳了出来,如同两个白色的接收信号的天线。
脸完全被口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手机屏幕眨呀眨,眨呀眨,车里的闷热焗人,额头豆大的汗液从窄双的眼尾流过,他再一次艰涩地眨起眼睛。
挂断电话,苏青山下车了,在太阳曝晒中等了阵,日头晃到眼晕,疑心自己快中暑了,他才等来了他哥。
“都话佐接你啦,点解仲要坐公交呀?”
苏别鹤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他对弟弟总是充满了不明白。
苏青山咽了咽口水,不太明显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句“车里好热”的抱怨滚回了肚子里。
苏别鹤赶时兴,家家户户有车,他也要有,东拼西凑买了辆二手大众,开了几年,这里坏那里烂,个大夏天连冷气都出不来,只得开窗通风,对流的热气能把苏青山人间蒸发。
都不知道是感冒还是要中暑了。苏青山心想。
2008年6月的广州,平均气温才27摄氏度,往年都是要飙到30度以上的,这是十年来温度最低的夏天,有专家说今年冬天会很冷,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苏青山才会感冒的,绝不是他身体素质太差、缺乏锻炼。
所以在苏别鹤提议每天晨跑时,苏青山拒绝了他。
苏青山扯了扯口罩,有心不戴,但余光瞥了眼哥哥,又把口罩鼻梁条捏紧了些。
“我感冒了。”苏青山闷声说。
苏别鹤刚好把车载音乐打开,嗨歌劈头盖脸而来,不断轰炸耳朵。
这辆老爷车在等红绿灯中一蹦一蹦的。
苏青山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点开了支付宝的提醒消息,新转入250元,下面还有句话。
“老婆老婆,看看我吧。”
可以想到那人说话的可怜语气。
苏青山把钱转回去,删掉了这位支付宝250兄弟。
他吸了吸鼻子,完全水泥封鼻,受不了,苏青山扯下半边口罩,脸朝着窗外大口大口呼吸。
吸进了大货车喷来的浓臭尾气。
乡道上飞扬而起的尘沙扑在了他潮润的脸上。
“……”
苏青山身子缩回来,窝在了副驾驶上,老实地把口罩戴好。
“等阵你见到阿飞,劝下佢啦,佢最听你话,你又系老师,应该知生命诚可贵噶道理,青,你唔可以袖手旁观,睇住佢死啊,听到未?”
没有应答,苏别鹤转头看了看他。
“都话佐啦,佢唔系专登发去网上……”
“得啦。”苏青山低低地应了,“我会劝。”
苏别鹤笑了笑,也就收声。
开了一个半小时,到疗养院。
苏别鹤怕人说他儿子是精神病,所以不敢送去医院看,而是送来疗养院,但金额太高,撑不住几日,今天带苏青山来,想开导开导儿子,没事的话就带人回家。
见了面,一时松懈,贾飞鸿又冲去窗口跳楼。
苏青山没眼看,站起来往外走。
过了好一阵,可能是假模假样的跳楼再次被劝住了,等苏青山走到大门口时,苏别鹤终于追了出来。
“青?”苏别鹤拖住他的手,“唔好咁啦,你要同佢计较到几时喔?”
“边个同佢计较啊?”苏青山甩开他,站定,指了指楼上,画公仔画出肠,说,“佢又唔会真跳,要死早就死咗啦!”
“啪!”
苏别鹤扇了他一巴掌。
质量不好的口罩绳断开,露出迅速泛红的半边脸,苏青山脑袋被打偏到侧了侧,良久后才转过脸来,静静地看着苏别鹤。
“对唔住……”
苏别鹤摸了摸苏青山的脸。
如出一辙的眼睛微微下垂,眉心隆起一个“川字”,浑浊的眼白浮起了血丝,苏别鹤抱了抱弟弟,眼泪贴到了他红肿的脸颊上,湿湿的,潮潮的,像回南天渗出墙的水气。
总是这样,打完人后很愧疚的道歉。
从小到大,总是这样。
在学校,当着领导和同事的面,怒斥他怎么是个同性恋的时候,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耳光。
苏青山垂下眼帘,长翘的睫毛落下来,遮住漫不经心的讥讽,仍由苏别鹤牵他回到车上。
回程没有音乐。
苏别鹤又在讲小时候的事,他带着爱哭的弟弟去找妈妈,找不到妈妈,哥哥只好厚着脸皮去问人要了个苹果。
哥哥背弟弟,弟弟趴在背上睡着了,那个被啃了一半的苹果从手上滚了下来,浪费在土地里。
又在讲,家里没钱读书,苏别鹤读完初中出去打工,一路供养弟弟,在大学毕业后还帮忙走关系,让苏青山进名校实习。
还有很多的,爸爸早走,单亲妈妈抚养两个小孩是很困难的,所以苏别鹤要做弟弟的哥哥,也要做弟弟的爸爸,在弟弟被骂娘娘腔的时候要出头,没钱的时候要去担担抬抬做苦力挣钱,生气的时候会给一耳光,愧疚的时候要互相拥抱。
不要怪我。
哥哥总是很惭愧地哭着请求。
弟弟点头,都答应了。
苏青山的脸越来越肿。
车停在路边,两人进了一间云吞店,苏别鹤点了单,又去隔壁士多店买了根雪条,拿回来给弟弟敷脸。
苏青山直接拆开吃了。
苏别鹤笑了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了出去,直直地盯着外头。
苏青山拧转头,同样看外面。
对面有个口腔医院。
他转过头来,嘴里含糊问了句话。
苏别鹤摇摇头,解释说,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苏别鹤烂了颗牙,早些年经常捂着脸说牙痛牙痛,拖着不治,前年把牙拔掉了,也不种牙,到现在还空着,养成了个习惯,舌尖会下意识地舔过硕大的牙缝,顶了顶腮,像港片里的古惑仔,有一些猥琐和流氓的样子。
苏青山吃完雪条,没胃口吃东西了,把云吞推给了苏别鹤。
实际上他脸颊火辣辣的,像在燃烧,说句话也痛。
“真要辞职?”苏别鹤吃东西很快,云吞都不嚼,直接咽了,抽空抬头看了看苏青山。
“嗯。”
“好吧。”
苏青山视线没有聚焦地落到苏别鹤脸上。
“哥。”
苏别鹤又抬起头,疑问地看过来。
苏青山想说不是自己娇气做不下去,是因为被领导针对,被同事冷嘲热讽,被家长投诉同性恋带坏风气,被学生写匿名举报信说他是娘娘腔,咒他早点去死,但讲来讲去好像还是很娇气。
也想叫苏别鹤不要这么辛苦,注意身体,但话太肉麻说不出口。
眼神幽幽转了好几圈,苏青山最后闷闷不乐说:“食好未?”
苏别鹤咽下最后一口,抬了抬下颔,抽纸擦了擦嘴。
在苏青山起身的时候,苏别鹤按住了他的肩膀:“等阵先。”
苏青山看他走出去,过了马路,走进口腔医院。
等了好久,警车来了,口腔医院门口变得好挤。
又过了一会儿,警察出来,把苏别鹤带走了。
苏青山“蹭”地一下站起来,牙齿咬到口腔内壁的肉,他嘶了一声。
手机在掌心振动,像块烙铁发烫。
苏青山无意中按下接听,那人撒娇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说:“老婆老婆,你怎么还不回来?”
苏青山很晚才回,解决了苏别鹤的事情,打车送人回家,自己又打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
在楼道里看见了个打瞌睡的人,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很长地抻直,跨了好几个台阶。
苏青山脚步一顿,绕开他,拿出钥匙开锁。
钥匙怎么插也插不进锁眼,苏青山渐渐有些烦躁,于是钥匙在门上胡乱划过,发出了极其锐利的声响。
“别急。”
宽大而温热的手掌覆在了苏青山的手背上,握住他的手,顺利地把钥匙插进去,拧动,开门。
他半搂半抱地推着苏青山进屋,轻轻地关上了门。
屋里很黑,没有人开灯。
苏青山转身,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了颈窝,不安好心地提醒:“我们分手了。”
“是吗?”那人环抱他的腰,有些讶异问,“我怎么不知道?谁同意啦?”
苏青山腰细,一只手就能抱住,除此外,他皮肤白,不耐晒,出门防晒要做足,不然晒多了会过敏,脸小眼睛大,长相比起帅气,更恰当地说是非常漂亮,说话温温柔柔,运动很差,从小到大都被叫做娘娘腔,现在托眼前人的福,被叫做死同性恋。
“我要开灯咯,老婆,闭上眼睛。”
苏青山听话地闭上眼,还没适应完全光线,那只宽厚的手掌就摸上了肿起来的侧脸,很轻柔,几乎不敢触碰的抚摸。
两人贴得很近,呼吸会克制的、小心翼翼地扑在苏青山脸上,眼球不自觉地震颤,睫毛动了动。
“可怜的老婆又被哥哥打了吗?”关越低头碰他的嘴唇,唇瓣爱恋地蹭了蹭,含着他的唇珠,低声而亲昵地说,“别分手,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又不是我的错,我只是给你发了句老婆,谁知道你侄子会偷看你手机,还截图发去学校贴吧,别工作了,我养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别分手,别拉黑我。”
苏青山清醒了,松开手,推开了关越。
关越搂他更紧,总是有很多藉口,现在又想到了一个:“都两点钟了,这么晚,好老婆该收留我一晚上,别赶我走了,好不好。”
“……嗯。”
关越松了口气,眼睛愉快地眯了起来,满意地推着苏青山去卫生间洗澡,替他吹干头发,躺到床上后,还给苏青山脸颊抹药膏。
弄好后,关越躺在苏青山身边,把人抱在了身上。
“等你辞职了,我们去别的城市吧,去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别管你哥哥了,你有你的人生,他也有他的人生,他都结婚生子了,你是不是也应该顾一下你的亲亲老公。”
关越一边说,一边晃晃腿,颠了颠苏青山。
苏青山完全压着他,颠得像是坐过山车,吓得睁开眼,双手扶住了关越肩膀,咬牙切齿:“……你去死。”
连骂人也是细声细气的,关越乐了。
“你老公和你哥哥同时掉进河里,你会救谁?快说。”
“谁也不救。”
“那就是谁都救,”关越抱住他,夹住了他的腰,嘻嘻笑说,“老公可不用你救,我会游泳,想不到吧?好感动哦,老婆居然想过要救老公耶。”
“感动哭了呜呜,所以快点加回老公吧。”关越拿过床头柜的手机,解锁,把自己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每个社交软件点了个遍,震惊道,“老婆,你怎么连QQ音乐都要删了我!”
“就删。”
语气凶凶的。
关越笑得更厉害了,亲了亲苏青山眼睛。
“删了以后要记得加回来,删多了,删久了,老公也是会伤心的。”关越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肌上,蓬勃的跳动的心音传递到苏青山手上。
苏青山合拢手,狠狠地拧了他一把,看他痛得吸气,才松手。
小猪喷气一样地“哼”了一声。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苏青山开始像倒豆子一样吐槽,吐槽领导同事家长学生,吐槽爱用跳楼吓唬爸妈的可恶侄子,吐槽苏别鹤,非常轻微地吐槽一下自己老公关越,最后吐槽天吐槽地吐槽整个世界:“为什么,为什么都要叫我娘娘腔!去死吧这些人!”
关越搂着他,承受着他的重量,耐心听他所有的不满,抚摸他的背,时不时说上几句,啊,怎么这样,那真是太过分了,该死,你当然没有错呀,老婆都是对的,老婆什么都很好。
最后说:“你要是娘娘腔,我就是爷爷腔,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
“可我不想做娘娘腔。”苏青山躺在关越身上,闷声说。
“那我做娘娘腔,你做爷爷腔吧。”
“我也不要做爷爷腔。”
“那都不做了,”关越摸了摸他脑袋瓜,圆圆的,“但我们还是天生一对,是吧?”
“嗯。”
“那我和你哥哥掉进水里,你救谁?”
苏青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贴着关越肩膀开始装睡。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纠结地说:“我又不会游泳,怎么救?”
关越忍住笑:“我真要感动哭了,好老婆,原来你真想过要救我。”
“那不分手咯,好不好?”
关越正想搂他,结果被苏青山一脚踹下了床。
“不好,不行,不可以。”苏青山低声说,“我不想被人叫一辈子的死同性恋。”
和哥哥是粤语对话,含量应该不算多。
非常冲动滴开文了,感谢每一位看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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