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一隅天台,共诉孤惘 天台晚风里 ...

  •   为期两天的校级运动会终于拉开了帷幕。
      整个荔城七中像是瞬间挣脱了平日里书山题海的沉闷枷锁,从清晨开始就喧闹得沸反盈天。操场上彩旗迎风舒展,各班的加油横幅扯得老高,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鼓掌声、说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一浪高过一浪,顺着风势飘进教学楼的每一个角落。跑道上是奋力冲刺的运动员,看台里挤满了围观起哄的学生,阳光泼洒下来,把整片露天场地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都浮动着少年少女鲜活热烈的气息。
      这样盛大又热闹的场面,本该是所有人放松玩乐的时刻,可于我而言,却只觉得喧嚣聒噪,心底莫名地生出一股无处安放的局促与疏离。
      我天生偏爱安静,打小在冷清的环境里长大,早已习惯了独处。热闹的人群、扎堆的嬉笑、毫无顾忌的打闹,不仅没法让我觉得放松,反而会放大我骨子里的敏感与不安。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涌向操场看台,喊着要去给本班选手助威,挚友温荞原本也拉着我的手腕,想带我一起下去凑凑热闹。
      “念栀,走啦,下面可热闹了,咱们去看看短跑比赛,听说年级不少高手都上场了。”温荞的手心温热,语气轻快,眼底满是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兴致。她向来通透开朗,是我在这所学校里唯一的情绪避风港,只要有她在,我总能踏实不少。
      我轻轻摇了摇头,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上宽松的校服外套,小声回绝:“不了,我不太想去人多的地方,有点闷,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温荞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松开手。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是故作清高,只是单纯不喜喧闹,也清楚我心底时常翻涌的低落与孤单。她没有勉强,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眉眼间带着温柔的迁就:“行,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别跑太远。我就在操场这边,要是有事就给我发消息,我马上过来找你。”
      “嗯,我知道啦。”我弯了弯嘴角,目送她转身汇入人流。
      看着她步履轻快地走向热闹的人群,我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望着下方人声鼎沸的操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走廊里也只剩下零星几个不愿凑热闹的同学,大多低头玩着手机,彼此互不打扰。我不想待在这里,走廊依旧能清晰听见下方震天的喧闹,心底的压抑迟迟无法纾解。
      思来想去,校园里能彻底隔绝人声、又足够安静的地方,好像就只有教学楼顶层的露天天台了。
      那是一个几乎很少有人踏足的角落。平日里大家忙着上课刷题,课余时间要么结伴玩耍,要么趴在桌上休息,极少有人会特意爬到最高一层的天台。那里没有监控,没有往来的师生,只有无边的风、辽阔的天空,以及独属于一个人的静谧。从前心情低落、不想说话的时候,我也曾偷偷来过几次,坐在天台的边缘吹风,任由纷乱的情绪慢慢平复。
      打定主意,我抬脚朝着楼梯间走去。
      水泥台阶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一步步向上攀爬,楼下的喧闹声也随着高度的攀升,一点点被隔绝、削弱。越往上走,周遭就越是安静,最后只剩下我自己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窗外穿过楼宇的风声。楼梯间的光线半明半暗,墙面上留着往届学生随手写下的涂鸦与短句,斑驳的痕迹里,藏着一届又一届高中生无处安放的青春心绪。爬到顶层,推开那扇有些陈旧、转轴微微发涩的铁门时,“吱呀”一声轻响,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
      晚风率先涌了过来,拂过我的发梢与衣角,带着初秋独有的清冽,吹散了一路上积攒的烦闷。我抬步走出铁门,踏入整片开阔的天台。
      整片天台空空荡荡,地面是平整的水泥地,四周围着一米多高的防护栏,栏外是整片荔城的街景。远处的楼宇层层叠叠,道路上车流缓缓移动,天边的云朵被风吹得舒展绵软,大片澄澈的蓝天铺展在眼前,视野开阔得让人心胸都不自觉敞亮了几分。
      我本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可目光扫过天台西侧、靠着护栏的位置时,脚步猛地顿住,心跳也骤然漏了一拍。
      那里坐着一个身影。
      是白逾安。
      我的呼吸下意识放轻,连脚步都停在了原地,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他背对着铁门的方向,侧身倚靠在冰冷的金属护栏上,双腿随意地向前伸展,整个人陷在一种极致的沉默里。一身简单的蓝白校服,在空旷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单薄清瘦,乌黑的发丝被晚风拂动,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前。他没有低头玩手机,也没有看书做题,只是微微抬着头,望向远方错落的楼宇与天际,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孤寂。
      我瞬间明白过来,他也和我一样,是刻意躲开了楼下那场盛大的喧闹。
      这段日子以来,我借着请教习题的由头一点点靠近他,每日在课桌旁听他耐心讲解题目,偶尔闲聊几句日常,彼此的距离早已不像最初那般生疏。可即便相处变多,我依旧清楚,我看到的只是他展露在外的一面——温和、耐心、条理清晰,待人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而他真正的内心,始终像被一层厚厚的冰壳包裹着,清冷、疏离,藏着旁人无法窥探的破碎与压抑。
      所有人都觉得他性格本就如此,天生喜静、不爱合群,只有我偶尔会从他失神的眼眸、骤然黯淡的神色里,捕捉到一丝不属于少年该有的疲惫与茫然。我隐约猜到,那是原生家庭施加在他身上的枷锁,是困住他灵魂的牢笼。此刻在这片无人打扰的天台之上,没有课堂,没有习题,没有往来的同学,他卸下了平日里维持的那层温和表象,完完全全展露着最真实的状态。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直白又刺眼。
      我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
      转身离开吗?假装没有撞见,悄悄退下楼去,互不打扰,维持着原本不远不近的距离。可心底深处,却有另一个声音在拉扯。我忽然不想走了。
      同样躲开人群,同样偏爱独处,同样被心底的情绪压得喘不过气,我们像是两个被喧嚣世界暂时抛弃的人,意外在这片小小的天台相遇。或许,这是难得的、可以抛开课业借口,单纯安静相处的时刻。
      我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轻轻挪动脚步,尽量放轻动静,朝着天台另一侧的角落走去。刻意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选了一处远离护栏、背靠墙体的位置坐下。
      我没有主动开口搭话,他也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转头。
      偌大的露天天台,就此陷入一片绵长的沉默。
      风声在耳边缓缓流淌,时而轻柔,时而带着几分凉意,穿过防护栏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呼呼声响。楼下操场的呐喊声已经变得十分遥远,像是隔着重重雾霭,模糊不清,再也侵扰不到这片小小的天地。阳光斜斜地落下来,分割出明暗两块区域,我坐在阴影里,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斜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没有人率先打破沉寂。我抱着膝盖,将下巴轻轻抵在膝头,任由晚风抚平心底的焦躁。平日里在教室里,我总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想着如何找问题请教,想着如何把握相处的分寸,心思始终绷着一根弦。可在这里,不必刻意找话题,不必局促不安,不必伪装情绪,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着,就觉得无比放松。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天边的阳光渐渐偏移,暖意慢慢褪去,晚风变得愈发清凉。
      一直保持着静坐姿态的白逾安,终于缓缓转过了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失神里回过神来。狭长的眼眸看向我,眼底没有惊讶,没有诧异,也没有平日里待人的温和礼貌,只剩下一片淡淡的平静,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四目相对的瞬间,我下意识微微一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慌忙躲闪目光。
      隔着数米远的距离,我们静静对视了几秒。
      “你也躲上来了?”
      率先开口的是他。他的声音比平日里在教室里更低沉一些,少了刻意维持的温和,多了几分沙哑与慵懒,像是独自沉寂了太久,终于愿意出声交谈。
      我轻轻点头,如实回答:“楼下太吵了,不太习惯。”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语气平淡,“我也是。”
      短短三个字,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引线,轻轻牵起了彼此心底相通的情绪。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厌恶那份流于表面的热闹。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尴尬,不再局促,反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们依旧各自坐着,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刻意寻找无聊的话题来填补空白,就那样陪着彼此,共享这片独属于两人的安静天地。我其实有很多想问的话,盘旋在心底许久,却一直不敢开口。我想问问他,平日里眼底偶尔闪过的低落究竟从何而来;想问问他,是不是常常觉得孤单;想问问他,那些旁人看不懂的疲惫,是不是都来自家里。
      可我生性敏感,懂得分寸,知道有些伤口不愿被旁人触碰,有些心事不愿被外人打探。我怕自己贸然发问,会戳破他伪装的外壳,会让他重新竖起防备,再次回到拒人千里之外的状态。
      就在我反复纠结、犹豫再三的时候,白逾安却忽然再次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被晚风送过来,落在我的耳中。
      “你……是不是也经常觉得,没人能懂自己?”
      他没有看我,依旧望着远处的天际,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随口感慨,又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积压已久的心声。
      我的心脏猛地一震,整个人都愣住了。
      万万没有想到,率先撕开伪装、谈及内心迷茫的人,会是他。
      我沉默片刻,缓缓松开环着膝盖的手臂,后背轻轻靠在冰冷的墙体上,眼底泛起一层难以言说的酸涩。从小到大,我一直活在这样的状态里。父母忙于各自的生活,对我疏于陪伴,更疏于理解。他们永远只关心成绩,只要求我懂事、安分、不给家里添麻烦,从来不会问我开不开心,会不会觉得孤单。
      我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情绪,习惯了把心事藏在心底,习惯了在人群里扮演一个温顺安静的普通人。身边看似有同学、有朋友,可真正能走进内心、读懂我彷徨与不安的人,寥寥无几。哪怕是最好的朋友温荞,她能陪伴我、护着我,却也无法完完全全体会我骨子里那份深入骨髓的缺爱与孤独。
      很多时候,我就像一个独行的旅人,行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四周人声鼎沸,内心却一片荒芜。那种无人理解的迷茫与空洞,日复一日地缠绕着我,压得我偶尔喘不过气。“是。”我轻轻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常常会有这种感觉。好像身边人来人往,可心里的话,不知道该说给谁听。”
      说完这句话,我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做好了对话就此终止的准备。我以为以他清冷的性格,听到这样私密的心声,大概会就此沉默,不再继续深聊。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微微偏过头,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愈发单薄,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字句之间,带着一种长久压抑后的疲惫。
      “我也是。”
      三个字落下,天台之上的风仿佛都慢了几分。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表面的样子。成绩还好,不爱说话,性格冷淡,独来独往。”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拆解缠绕自己多年的枷锁,“没人会去问,我为什么不爱合群,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更没人知道,回到家里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同时又生出一种酸涩的共情。我隐约猜到他的原生家庭并不和睦,却从没想过,那份压抑会沉重到这般地步。
      “家里……一直都不太平。”白逾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鼓起勇气,把藏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压抑、痛苦,一点点释放出来,“无休止的争吵,相互指责,冰冷的气氛从早到晚笼罩着整个屋子。没有人关心我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开心还是难过。在他们眼里,我好像只是一个需要按时长大、按时考好成绩的摆设。”“有时候我会想,明明是最亲近的家人,为什么彼此之间,却比陌生人还要疏远、还要尖锐。”他的声音微微压低,听不出哭腔,却能清晰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我不敢反驳,也无法逃离。从小到大,就学着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不哭闹,不抱怨,慢慢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也习惯了不指望有人能真正理解我。”
      我静静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又酸又涩。
      原来他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清冷,从来都不是天性冷漠,而是漫长岁月里,为了保护自己,一点点筑起的围墙。那副看似坚硬的外壳之下,藏着的是一颗破碎、敏感、渴望温暖,却又不敢伸手去触碰的心。原生家庭这道无形的枷锁,牢牢桎梏着他的一举一动,困住了他十七岁的青春,困住了他本该肆意鲜活的少年心性。
      他和我,原来是同一类人。
      我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成长环境,却背负着相似的孤独与迷茫。我是在长久的缺席与漠视里变得敏感缺爱,他是在无休止的争执与冰冷里变得清冷破碎。我们都习惯了伪装,习惯了独自承受情绪,习惯了在热闹的人群里独自游离,习惯了把最深的心事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在这偌大的校园里,人潮涌动,知音难觅,可偏偏在这片偏僻的天台之上,在阵阵晚风之中,我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一种强烈的共鸣感,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往日里因为心动而生出的胆怯、自卑、小心翼翼,在这一刻悄然褪去大半。不再是单方面仰望那个耀眼的少年,不再是隔着遥远距离的暗恋与试探,而是两个同样带着伤痕、同样身处迷茫的人,在孤独之中,找到了彼此的同类。“我懂这种感觉。”我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向他,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共情,“我的家里很安静,没有争吵,却也没有温度。像是一座空荡荡的房子,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从小就学着懂事,学着不添麻烦,学着把情绪收起来。很多心事,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只能自己咽下去。”
      “有时候走在人群里,看着大家说说笑笑,会突然觉得格格不入。好像全世界都热热闹闹的,只有自己停在原地,茫然无措。”我缓缓道出自己的心声,这是我极少对外人说起的私密心绪,哪怕是对着最好的温荞,我也不曾说得这般透彻,“会迷茫,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坚持、一直隐忍,到底是为了什么。”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细小的灰尘,也吹散了两人之间最后一层隔阂。
      白逾安认真地听着,这一次,他转过身子,完全面朝着我。他的眼眸很亮,褪去了平日里的淡漠与疏离,里面盛满了惊讶、动容,还有深深的共鸣。他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总是羞涩地找他请教习题的女孩,内心深处竟然和他有着如此相似的挣扎。
      “原来……是这样。”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那层冰冷的壁垒,在不知不觉间裂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我一直以为,你看起来安安稳稳的,生活应该很平顺。”
      “外表而已。”我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苦笑,“我们都擅长伪装,不是吗?把脆弱藏起来,把孤单盖住,装作和所有人一样。”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两个人共同的心事。
      白逾安沉默了许久,随后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浮起一抹释然,还有一丝难得的松弛。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压抑,无人倾诉的苦闷,在今天,在这片晚风徐徐的天台之上,对着一个心意相通的陌生人,慢慢宣泄而出。不必防备,不必伪装,不必强装坚强。
      “是啊,伪装久了,连自己都快要分不清,哪一面才是真实的自己。”他轻声感慨。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没有再刻意深挖彼此家庭里的伤痛,那些沉重的过往点到即止。既然找到了同类,便不必反复揭开伤口反复咀嚼。更多的时候,我们开始聊起十七岁独有的迷茫,聊起面对学业压力的疲惫,聊起对未来的忐忑,聊起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与事。聊起日复一日堆积如山的试卷,聊起永远不够用的休息时间,聊起明明前路模糊,却不得不咬牙往前走的无奈;聊起身边看似亲密,实则隔着距离的同学关系,聊起成年人无法理解的少年心事,聊起那些无人能够共情的小情绪。
      话语断断续续,时而沉默静坐,时而轻声交谈,气氛松弛又平和。
      楼下的运动会依旧在继续,呐喊声、欢呼声依旧此起彼伏,可那片喧嚣彻底变成了遥远的背景。这片天台,成了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小避风港。在这里,没有年级排名,没有习题试卷,没有旁人打量的目光,没有原生家庭带来的束缚与压力。
      只有两个孤独的少年少女,借着晚风为伴,诉说着心底最真实的迷茫与困顿。
      我渐渐发现,褪去清冷外壳的白逾安,远比我想象中要柔软得多。他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看待事情冷静通透,偶尔说出的几句话,总能精准戳中人心底最纠结的地方。他不善言辞,却句句真诚,不会刻意安慰,也不会虚情假意,只是安安静静地倾听,再给出最平淡也最实在的回应。
      我也慢慢放下了所有的拘谨与羞涩,不再因为面对他而心跳慌乱、手足无措。在同类的共鸣面前,那份懵懂的少女心动,暂时被浓烈的惺惺相惜所覆盖。我像对待一个难得的知己一般,坦然地诉说着自己的想法与烦恼。
      天色一点点向晚,夕阳悬在远处楼宇的顶端,将半边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金色的余晖洒在天台之上,给冰冷的水泥地、护栏,还有彼此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晚风越来越凉,吹在皮肤上,带来阵阵清爽,吹散了所有的烦闷与压抑。
      不知道聊了多久,直到楼下操场的广播里响起运动会即将结束的通知,断断续续的集合哨声传来,我们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下午。
      白逾安站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校服裤上沾染的灰尘。清瘦的身影站在护栏边,迎着漫天晚霞,眉眼间的疲惫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久违的轻松。
      “快要结束了,该下去了。”他开口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却不再是最初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
      我也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发酸的四肢,看向天边绚烂的晚霞,心底一片澄澈安稳。这一下午的相处,像是一场奇妙的际遇,彻底改写了我对他的认知,也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发生了质的改变。不再是单纯的“请教者”与“讲解者”,不再是隔着距离的暗恋与试探。我们看清了彼此伪装之下的真实模样,知晓了彼此心底深藏的孤独与伤痛,确认了对方是和自己同频的同类。
      这份跨越了表面相处的共鸣,比单纯的好感更加深刻,也更加牢固。
      “嗯,该回去了。”我应声。
      两人并肩朝着天台的铁门走去,步伐缓慢,没有刻意加快速度。走到门口的时候,白逾安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向我,目光认真而坦然。
      “今天……谢谢你。”
      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话语里的含义。谢谢我愿意倾听他的心事,谢谢我能读懂他的孤独,谢谢在这片无人的天台之上,有一个同类陪他度过了一段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光。
      我摇了摇头,眉眼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用谢,我也一样。能有人说说话,挺好的。”
      简单的两句话,胜过千言万语。
      他颔首,率先推开那扇陈旧的铁门,率先走下楼梯。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逐级向下的台阶走去。楼梯间的光线愈发昏暗,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回响,彼此之间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却多了一份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走回教学楼二楼走廊时,迎面就遇上了四处寻找我的温荞。
      温荞一眼就看到了我,随即目光落在我身前不远处的白逾安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当众追问,只是快步走到我身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我一番,压低声音问道:“去哪了?我找了你好半天,一直没看到人影。”
      “在天台待了一会儿,吹吹风。”我坦然回答。
      温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我和白逾安之间轻轻扫过,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再多问。她心思通透,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端倪。
      不远处,江叙也斜倚在走廊栏杆上,百无聊赖地等着白逾安。他从白逾安出现的那一刻起,目光就落在了我们两人身上。作为最了解白逾安的挚友,他一眼就能看出自家好友状态的变化——往日里紧锁的眉头舒展了,眼底的阴郁也淡了许多,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不少。江叙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玩味,却也同样没有上前打趣。他清楚白逾安的性子,也明白今天这场偶遇,绝非偶然。
      白逾安走到江叙身边,两人简单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并肩朝着班级队伍集合的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白逾安的目光再次与我相撞,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眼神温和,带着独属于我们两人的默契。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晚风从走廊窗口吹进来,拂过我的脸颊,心底暖洋洋的。
      操场上的喧闹依旧还在,夕阳缓缓下沉,暮色开始笼罩整座校园。运动会的喧嚣即将落幕,可对于我和白逾安而言,这片天台之上的晚风、那场推心置腹的交谈、那份突如其来的同类共鸣,却成了十七岁青春里,一道无法磨灭的印记。
      我终于明白,他清冷破碎的外表之下,包裹着的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孤独、迷茫与无助。我们都是被生活困住的人,都在漫长的时光里独自挣扎。而这场意外的天台相遇,让两颗孤独的心,第一次真正靠近。
      往日里借着习题一步步试探的小心翼翼,渐渐被更深的惺惺相惜取代。我对他的心意,不再仅仅是少女懵懂的心动,更多了一份心疼、理解与同病相怜。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彻底不一样了。
      回到班级队伍之中,身边同学依旧在兴奋地讨论着一下午的赛事,欢声笑语不断。我站在人群里,耳边听着周遭的热闹,心底却反复回放着天台之上的一幕幕画面:徐徐的晚风、辽阔的天际、橘红色的晚霞,还有少年卸下所有防备后,真诚又疲惫的话语。敏感缺爱的我,遇上被原生家庭牢牢桎梏的他,两个孤独的灵魂在喧嚣人海里相遇、相知,找到了彼此唯一的同类。
      前路依旧未知,未来依旧迷茫,心底的情愫也依旧像一道解不开的未定式。但我清楚地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只是远远观望、步步试探。我愿意带着骨子里那份温柔又执拗的孤勇,陪他一起,走过这段满是迷茫的十七岁时光。
      暮色渐浓,校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运动会的欢声笑语渐渐消散,可天台晚风里滋生的共鸣与暖意,却长久地留在了心底,生根,发芽,悄然改变着属于我们的青春轨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