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梧桐风起,恰逢逾安 荔城七中晚 ...
-
九月的风是夏末最后的余烬,裹着满城梧桐枯落的碎叶,轻飘飘贴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
高二分班的尘埃落定,整间教室被突兀的喧闹填满,桌椅推移的钝响、少年少女的嬉笑碎语、此起彼伏的寒暄,层层叠叠压下来,闷得人呼吸发紧。
我抱着一摞崭新的课本,孤零零立在人流缝隙里。
天性敏感内敛,向来厌弃人潮簇拥的热闹,永远习惯性往角落躲,把自己藏在人群阴影里,以此换取一点安稳的喘息。指尖死死攥住书脊,冰凉的纸质纹路硌着掌心,像我此刻无处安放的局促。
目光缓慢游移,落在黑板那张白纸黑字的座位表上。
视线一寸寸扫过,直到靠窗那一组,两个名字静静并列,猝不及防撞进眼底——
林念栀,白逾安。
那一刻,周遭所有喧嚣仿佛瞬间静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缓缓收紧,泛起一阵绵长又细碎的酸涩悸动。
白逾安。
这个名字,在荔城七中的风里,被人提起过千万遍。
永远稳居年级榜首,永远独来独往,永远寡言少语。他像是长在清冷月色里的人,周身常年覆着一层薄而冷的隔阂,疏离、孤寂、拒人千里。
过往无数次在走廊、操场、楼道远远撞见,他总是独行,眉眼浅淡,神色漠然,不与谁结伴,不与谁深交,把自己封闭在一方安静的孤岛。
我一直远远观望,从不敢靠近。
那样清冷耀眼的人,本就该与我这样平庸怯懦的人生,毫无瓜葛。
我缓步挪步,走向那扇临窗的座位。
里侧位置,少年已经落座。
白逾安垂着眼,脊背绷得笔直,清瘦单薄的肩线藏在干净的白色校服里,冷白皮肤衬得周遭光影都淡了几分。长而密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翳,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他垂眸落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轻细克制,在嘈杂的教室里,自成一片寂静荒原。
世间所有喧嚣、浮躁、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安静,破碎,遥远,像一场触不到的晚风。
我放轻所有脚步,连呼吸都压到极浅,站在座位外侧,犹豫良久,才鼓起微薄的勇气,声线轻得像一缕快要吹散的风:
“麻烦让一下,我是你的新同桌。”
他闻声,缓慢抬眼。
那一眼,很多年后我都无法忘记。
浅茶色的瞳孔,清泠无波,没有惊讶,没有客套,没有半分多余的温度,只是淡淡一瞥,浅淡、漠然、疏离。
短短一秒的对视,我如同被晚风冻住,仓促低头闪躲,耳尖瞬间烧得滚烫,胸腔里的心跳轰然乱了节奏,密密麻麻,无处可藏。
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然收了收腿,微微侧身,留出一方狭小的空位,沉默,冷淡,不留半分人情暖意。
我低着头,局促落座,指尖发抖,小心翼翼将课本一本本码放整齐,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生怕打扰他分毫。
自我坐下的那一刻起,他便重新垂眸,埋首习题,再也没有看过我一眼。
我的到来,于他而言,大抵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轻如尘埃。
窗风穿堂而入,卷着梧桐落叶的清苦气息,漫过课桌,撩动窗帘轻轻晃动。老旧吊扇慢悠悠旋转,送来一阵寡淡的凉意,却吹不散我胸腔里密密麻麻的局促与心慌。
往后朝夕,我靠窗,他在侧。
抬眼是四季常青的香樟浓荫,余光所及,全是他安静低垂的侧脸。
利落的下颌,清冷的眉眼,沉静的侧脸轮廓,每一处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孤冷。
我不敢明目张胆凝望,只能借着翻书、落笔、走神的间隙,一次次用余光贪恋,小心翼翼,藏得深入骨髓。
“栀栀。”
身后传来温荞轻柔的呼唤,她抱着书包轻轻落在我后座,俯身凑近,压低了声线,语气里藏着几分了然的轻软诧异:
“你怎么和白逾安坐一起了?”
我背脊一僵,慌忙回头,眼底慌乱还未褪去,只能勉强压下心绪,小声回道:“只是随机分班排座而已。”
温荞望着我泛红的耳尖,目光在我与身侧少年之间浅浅一扫,眉眼弯了弯,语气带着温柔的点破:
“可你脸红了。”
我瞬间失语,无从辩驳。
是。
我何止是脸红。
是莫名的慌乱,是突如其来的心悸,是明知遥不可及,却还是忍不住心生涟漪的胆怯。
我天生缺爱自卑,习惯独行,一辈子都在学着收敛情绪、降低存在感。
而白逾安,是人群里自带光芒的人,前路明朗,家世悬殊,性子孤绝。
我们之间,隔着山河,隔着阶层,隔着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本不该有交集,更不该靠得这样近,近到只隔一张课桌,近到呼吸同一片晚风。
我悄悄抬眼,望向窗外。
一片片枯黄的梧桐叶,在风里缓缓坠落,无根无依,像我此刻飘摇不定的心事。
教室里人声依旧鼎沸,岁月漫不经心往前走,唯有我,停在这一刻,心事轰然破土。
身旁的少年始终沉默,笔尖不停,周身冷意不散。
我们并肩而坐,咫尺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无法横渡的寒冬。
我忽然明白。
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注定难忘。
有些心动,从初见邻座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深埋整个青春。
九月的梧桐落满窗台,夏末落幕,秋意初生。
我的十七岁,
以一场猝不及防的同桌相逢开篇,
以一个叫白逾安的清冷少年,
埋下了往后数年,无解又刻骨的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