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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映雪 又逢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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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孟春时节,旧冬的寒潮退了大半。
齐柳荫荫,落水清清,满树的新芽给盛京添了几分春色,许是天气回暖,集市上的行人熙熙攘攘,街口的摊贩也较往日密集了些,从街头至巷尾,满是一片生气。
城东有一座府苑,正门高悬着“沈府”二字的门匾,不同于集市的喧闹,这里倒是显得格外冷清,府内有几个婢女在打扫庭院,几人却似生人般不敢私语。这院落的沉寂很快便被一阵推门声打破,正在浣衣的小莲也被这段声音吸引,不由得放慢了捣衣的动作,朝正门的方向望去。
一女子推门而入,此女着一身淡蓝缎衣,眼眸清冷,手持一柄月白长剑 ,往前厅走去。
“姑娘何时归来的,怎不提前打好招呼,我好出门迎接!”西苑走来一位妇人,是沈府的管事吴嬷嬷,两眼眯笑着迎了上去。
“刚到的,怕给嬷嬷添麻烦,就未叨唠。”女子轻声道。
管事的招呼着女子坐下,给一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霎时婢女便端着一杯热茶上来。
“阿雪妹妹回来了!”门外传来呼声。
来人正是沈府二小姐沈芊芊,此人身着华丽,披金丝,戴银饰,好不艳丽!
二人本不是同胞姊妹,女子本名江映雪,三年前,沈明安将其领回做沈府养女,后面江映雪追随三皇子楚铭宣,练一身剑术,为其除政敌,杀异党,笼络朝中势力,楚铭宣愈发得势,当今圣上也改立楚铭宣为太子。
楚铭宣承诺江映雪后位,如今万事俱成,皇权尽握,登基之日,亦是大婚之时。
说罢,沈芊芊一把握住江映雪的手,笑道:“妹妹这些年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大势已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江映雪习惯了外头的腥风血雨,如今对着这一番热捧,倒是显得拘束起来,只能低笑以掩这方拘谨。
江映雪虽为沈府养女,平日里却很少住在沈府,大多时候早出暮归,同沈府的几个姊妹并不熟络,平时的往来都是些客套问候,如今也是为了筹办三天后的大婚才回沈府。
沈芊芊从下人手里接过茶杯,斥声道:“这茶如此烫手,怎叫人下得了口。”
奉茶的丫鬟听完立马弯着身子轻声道:“二小姐饶命,是奴婢考虑不周,这就重新烧一壶茶水。”
“不用了,让喜鹊去吧。”沈芊芊看了喜鹊一眼。喜鹊心领神会,便出去准备了。
“阿雪妹妹今日难得回府,我已经招呼好府上的下人备了一席晚宴,为妹妹接风洗尘。”沈芊芊痴笑地望着江映雪。
许是平日里不常往来的缘故,江映雪觉得这个笑容尤为悚然,平日里以刀剑为伴,在刀锋剑雨间行走都不曾恐惧,而眼前的笑意却让自己不由得胆颤了起来。
江映雪只觉得沈芊芊也是为自己接风洗尘,亲自张罗了一桌晚宴,便并未多想,起身回谢沈芊芊。
虽已入沈府五载,沈明安将其视若己出,江映雪有着同沈芊芊一样的待遇,然而江映雪深知于沈府而言,自己终究是个外人,五年来一直不争不抢,纵使以沈府六小姐而居,却并没有一丝主人的娇气。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主厅摆了一张红木雕花圆桌,围着桌边放置了几张紫檀木椅,数名下人陆陆续续穿梭在厨院与正厅之间,好一会儿,原本空荡的桌子便摆满了各数汤肴菜品,山珍海味,盛世佳肴。
入座的有沈家二夫人曲氏,沈府三公子沈修远,四小姐沈妙文,还有沈芊芊以及沈芊芊的表妹陆霜迎。沈家三夫人柳氏的母亲病重,沈老爷便领着她回娘家去探望,沈家五姑娘沈双双也跟着一块去了。
入席的人不多,桌上的菜肴却是盛宴非凡,共有二十七道菜,若是在普通人家,哪见得如此盛席,寻常百姓触不及此般荣华,高官贵胄尝不到世态疾苦。
江映雪在众人的推搡下入了席,沈芊芊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盒桂花糕,缓缓送至江映雪跟前。
在江映雪眼中,满桌的山珍抵不过眼前的市井糕点,她这一路游走于刀剑之中,徘徊在生死之间,这看似不起眼的桂花糕便是她这艰苦路上唯一的甜。
“阿雪妹妹可是福气不浅呢!三皇子亲自为你买了桂花糕。”沈芊芊眯着眼睛望着沈映雪。
江映雪的脸上泛起了一抹微红,仿佛要将藏匿已久的少女心事溢于脸上。
江映雪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起来,连吃了三块桂花糕,它口感油润而不甜腻,桂花的清香逐渐弥漫出来。
不知何时,沈芊芊脸上的笑意又加重了几分。
“阿雪妹妹可知,如今群臣归首,天下已定,殿下明日便要登上皇位,必然需要一个贤良淑德之人执掌后宫。”沈芊芊望向沈映雪。
“姐姐所言何意?”江映雪察觉到一丝诡异。
“阿雪妹妹这些年在外打打杀杀,手下怕是沾染了不少鲜血,怎么配得上母仪天下?”沈芊芊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霎时,江映雪咽喉袭来一阵剧痛,喷出一口鲜血,面前还没吃完的桂花糕沾满了鲜血。
“你竟在糕点里面下毒?”沈映雪强忍着疼痛道。
“妹妹可真是抬举我了,这可是太子殿下亲自送来的。”沈芊芊嗤笑了一声。
江映雪还来不及去深究沈芊芊的话是真是假,剧烈的疼痛从咽喉往胸口散裂开来。
“为什么?”
江映雪的声音嘶哑。
“为……为什么?”
“为什么?”一旁的曲氏笑了起来。
“当然是我家芊芊比你更适合皇后之位。”曲氏笑道。
“沈芊芊?母仪天下?”江映雪一脸错愕。
“母仪天下?如此居心叵测,蛇蝎为心的人母仪天下?”
“阿雪妹妹,死到临头,你就不要挣扎了,想当初,你可是罪臣之女,若不是殿下心善,留你一命,你怎么可能活到现在?现今大功已成,妹妹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沈芊芊笑道。
“这沈府上下,谁人不知你江映雪是个克星,17岁就克死了全家,若不是我们沈府好心收留,你怕不是早就饿死在街头。”沈修远紧接着附和道。“这可是你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胡说!你们胡说!”
江映雪用尽力气嘶喊。
“我江家满门忠烈,护国而死,怎容得下你们污蔑。”
江映雪眼神狠狠瞪向沈芊芊几人。
陆霜迎和沈妙文死死按住江映雪的两肩。
“妹妹还不知道呢,当初你们江家佣兵自重,功高盖主,早就是殿下的眼中钉,要不是殿下英明,除去了这个大患,如今天下才得以安定。”沈芊芊一脸嫌恶得瞪向江映雪。
护国大将军江北望膝下两儿一女,除江映雪外,其余眷属随江北望一同在外抵御外敌,五年前误入敌国圈套,战死沙场,原以为江府上下十余人是因报国而亡,没想到却是另有隐情。
剧烈的恨意涌上心头,江映雪笑了,这一抹笑里全是恨意。
她笑什么?
她笑自己徒有双眼,识人不清。
她笑自己认敌为友,愚不可及。
她笑自己痴心错付,命不久矣。
她只恨自己当初眼瞎,竟甘愿沦为楚铭宣的掌中棋,局势落定,她便成为一枚弃子,纵观棋局,执棋者每一步要依靠这不起眼的棋子,可是胜负落定之后,谁又会在乎弃子?
此刻的江映雪像是一只折了双翼的白鹭,瘦弱的身躯本就看起来极其娇小,经过这番折磨,更是惹人怜惜,她现在绝望又无力,没有丝毫反手之势,只能任人宰割。
剧烈的痛意已经弥漫全身,江映雪意识恍惚,拼力挣脱了压制,虚弱地倒在地上,挂在腰间的佩剑脱柄而出,重重摔在地上,刺眼的刀刃露出一股锋芒,可江映雪已经没有半分力气去拾起掉下来的长剑。
“这一副羸弱模样倒是和那个早死的沈卿月颇为神似。”沈修远讥笑道,像是藏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江映雪吊着最后一口气,瞪向这群人。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阅敌无数,执剑多年,竟然要死于这样的算计。
这世道真是可笑至极,有的人至善终生却不得善终,有的人为虎作伥却逍遥事外。
春花时节本就该是万物轮回,生灵复苏的时季。可是,总有人背道而驰。
也是啊,冬雪怎能落于春日?
若有来世,她决不要做困于冬日的雪,她要当锥人心骨的冰,她要当锋芒逼人的剑,她要让害她之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