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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杀鸡 ...

  •   第十章杀鸡儆猴
      大巴车在省城长途汽车站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沈知白最后一个下车。不是他不想快,是他在车上睡了一觉——不,不是睡觉,是昏过去了。药力催发的阳气在维持了将近六个时辰之后终于开始消退,退得像退潮一样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疲惫,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在座位上。右臂上的符文在药力消退的过程中剧烈地跳动了一阵,像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钻,疼得他咬破了嘴唇,但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车上的人都没注意他。一个打瞌睡的小道士,没什么稀奇的。
      他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让阳光晒着自己。初秋的省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阳光毒辣辣地砸在身上,晒得他有些发晕,但也晒得他身上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退下去。他从包袱里摸出梅兰芝给的水壶,灌了两口凉白开,又摸出一个冷馒头,一口一口地啃。
      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他。
      不是普通人那种好奇的、无意识的瞥一眼,而是带着明确目的、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又舍不得移开视线的注视。这种注视像一根针刺在后脖颈上,不疼,但你绝不可能忽视。
      沈知白没有抬头,继续啃馒头。
      他的右臂符文在皮肤下微微发热,给他传递来一些零碎的信息——来人的气息不算强,至少比他弱。五行偏火,气息燥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焦臭味,像什么东西被烧糊了。这种气息他见过,在师父留下的笔记里——南方一脉的散修,路子野,根基不牢,靠吞服丹药强行提升修为,气息才会带这种焦臭味。
      不是正派弟子。正派弟子的气息不会这么脏。
      沈知白啃完了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把包袱甩到肩上,朝汽车站出口走去。
      那道注视跟着他,时远时近,像一只苍蝇,赶不走,甩不掉。
      他走出车站,沿着主干道往北走。这是他第一次来省城——不,他压根就没出过畏垒山方圆五十里。省城的街道对他来说像一片陌生的海洋,车流是浪,人群是鱼,高楼是礁石,他是一叶小舟,在这片钢铁和水泥的汪洋里漂着。
      但他没有迷茫。他找了一根电线杆,躲到电线杆的阴影里,把肩膀上的包袱放下来,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其实是在观察身后的动静。
      三秒钟后,一个人从车站出口走了出来。
      那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要劈叉。脸型瘦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两片刀刃。他走路的方式很怪——脚跟不着地,像是踮着脚尖在走,但又不是故意的,而是长期的某种习惯使然。
      沈知白的眼睛眯了起来。
      脚跟不着地——这是长期穿着某种特定鞋履才会形成的步态。道门中人平时穿布鞋、芒鞋,脚跟自然着地。只有一种人会习惯性地踮着脚尖走路——练“禹步”的人。
      禹步,大禹治水时创的一种步法,用于踏罡步斗、召神遣将。练到高深处,可以缩地成寸、凌空踏虚,但练功时必须踮起脚尖,日积月累,步态就改不过来了。这人会禹步,说明他不是普通的散修,而是有师承的。
      但他身上那股焦臭味又说明他的师承不是什么正经门派——至少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沈知白没有动,继续蹲着,等那人走近。
      那人走到他身后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沈知白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那人的呼吸很重,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紧张。一个练禹步的人,不应该有这么重的呼吸。
      除非他受了伤,或者——他在怕。
      沈知白站了起来,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那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换成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尖细,像指甲刮过玻璃:“这位道长,可是从畏垒山上下来的?”
      沈知白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在下周行止,湘西人氏,师从辰州符派——不过不是正支,是旁系。久闻畏垒山飞云观青阳子道长大名,今日得见高徒,三生有幸。”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沈知白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辰州符派,湘西最古老的符箓门派之一,以“辰州符”闻名,擅画符、治病、驱邪。但旁系——凡是自称“旁系”的,十有八九是偷艺的,或者被逐出师门的。
      “你跟着我干什么?”沈知白直接问。
      周行止干笑了两声:“道长误会了,不是‘跟着’,是‘等’。我在这车站等了您一上午了。”
      “等我做什么?”
      “想请道长喝杯茶。”周行止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烫金的,上面印着“湘西周行止玄学顾问”几个字,下面是一长串头衔:中国易经研究会理事、中华道教文化促进会会员、某某集团风水顾问云云。
      沈知白没有接。
      “你有什么事,直接说。”沈知白把包袱重新背好,“我赶路。”
      周行止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他把名片收回去,向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沈道长,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混沌出山的事,道上已经传遍了。您手里有玄珠碎片的事,道上也传遍了。我周行止就是个跑腿的小人物,替上面的人带句话——您把碎片交出来,价钱随便开。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只要您开口。”
      沈知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面的人是谁?”他问。
      “这个……不方便说。”周行止又向前走了一步,距离沈知白不到五步了,“道长您放心,我们不是要抢,是‘买’。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您一个年轻道长,带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在身上,不安全。交给我们,您拿钱走人,安安心心回山上修道,多好。”
      沈知白终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已经知道结局了”的笑。
      “你身上有伤。”沈知白说。
      周行止一愣。
      “你右边第三根肋骨有旧伤,应该是三个月前被人打断的,还没好利索。”沈知白不紧不慢地说,“你右手虎口有烧伤的疤痕,是画符时朱砂调配不当、炸符伤的。你的丹田气海处有一股郁结之气,说明你服用过丹药强行提升修为,但丹药的品质太差,杂质淤积在经络里排不出去,你的修为已经三年没有寸进了。”他顿了顿,“我说的对吗?”
      周行止的脸色变了。
      他从皮笑肉不笑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恐惧的表情,像是一个骗子被当众揭穿了把戏。他的右手不自觉地缩进了袖子里,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你……你怎么——”
      “你不该接这个活的。”沈知白打断了他,“派你来的人,知道你三个月前受过伤,知道你修为卡了三年,知道你缺钱。他们给你画了一张大饼,说只要拿到碎片,就给你疗伤的药、突破瓶颈的丹方、和一大笔钱。你信了,你就来了。”沈知白向前走了一步,周行止退了一步,“但你来了之后发现,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听说的‘年轻道长’——我——不是你想的那种软柿子。所以你犹豫了,你想找个机会试试我的深浅。从车站出来这一路上,你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动手,什么时候动手,怎么动手。”
      周行止的额头开始冒汗。
      沈知白又向前走了一步。
      “我告诉你什么时候动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是在邀请什么,“现在。”
      一个红色的光点忽然出现在周行止的胸口。
      不是沈知白的手发出来的,而是从天空中——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落下来的一道光。光点只有针尖大小,但亮得刺眼,像是有人把一颗星星摘下来,按在了周行止的心脏位置。
      周行止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红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从恐惧变成了绝望。
      “无极神雷?!”他的声音变了调,尖得像杀猪,“你是茅山——”
      他没有说完。
      沈知白的手猛地攥紧。
      天空中,一声闷雷炸响。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在周行止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凭空炸开的。雷声不大,但极其沉闷,像一柄巨大的铁锤砸在了棉花上,所有的能量都被压缩在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没有扩散,没有外泄,全部集中在了周行止身上。
      周行止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飞了出去,撞断了路边一棵碗口粗的行道树,又在柏油路面上弹了两下,滚出去十几米远,最后撞在路边的花坛上,停了下来。
      他身上的黑色皮夹克炸开了花,里面的白色衬衫被烧出了一个大洞,露出胸口一片焦黑的皮肤。皮肤上没有血——不是没有受伤,而是伤口被雷电的高温瞬间炭化了,血的血管被烧闭合了,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周行止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脑袋耷拉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唇在哆嗦,不停地重复着两个字:“别……别杀……我……”
      沈知白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我不杀你。”沈知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玄珠碎片在我手里,混沌在逃,我会去追。谁想抢,尽管来。但来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个半死不活的人。
      “茅山无极神雷,我会。茅山五雷正法,我会。茅山掌心雷、天罡雷、地煞雷、三十六雷、七十二雷,我都会。你们来一个,我劈一个。来两个,我劈一双。来一百个——”他顿了顿,“我给你们开个篝火晚会。”
      周行止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不是死了,是昏过去了。
      沈知白看了一眼四周。这条路人不多,事发突然,还没人反应过来。远处有几个路人停下了脚步,朝这边张望,但看到沈知白一身道袍、手心里还冒着青烟的样子,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绕道走。
      省城的人,见多识广,但也没见过这种事。他们更擅长的事是——装作没看见。
      沈知白把手里的青烟甩了甩,甩干净,把包袱重新背好,继续往北走。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才感觉到右臂上传来的剧痛。无极神雷不是普通法术,召雷的过程需要调用大量的阳气,而他体内的阳气在药力消退后本就不足,强行动用这种大术,无异于从枯井里打水。右臂上的符文在雷击的那一刻剧烈燃烧,把他的袖口烧出了一圈焦痕,皮肤下面的裂纹又深了几分,有几道甚至已经开始渗血。
      他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左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了那些裂纹。
      集贤山庄在省城北郊的凤栖山上,距离汽车站大约二十里地。他没有打车——不是不想打,是身上没钱了。十五块车费花光了他最后的现金,现在他兜里比脸还干净。
      他决定走过去。
      一路上他把那枚铜钱握在手心里,时不时地感受一下混沌的方位。铜钱的温度在缓慢地变化,像一支温度计,温度越高,说明混沌越近。现在的温度比在畏垒山上时高了一些,但不算太高,说明混沌还在省城的某个地方,没有跑远,但也没有停留在原地。
      它在等什么?或者是——在找什么?
      沈知白沿着主干道走了将近两个小时,穿过闹市区,穿过居民区,穿过一片正在拆迁的棚户区,终于看到了凤栖山的轮廓。山不高,海拔不到三百米,但在省城这个平原城市里已经算是一座像样的山了。山上林木葱郁,隐约能看到几栋仿古建筑的屋顶,飞檐翘角,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
      山脚下有一个牌坊,牌坊上写着四个字:“集贤山庄”。
      牌坊下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什么也没画,白纸一张。他的站姿松松垮垮,像没骨头一样靠在牌坊的石柱上,但沈知白一眼就看出了这种“松松垮垮”的本质——不是松懈,是“太极桩”。看似松,实则紧,所有关节都保持在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出手的速度和力量都不会比任何紧绷的姿势差。
      另一个是三十出头的女人,穿藏青色旗袍,头发盘成了发髻,插着一根银簪。她的妆容很淡,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气质——冷静、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表情。她站在牌坊的正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庄得像一尊瓷娃娃,但那双眼睛——沈知白注意到那双眼睛在看他,从上到下,从脸到脚,像X光机一样扫了一遍,然后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道长。”女人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珠子落玉盘一样清脆,“七派的人都在里面等您。”
      沈知白走到牌坊下,停下来,看着她。
      “您是哪一派的?”他问。
      “清微派,宋知意。”女人微微欠身,“负责这次集会的接待和安保。”她偏头看了一眼靠在石柱上的男人,“这位是——”
      “不用介绍我了。”男人收了折扇,站了起来,他的站姿从松松垮垮变成笔挺如松,这个过程只用了不到半秒钟,“我就是看看,这位能把周行止像条死狗一样扔在大街上的沈道长,到底长什么样。”
      沈知白看着男人,没有表情。
      “你认识周行止?”
      “认识。”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很假,“他是我派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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