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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   第八十章

      东京的雨,下得黏腻而阴冷。不是南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而是像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蛛网,把整座城市都缠得透不过气。海之协海蹲在港区某栋高级公寓楼下的监控死角里,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他已经在雨里蹲了三个小时,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

      他没有带伞。

      也不需要伞。

      他就像一尊被遗弃在雨里的、没有灵魂的石像。

      他手里,捏着那张从监狱带回来的、沙之的墓碑照片。照片被塑料封皮包着,雨水打在上面,滑落,像眼泪。他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

      星海沙之

      1999 - 2016

      1999年出生。

      2016年死亡。

      那年,她十七岁。

      他,二十一岁。

      数字很清晰。

      逻辑很通顺。

      但海之协海的大脑里,却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不断搅动。

      哪里不对。

      哪里,非常不对。

      他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去回想。

      回想那个夏天。

      那个他带着沙之,从南港逃到广岛的夏天。

      那时候,沙之多大?

      他说过,她上初三。

      初三,应该是十五岁。

      或者是十六岁。

      怎么会是十七岁?

      海之协海猛地睁开眼。

      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像疯了一样,开始在湿漉漉的口袋里摸索。

      摸出那张,那个黑衣女人给他的,写着新身份的纸条。

      纸条上,他的出生年份,是1995年。

      他今年,三十岁。

      三十岁。

      那十年前,他出狱的时候,应该是二十岁。

      二十岁。

      沙之,十七岁。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父亲,是星海组的组长,星海健一郎。

      父亲死后,继母带着沙之改嫁。

      后来,继母也死了。

      沙之,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等等。

      继母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海之协海感觉自己的头,快要炸开了。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埋在最深处的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他想起,继母死的那天。

      也是这样一个,黏腻的雨天。

      继母喝了酒,在家里发疯,骂他是野种,骂沙之是拖油瓶。

      他当时,才十四岁。

      他冲上去,推了继母一把。

      继母,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摔断了脖子。

      死了。

      父亲,没有报警。

      只是把他,送到了南港,送到了那个破旧的棚屋里,让他自生自灭。

      并且,带走了沙之。

      告诉他,永远不准再去找她。

      所以。

      沙之,是被父亲带走的。

      那时候,沙之,才多大?

      五岁?

      六岁?

      海之协海颤抖着,拿出那张墓碑照片。

      1999 - 2016。

      2016年,沙之死了。

      那一年,他二十一。

      沙之,十七。

      也就是说,沙之出生于1999年。

      那继母死的时候,沙之才三岁?四岁?

      不对。

      不对!

      继母死的时候,沙之明明已经会走路,会说话了!

      她还会抱着他的腿,软软地叫他“哥哥”。

      她还会把舍不得吃的糖,偷偷塞进他的口袋里。

      “啊——!”

      海之协海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地扯着。

      记忆,在打架。

      两股记忆,互相撕扯,吞噬。

      一股,告诉他,沙之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比他小三岁。

      另一股,告诉他,沙之是他带大的,比他小很多很多。

      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块,他在监狱里磨了十年、用来割脉的、锋利的铁片。

      他没有犹豫。

      狠狠地,把铁片,刺进了自己的大腿!

      “噗嗤!”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鲜血,混着雨水,流下来。

      他看着那血。

      看着那鲜红的,温热的血。

      他忽然,明白了。

      所有的记忆,都是假的。

      都是高木菜赖,给他编织的,一个巨大的,完美的,骗局。

      他根本没有妹妹。

      那个叫“星海沙之”的女孩,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那个女孩,早就死了。

      死在他十四岁那年,继母摔死的那天晚上。

      死在他推倒继母的那一瞬间。

      那个小女孩,为了保护他,冲上去拉他,结果,被失控的继母,一把推下了楼梯。

      头,撞在台阶的棱角上。

      当场,就死了。

      那个死掉的女孩,才是真正的,星海沙之。

      而他在监狱里,在禁闭室里,在那些幻象里,看到的,抚摸的,对话的,那个“沙之”,根本就是他精神分裂出来的,一个虚幻的影子。

      一个,用来承载他所有愧疚、所有悔恨、所有罪恶感的,替身。

      高木菜赖,利用了这一点。

      利用了他破碎的记忆,利用了他潜意识里的那个“妹妹”,给他编造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悲惨的、更加合理的故事。

      让他相信,他杀死了沙之。

      让他带着这份罪孽,活着。

      痛苦地,活着。

      “哈……哈哈哈……”

      海之协海瘫坐在雨地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凄凉的笑声。

      雨水,灌进他的嘴里,又苦,又涩。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他不是杀人犯。

      他只是,一个疯子。

      一个,被高木菜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疯子。

      他挣扎着,爬起来。

      拖着那条流血的腿,一步一步,朝着那栋高级公寓,走去。

      电梯,上升。

      数字,跳动。

      20楼。

      门开了。

      他走到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

      没有敲门。

      他直接用那块铁片,撬开了锁。

      “咔哒。”

      门,开了。

      客厅里,很暖和。

      很明亮。

      高木菜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电视。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看到海之协海,浑身湿透,满身是血,像个厉鬼一样,站在门口。

      他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那笑容,依旧斯文,儒雅,却比任何狰狞的笑脸,都更令人胆寒。

      “你来了。”高木菜赖放下酒杯,站起身,“比我想的,要早一点。”

      海之协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高木菜赖。

      看着这个,毁了他一生的男人。

      看着这个,把他变成疯子的男人。

      “沙之,”海之协海开口了,声音嘶哑,破碎,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根本,就不存在,是吗?”

      高木菜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随即,他鼓起了掌。

      “精彩。”

      “真的很精彩。”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发现不了这个秘密。”

      “看来,十年的牢,没白坐。”

      高木菜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双死寂的眼睛。

      “没错。”

      “没有星海沙之。”

      “那个女孩,早就死了。”

      “死在你手里。”

      “或者说,死在你那个疯子母亲的嘴里。”

      高木菜赖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的信子,钻进他的耳朵:

      “我只不过,给了你一个,更漂亮的,更合理的,谎言。”

      “让你,心甘情愿地,为我痛苦了十年。”

      “为你愧疚了十年。”

      “为你,像个活死人一样,活了十年。”

      海之协海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冰冷的,绝望。

      原来。

      他连复仇的资格,都没有。

      他连一个,具体的仇恨对象,都没有。

      他恨的,杀的,折磨的,只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影子。

      “为什么……”海之协海哽咽着,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高木菜赖笑了,那笑容,扭曲,狰狞,“因为好玩啊。”

      “看着你,从南充中学的大头大哥,变成一个杀人犯,再变成一个疯子。”

      “看着你,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妹妹,痛不欲生。”

      “看着你,像一条狗一样,在我面前摇尾乞怜。”

      “这种感觉,不好玩吗?”

      高木菜赖伸出手,拍了拍海之协海那张布满雨水和泪水的脸。

      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海之协海,”高木菜赖说,“游戏结束了。”

      “你输了。”

      彻底的,输光了。”

      说完,高木菜赖转过身,拿起茶几上的那把,用来开红酒的,小巧的螺旋刀。

      “既然你来了。”

      “那就,别回去了。”

      海之协海看着那把刀。

      看着高木菜赖,一步步,朝他走来。

      他没有躲。

      也没有反抗。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里,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真正的,星海沙之。

      她站在雨里,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对他挥手。

      “哥哥,再见。”

      (第八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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