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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 ...


  •   第五章

      雨水开始下了。不是那种温柔的春雨,是夹杂着沙尘和工业废气的酸雨,打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海之协海从地下排水渠的通风口爬出来,回到了地面世界。他像一只从下水道里钻出的老鼠,浑身湿透,沾满了污泥和铁锈,唯有那双眼睛,在雨夜的霓虹灯下亮得骇人。

      他现在的位置是南港的“釜崎”地区。这里是大阪最底层的聚集地,廉价旅馆、日结劳工、酗酒者和疯子混杂在一起。盲蛇提到的那个流浪汉,就在这片迷宫里游荡。

      海之协海没有打伞。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和污垢,也冷却了他皮肤表面的温度。他像幽灵一样穿梭在狭窄的巷弄里,避开有监控摄像头的路口。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找到那个证人,撬开他的嘴。

      根据盲蛇的描述,那个流浪汉叫“阿茂”,以前是“潮止会”外围的一个小混混,因为吸毒过量把脑子烧坏了,就被组织像垃圾一样扔了出来。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所以“潮止会”给了他一点封口费——每天一瓶廉价的烧酒,让他睡在某个固定的桥洞下,偶尔充当一下伪证的工具。

      海之协海在一个立交桥的桥墩下找到了他。

      阿茂蜷缩在一堆破纸箱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塑料布。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实际可能只有四十出头,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瘦得像一副骨架。他手里紧紧攥着半瓶酒,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阿茂。”海之协海蹲在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雨声。

      阿茂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看到海之协海那张脸,先是茫然,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惊恐地往后缩。“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海之协海伸出手,一把抓住阿茂的衣领,把他从纸箱里拽了出来。动作很稳,没有多余的暴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知道那天晚上在码头看到了什么。”

      “我没看到!我瞎说的!是‘博士’让我说的!”阿茂尖叫起来,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他说只要我指认是你干的,就给我酒喝!给我钱买药!”

      “博士?”海之协海眯起眼睛,“那个穿黑风衣的男人?”

      “对……就是他!他不是人!他是魔鬼!”阿茂吓得尿了裤子,骚臭味混合着雨水的腥气,令人作呕。“他把那个小姑娘带进仓库的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他把她绑在椅子上……她在哭……”

      海之协海的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发白。他强忍着把眼前这个人掐死的冲动,继续问:“后来呢?沙之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来了另一个人。”阿茂的眼神变得迷离,似乎陷入了可怕的回忆,“是个女的……很漂亮,穿得很体面。她跟博士吵起来了。她说:‘够了,别再伤害无辜的人了。’博士打了她一巴掌,然后……然后我就跑了。我不敢看了……”

      女的?穿得体面?

      海之协海的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会是沙之补习班的老师吗?还是父亲身边的某个女人?

      “那个女的是谁?”他追问。

      “不知道……没见过……但她好像认识那个小姑娘。”阿茂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我发誓,我只做了伪证。我没杀人!真的没杀!”

      海之协海松开手。阿茂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抱着酒瓶痛哭流涕。

      看着地上这个卑微、肮脏、为了几口酒就能出卖良知的废物,海之协海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就是这个家伙的一句话,把他变成了全民公敌。就是这个家伙的谎言,让沙之死不瞑目。

      他想杀了他。只需要一秒钟,就能结束这个垃圾的生命。

      但他忍住了。杀了他,线索就真的断了。而且,这种人渣,不配死在他手里。

      “听着,阿茂。”海之协海蹲下来,凑近阿茂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毒蛇的吐信,“我会盯着你。如果你敢离开这个桥洞,或者敢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我就把你那点破事,还有你藏起来的那点毒品,统统交给警察。明白吗?”

      阿茂疯狂地点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海之协海站起身,不再看他。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虽然不多,但至少证实了那晚确实有个第三方在场。一个试图阻止悲剧的女人。

      他必须尽快找到她。

      雨越下越大。海之协海走在雨中,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失血过多和疲劳开始侵蚀他的意志。他需要找个地方休息,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他不敢去任何熟悉的地方。医院更不能去。他现在只能去那些连警察都不会查身份证的“胶囊旅馆”。

      他选了一家位于红灯区深处的廉价旅馆。前台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太婆,看到他这副模样,也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递给他一把钥匙,收了现金。

      房间只有两张榻榻米大小,除了一张床,连转身都困难。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海之协海反锁上门,拉上窗帘。他脱掉湿透的衣服,赤裸着上身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瘦削,苍白,伤痕累累。胸口、手臂、背部,到处都是新旧交叠的伤疤。这些都是他在南充中学为了生存而留下的勋章。但此刻,这些伤疤显得那么可笑。

      他拿出盲蛇给他的那张纸条。上面画着三号废弃仓库的草图,以及一串数字密码:0709。

      7月9日?沙之的生日。

      这群畜生,竟然用受害者的生日当密码。

      海之协海把纸条烧掉,冲进马桶。然后,他躺在狭窄的床上,强迫自己入睡。哪怕只有几个小时。

      黑暗中,他梦见了沙之。

      梦见小时候,沙之才五岁,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喊着“哥哥,等等我”。他那时候嫌烦,走得很快。沙之摔倒了,膝盖磕破了,哭得很伤心。他本来想不理她,但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折返回去,笨拙地给她吹了吹伤口。

      “不疼,不疼啊。”他当时说。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安慰别人。

      梦境一转,变成了仓库。沙之被绑在椅子上,惊恐地看着他。而他却拿着刀,站在她面前。

      “哥哥,救我……”沙之伸出手。

      他猛地惊醒。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霓虹灯闪烁的红光,像血一样涂抹在墙壁上。

      他坐起来,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床单。

      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去。趁着他还能动,趁着眼泪还没流干。

      他换上旅馆提供的廉价运动服,遮住了身上的伤。然后,他撬开了房间里的通风口栅栏,把那把折叠刀藏在了里面。这是他的备用计划。

      凌晨两点。

      雨停了,但路面依然湿滑。

      海之协海来到了填海区。这里是一片巨大的荒地,四周用铁皮围挡围着。远处,几栋未完工的摩天大楼像巨人的骨骸,矗立在夜空中。

      三号仓库就在最里面。那是栋巨大的钢结构建筑,外表锈迹斑斑,窗户全被封死,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安保比想象中要严密。门口有两个守卫,拿着对讲机。围墙上还有红外线报警器。

      硬闯是找死。

      他想起盲蛇说过,仓库后面有一条排污管道,直通地下二层。那是以前施工时留下的。

      他找到了那个管道口。很窄,而且被铁栅栏封着。但他早有准备。他在附近的工地上捡了一根钢筋,利用杠杆原理,硬生生地把栅栏撬开了一个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

      管道里一片漆黑,恶臭熏天。他屏住呼吸,在齐腰深的污水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发现那是管道尽头的一个检修口,上面盖着铁网。透过铁网,他能看到下面的景象。

      那是地下二层。一个巨大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实验室。

      惨白的日光灯下,摆放着各种奇怪的仪器。离心机、培养皿、还有几台像电脑服务器一样的机器。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他们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清脸。

      而在实验室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容器里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像羊水一样微微波动。

      海之协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容器里,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闭着眼睛,赤身裸体,身上插满了管子。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死了。

      海之协海死死盯着那个女人的脸。

      虽然隔着玻璃和液体,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星海沙之。

      他的妹妹。

      她还活着。

      海之协海的大脑“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所有的愤怒、悲伤、绝望,在这一刻全部转化成了一种极致的冷静。

      他看着实验室里的那些人。看着那个巨大的玻璃容器。看着悬浮在其中的沙之。

      他没有尖叫,也没有冲出去。

      他只是默默地记下了实验室的布局,记下了那些仪器的位置,记下了逃生通道的方向。

      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原路返回。

      当他再次钻出排污管道,站在空旷的荒地中央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吐。

      海之协海掏出手机,虽然知道可能被追踪,但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对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

      “是我,海之协海。”

      “什么事?”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里有麻将牌的声音。

      “我见到沙之了。”海之协海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你……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说,我见到沙之了。”海之协海重复道,“她没死。她在三号仓库的地下二层,泡在一个装满蓝色液体的玻璃缸里。像个标本一样。”

      “不……不可能……”父亲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这不可能!我已经确认过了!她已经……”

      “你已经确认过了,所以你就接受了那笔交易,对吗?”海之协海打断了他,“用你女儿的命,换了‘潮止会’对你地盘的让步。你真是个伟大的组长啊。”

      “海之协海!你闭嘴!”父亲在咆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极道的规矩!为了大局,总要有人牺牲!”

      “规矩?”海之协海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荒地里显得格外凄凉,“去你妈的规矩。”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晨光中,看着远处那栋像坟墓一样的仓库。

      现在,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不再是为了洗刷冤屈。

      这是为了复仇。

      为了把沙之从那个玻璃缸里救出来,哪怕是把整个世界都砸碎。

      (第五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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