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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妖身 被见到妖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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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来访后的第三日,赤飒去了翠微阁。
门是虚掩的。她推门进去时,山宗正对着一面水银镜,翘着兰花指,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翠绿的发梢上抹一种散发着浓郁花香的膏脂。从镜中瞥见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手一抖,差点把整罐膏脂扣在头上。
“姐?!”山宗猛地转身,脸上瞬间堆起惊喜交加,又隐约透着点心虚的笑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快快,坐!我这儿有新到的云雾茶,可香了!”
赤飒没坐。她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一双异瞳没什么情绪地扫过弟弟那张明显精心保养过的脸,又扫过这间被布置得花香四溢,几乎看不出是个“铺子”的雅室。
“娘她们。”她开口,声音平淡,“前日,来我的小院了。”
山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灿烂,也更假了:“啊!是吗!太好了!娘和爹云游到附近了?她们身子骨都还好吧?哎呀,怎么不叫我一起……”
赤飒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几乎到了山宗面前,微微低头,异色瞳孔锁住他闪烁的眼神。
“我记得,”赤飒抬起手,指关节捏得咔哒轻响,“我好像告诉过你,不必特意通知她们我在哪里。”
“姐!姐!冷静!听我解释!”山宗瞬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语速飞快,“是娘!是娘上次传讯时一直追问!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是不是还独来独往……我、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句,说你看起来挺关心一位人类姑娘……娘她好奇,非要来看看!”
“哦。”赤飒点点头,手放了下来。
山宗刚松半口气。
下一秒,赤飒的拳头已经轻轻砸在了他头顶——没用什么力,但足够让山宗“哎哟”一声,抱着脑袋蹲了下去,翠绿的头发都乱了。
“姐!你又打我头!打笨了怎么办!”山宗委屈地抬头,眼眶说红就红,配上他那张俊秀的脸,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你看看你,有了……有了蕙姑娘,都想不起还有个孤苦伶仃、体弱多病、独自在人间挣扎求存的弟弟!我住在这儿,天天盼着姐姐能来看我一眼~”
他越说越委屈,干脆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肩膀一耸一耸,仿佛伤心欲绝。
赤飒看着他这副样子,额角青筋跳了跳。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十成里有九成九是装的。但剩下那零点一成……或许是真的有点失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旁边椅子坐下,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
“起来,少装。”
山宗从臂弯里偷偷抬眼瞄她,见姐姐没再动手的意思,才慢吞吞爬起来,蹭到另一张椅子坐下,嘴里还小声嘟囔:“偏心……有了媳妇忘了弟……”
赤飒没理他这茬,转了话题:“你这里,消息灵通。最近附近,可有什么异常?”
山宗见她问正事,也收了那副矫情样,想了想,道:“异常?姐你指哪方面?妖?人?还是……”
“都行。古怪的,不合常理的。”
“你这么一说……”山宗用保养得宜的手指抵着下巴,沉吟道,“倒真有一桩。西边三十里,青萝谷深处,最近妖气有点不对劲。不是那种凶狠外溢的,反而……阴沉沉的,带着一股子腐朽的怨执味儿。我前些日子好奇,远远探查过一次。”
“有什么?”
“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把自己活成‘茧’的妖怪。”山宗皱起眉,难得露出正经又略带厌恶的表情,“应该是某种藤蔓类的小妖,修为不高,但不知用了什么邪法,把它的人类主人,大概曾经是主人——给囚禁在山谷深处的洞穴里了。用自己纠缠的藤蔓和妖力,强行吊着那人的性命,不让其死去,也不让其离开。”
赤飒微微蹙眉:“囚禁主人?为何?”
“执念呗。”山宗撇撇嘴,“我听附近的小精怪们私下议论,好像是那人曾经救过那小妖,小妖就赖上了,非要报恩。后来那人老了,病了,要死了,小妖受不了,就用这种法子……啧,现在那人被藤蔓裹着,半人半鬼,靠妖力苟延残喘,意识不清,痛苦得很。小妖自己也因为强行逆转生死,违背自然,妖力混杂了死气和怨气,变得不伦不类,神智也不太正常了。一个不想放,一个走不了,就在那暗无天日的洞里互相折磨。”
赤飒听完,沉默片刻。异瞳里光影明灭,不知在想什么。
“姐,你对这个感兴趣?”山宗观察着她的神色,“那地方挺瘆人的,妖气也浑浊,没什么好看的。”
“去看看。”赤飒站起身。
“现在?”山宗一愣。
“嗯。”
青萝谷深处,果然如山宗所说,弥漫着一股沉闷阴郁的气息。草木都显得有些萎靡,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腐味和一种甜腻到发腥的妖气。
赤飒和山宗隐去身形,来到山谷最隐蔽的一个洞穴外。不用进去,就能感受到里面那股纠缠不休的、带着绝望的执念。
赤飒站在洞口,没有进去,只是用灵识往里探了探。
昏暗的洞穴深处,一个几乎被深褐色藤蔓完全包裹的人形轮廓隐约可见,藤蔓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动,输送着浑浊的妖力。那人露出的少许苍白发青的皮肤,气息微弱混乱,生机与死气诡异地交织。而洞穴岩壁上,无数藤蔓的根源处,一团黯淡的扭曲灵光,正发出无声的哀鸣与偏执的呢喃——“不许走……我的……永远……”
确实是一幅令人不适的景象。强迫的捆绑,扭曲的“报恩”,最终变成双方都无法挣脱的泥沼
山宗在旁边小声道:“看吧,姐。怪可怜的,但也……怪恶心的。这种执念,害人害己。”
赤飒收回灵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走了。”
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青萝谷。回程路上,或许是因为刚接触了那污浊的妖气,又或许是为了更快地赶路,赤飒和山宗都维持着更便于行动的半妖形态——人身,但保留了各自的耳朵和尾巴。
赤飒的赤色猫耳在风中微微抖动,身后一条修长灵动的火红尾巴无意识地轻摆。山宗则顶着一对翠绿的、毛茸茸的猫耳,尾巴比起姐姐的更加蓬松。
他们直接落入翠微阁的内院,打算换回常服。
然而,刚在院中站稳,就同时僵住了。
庭院那株开得正好的桂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鹅黄色的襦裙,简单挽起的发髻,清丽娴静的面容,此刻正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突然从天而降,顶着非人特征的两人。
是蕙。
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双层食盒,显然是来送东西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山宗率先反应过来,几乎要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想捂住自己的耳朵,又想找地方躲,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惊恐和尴尬——他可还没用这副样子见过这位“嫂子”!
赤飒也怔住了,她下意识地想收敛妖相,但动作却比思维慢了一拍。
蕙的目光从赤飒那对醒目的赤色猫耳和尾巴,缓缓移到旁边山宗那对翠绿色还在慌张抖动的耳朵上。她的眼神里起初是惊讶,但很快,惊讶变成了然,最后,竟浮起一丝清浅带着温柔的笑意。
好像在说“原来如此”。然后,她看向手足无措的山宗,语气温和如常:
“这位……便是母亲提起过的山宗弟弟吧?”
山宗僵住,捂耳朵的手停在半空:“啊……我……”
蕙微微一笑,她的视线往下,落在赤飒腰侧——平时那里就总是挂着一枚暗红色的半月玉牌,玉质很特别,还刻着缠枝藤蔓。又看向山宗腰侧,同样也是一枚半月玉牌,碧绿的牌面刻着火焰纹。两块玉牌边缘都有卡槽,合起来应是一个完整的圆盘,她的笑意加深,“看来,我猜得没错,果然是一家人。”
她的态度如此自然,仿佛眼前不是两个半人半妖的异类,只是两个忘了收好“特别装饰”的家人。没有恐惧,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原来如此,这就对了”的平静接纳。
山宗呆呆地看着蕙,又看看旁边的姐姐,忽然间,那种尴尬和恐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感动的暖流。
他放下了手,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堆起灿烂无比,带着点得意和戏谑的笑容,几步走到蕙面前,学着人间礼节,像模像样地拱了拱手:
“翠微阁山宗,见过嫂子!”他声音清亮,带着显而易见的亲近和欢喜,“早听姐姐提起嫂子医术高明,心地仁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哦不,是比传闻中更美更好!”
他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又甜又响,还故意冲赤飒挤了挤眼。
赤飒:“……”
蕙被他这番夸张的表演逗得忍俊不禁,脸颊微红,却也没否认这个称呼,只温声道:“山宗弟弟过誉了。不知可用过午饭?我带了饭菜来,若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嫂子做的,必定是人间美味!”山宗连忙接过一层食盒,动作殷勤,“姐姐也真是的,来了弟弟这儿,怎么还让嫂子亲自送饭?该是我这个做‘小叔子’的,好好招待嫂子才对!”
他特意加重了“小叔子”三个字,又瞄了赤飒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看我多上道”。
赤飒终于有了动作,她走到蕙身边,很自然地接过了食盒的另一边提手,对山宗淡淡道:“话多。”
然后,她看向蕙,异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低声问道:“怎么来了?”
“领居大娘说的。”蕙抬头看她,目光清澈,带着笑意,“她们说看见‘程相公’往这边来了,我想着,或许是你弟弟在这儿,你们姐弟可能有话要说,便做了些饭菜点心,顺道过来看看。”她顿了顿,她的视线再次掠过赤飒的猫耳,轻声道,“这样……也挺好看的。”
赤飒的尾巴尖在身后飞快地晃了一下。
山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咧得都快到耳根了,心里那点因为姐姐“偏心”而产生的小小失落,早就被眼前这温馨又有点好笑的场面冲得烟消云散。
他忽然觉得,姐姐这块大寒冰,能找到这么一汪温柔又坚韧的暖泉融化,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而他这个“小叔子”,以后可有的是热闹看了。
嗯,下次娘再传讯来,他可得好好汇报汇报今天的“重大发现”——姐姐被嫂子“抓包”妖身,不仅没吓跑嫂子,反而好像……关系更近了一步?
想想就让人期待,山宗美滋滋地想着,赶紧招呼两人进屋。
桂花香气里,小院的日常,似乎又悄悄延伸到了这座小小的翠微阁。而某个关于“囚禁”与“执念”的阴暗故事,在那份自然而然的接纳与温暖的笑意面前,仿佛只是遥远山谷里一声模糊的回响,愈发衬托出眼前这份“陪伴”的珍贵与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