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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手 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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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手
沈渡左手受伤那几天,送了三天早餐就没动静了。
不是不送了。是换了一种送法。每天早上陆安开门,门口地上不是塑料袋了,是一张对折的纸条。第一天写的是“今天没做,你自己买点吃的”,第二天写的是“手不方便拧牛奶盖”,第三天写的是“哥,你来我屋里拿”。陆安都没拿,自己下楼买了豆浆油条。回来的时候沈渡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声音,但陆安知道他在看,因为走廊里全是沈渡身上的味道,凉的,浓的,像刚洗完澡没擦干就站在门后面了。
手伤好得差不多了,沈渡又开始放早餐。塑料袋扎得紧紧的,里面除了牛奶面包,多了一个保鲜袋,装着一把洗干净的提子,紫色的,梗摘得干干净净。纸条上写着“早上吃点水果”。陆安不知道提子算不算水果,但他吃了。吃的时候想起沈渡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一只手摘提子梗,一个一个地摘,摘了一保鲜袋。他把这个念头咽下去了,和提子一起。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陆安在屋里抽烟。窗户开着,窗帘拉了一半。他听到隔壁有声音,不是走路,不是撞墙,是有人在说话。不是自言自语的那种,是打电话。沈渡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隔着一层砖,听不真切,但能听出语气——平的,冷的,不像平时跟他说话时那种又软又黏的调子。
“我说了,那个钱不动。”沈渡说。停了一会儿。“不是多少的问题。是不动。”又停了一会儿。“你管我住哪。房子是我的,我想住就住。”陆安的烟烧到了手指,他烫了一下,把烟头摁灭了。房子是沈渡的。不是租的。老面粉厂家属院,D级危房,一间一间的,有人住有人搬走,有人把房子卖了——卖给谁?谁会买这种快拆不拆的老楼?
沈渡有钱。沈渡有这间房子。沈渡有隔壁的钥匙。陆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坐着的这张床,床垫是房东的,枕头是房东的,折叠桌是房东的,塑料凳子也是房东的。但他每个月把六百六塞到房东门缝底下的时候,房东拿的是沈渡的钱?还是说,房东就是沈渡?他在脑子里把这个事情捋了一遍,没捋清,脑子不够用。他不想了。
那通电话打了很久。陆安听到了几个词。“亳州”“医生”“药”“够了”。最后沈渡说了一句“别来找我”,挂了。
安静了几秒。然后陆安的手机亮了。
沈渡发的。“你听到了?”
陆安没回。
“没事。不是秘密。”
陆安还是没回。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又捡了回来,捏了捏,确认里面真的没烟了,又扔了。
手机又亮了。“你烟抽完了。我明天帮你买。”
陆安盯着这条消息。一个人从隔壁听到了他捏烟盒的声音。一个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抽完最后一根烟。一个人连他的烟牌子都记得——红塔山,七块钱一盒。他打了几个字:“不用。我自己买。”发完他把沈渡的号码拉黑了。第三回拉黑了。前两次拉黑之后沈渡会用新号码发过来,有时候是新买的号,有时候是网络电话生成的号,有时候连号都没有,直接出现在短信列表里,像鬼一样。他不知道沈渡怎么做到的,也不想知道。
第二天早上,门口没有塑料袋。没有牛奶,没有面包,没有提子。但地上放着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陆安蹲下来,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五条红塔山,软包的,塞得整整齐齐。信封里还有一张纸条。
“拉黑我也没用。”
陆安把五条烟拿进屋,放在折叠桌上。红塔山,五条,一条十盒,五十盒,三百五十块钱。他蹲在地上看了那些烟很久。他不抽这个牌子。他抽的是七块一盒的硬红塔山,不是这种软包的。软包的一盒要十一。沈渡买错了,买贵了。
他拿起一条烟,拆开,抽出一盒,拆开,点了一根。
十一块的红塔山和七块的区别不大。也许有区别,他抽不出来。
他把那根烟抽完了。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发现之前放在枕头底下的那把折叠刀不见了。他翻了床垫,翻了抽屉,翻了折叠桌下面,没有。他蹲下来看床底下,塑料袋还在,信封还在,刀不在。他站在屋里,想了一下丢在哪了,想不起来。最后一次用是什么时候,也忘了。
他正蹲在地上,手机亮了。不是短信,是共享相簿的提示。沈渡又把他加回来了。他点开,相簿里多了一张照片。
沈渡的手。两只手。右手拿着那把折叠刀,打开的状态,刀刃朝上。左手手心摊开,手指微微弯着,像是在展示什么。那道结了痂的伤口在小臂内侧,褐色的细线,已经不怎么看得出来了。但手心里有新的东西——几道红痕,不太深,但很新,像是刚划的。照片底下有一行字。
“刀在我这。手是我自己划的。别找了。别怕。”
陆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是白的,干净的,指甲短短的。手心那些红痕像小孩的涂鸦,乱七八糟的,不成形状,但每一个线条都是真的,都是疼的。
他打了一行字。“你到底想怎样。”
发过去之后他等了很久。对面的“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你拉黑我一次,我划自己一下。你拉黑了三次。今天是第三下。”
陆安把手机摔在了墙上。
手机壳裂了,屏幕没碎。他捡起来,屏幕还亮着,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沈渡后来又发了一条。
“你放心,我不会划脸。脸划了你就更不想看我了。”
陆安蹲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气的还是怕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了,头皮扯得发疼。他想起沈渡的手,白的,干净的,指甲短短的。那只手捏着折叠刀,刀刃打开着,对着自己的手心,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把手机捡起来,把那几条消息又看了一遍。
“你拉黑我一次,我划自己一下。”
“今天是第三下。”
“你放心,我不会划脸。”
他把沈渡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发了一条消息。
“你别再划了。我不拉黑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等。过了大概一分钟,沈渡回了。
“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那你把门开一下。”
陆安抬起头,看着那扇门。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沈渡是一直站在外面,还是看到消息才出来的?他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沈渡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白色的薄毛衣,左手的纱布拆了,右手握着他那把折叠刀。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脸。声控灯亮着,白晃晃的光照在他身上,把毛衣照得像一层薄雾。他抬起头,对着猫眼笑了一下。那个笑是苦的,嘴角往上,眼睛往下,弯出一个不协调的弧度。
“哥,我不划了,”他隔着门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把门开一下,我把刀还给你。”
陆安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没开。
沈渡在门外站着,没再说话。过了大概两分钟,声控灯灭了。沈渡站在黑暗里,没有跺脚,没有出声。陆安从猫眼里只能看到一片漆黑。但他在那片漆黑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的,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折叠刀合上了。
然后是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刀我放你门口了。你明天早上记得拿。”
脚步声走了。隔壁的门开了,关了。
陆安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门缝下面不透光了,因为他在门口坐着,把光挡住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在这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想,他是不是应该把门打开。不是因为怕沈渡再划自己,是因为他想看看沈渡的脸。他想看看那个说“脸划了你就更不想看我了”的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什么东西。
但他没有开。
门一直关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