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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疑窦 六扇门欠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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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昨日随青城派来此,拜入门下,今早被分派到后山打扫。”
“小壶天在那边,”他微微偏了下巴,指向她的来路,“辟剑谷的飞云栈桥,什么时候轮到外门弟子来扫?”
“弟子不认得路,方才风大雪大,又头一回到后山来,走着走着就迷了路。等发觉走岔了道,已经到栈桥上了……” 她低头,语气不卑不亢。
“当值时间,擅离职守,”他盯着她的身影,“按山庄规矩,罚跪戒律堂一炷香,你是新来的,这一回从轻发落,自己去执事堂领半炷香。”
“……是。”她兜帽下的眼神微微一沉,沉下一口气,快步往回走去。
风声灌过栈桥,纷纷扬扬的雪落在两人之间。
栈桥悬空,铁索上结了一层薄冰,寻常人至少扶栏慢行,而此人从桥中段走到桥头,如履平地,几乎不曾停顿。
张华眸色渐深,忽然站了起来,一步步踏出石亭,走到栈桥的这一端,两人之间隔着一整段悬空的栈道,白雪飘飘洒洒。
“轻功不错。”他喃喃道,“青城派倒是会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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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纷纷,落在庭中。
杨井春裹着一件大氅,整个人缩在轮椅里,余毒清后,大病初愈,她脸色还是苍白的,眉目间更多了一层病后的倦意。
“冷。”她闷在大氅的毛领子里,声音含含糊糊。
公孙坼推着轮椅,低头看了她一眼,只看见一个毛茸茸的头顶:“在屋里躺了几天,杨长老再不出来走走,就动不了了。”
“腿长在本长老身上,动不动得了本长老自己知道。”杨井春把大氅又裹紧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病人特有的任性,“再说大晚上出来,黑灯瞎火还容易撞鬼。”
公孙坼轻笑一声,推着她拐过一道长门,“堂堂丐帮九袋长老还会怕鬼?”
“人鬼殊途,”杨井春看了他一眼,“我师兄叶裁,手里铁刀百八十斤,可他见着坟头也要绕道走,这就叫敬畏。”
公孙坼笑了笑,没接话,只推她往前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神剑山庄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在松枝上的声音。
拐过一道弯,杨井春忽然目光警惕,手从大氅里伸出来,按住了轮椅的扶手。
公孙坼的脚步也蓦地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转向西南方——
三十步开外,飞檐下,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掠过,快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杨井春盯着那道没入屋脊后的黑影,眉头慢慢蹙了起来:“脚踩中平,身走偏锋,三步过墙侧旋,像是诸葛家的‘三叠云’。”
公孙坼站在轮椅后面,看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不可能是诸葛家的人。”
“何以见得?”
“六扇门欠神剑山庄一个大人情,当年诸葛无我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立誓,百年之内,他家的人、甚至他的弟子,决不会踏足神剑山庄半步。”
杨井春闻言,没有反驳,江湖上的人都知道“诸葛无我”这几个字的分量。
“可公门中人的轻功里都带了一种‘收’的力,快进快退,但无论是神剑、武当,还是丐帮、青城……通通讲究身法飘逸、气韵流畅,但捕快到底不一样,他们练轻功是为了追人拿人,一切实用为先。”
“这个人的身法,就是捕快。”
公孙坼低头看了她一眼,说到这些的时候,她那双眼眸里的光又回来了,像刀锋上反射的一线冷芒。
杨井春也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沉默得太久了。
“你不信?”
“我信。”公孙坼握住了轮椅的推把,推着她向前走,“所以才有意思。”
他推着她往前走了一步,轮毂碾过积雪。
走过长廊,前头忽然亮起一片晃动的光。
前方回廊转角处,三四十个山庄弟子执着松脂火把,脚步匆匆,火光照得廊柱上的漆面忽明忽暗。
打头那人身形修长,披着一件青灰色的棉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铜饰在火把中泛出暗沉沉的光。
“陈执事。”
陈冬青一眼便看见了他们,只朝身后的弟子打了个手势,自己则快步朝这边走来。
走近了才看清,她的眉宇间带着几分焦躁,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在这般寒夜里竟出了一层薄汗,看来已经带人搜了一阵子。
“公孙大侠,杨长老。”陈冬青拱手抱拳,面对这二位,礼数周全,全无插科打诨之意,“二位方才可曾看见什么人?”
杨井春与公孙坼对视了一眼,抬手指了指:“有个黑影,往那边去了。”
陈冬青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公孙坼看着她脸上那副神情,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陈冬青深吸一口气,此事不宜声张,但这两位也算神剑贵客:“不瞒二位,近来山庄频频失窃,原本已经加了三倍守卫,日夜轮值,不想对方还是贼心不死,今夜又来了。”
“藏经阁?”公孙坼眉眼微抬,神剑真正的绝学都封在后山剑窟里,对方来藏经阁偷,未免愚蠢了些,“都丢了什么?”
“是些旧剑谱。”陈冬青犹豫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贼人轻功极高,上回有个弟子在廊下值夜,也瞥见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追出去三里地,到底没追上。庄主发了话,若再抓着人,格杀勿论。”
她说完,朝两人拱了拱手:“二位早些歇息,我还得带人去后山搜。”
杨井春点了点头:“执事小心。”
陈冬青转身快步离去,青灰色的棉氅在火光中一闪,便没入了回廊尽头的黑暗里。
杨井春面色渐凝,忽又转头看了公孙坼一眼,“之前你去戒律堂,找到那个人了么?”
公孙坼看着她,沉默地摇头,“整个戒律堂,除了执法长老张华,没有人能解开守山大阵,但张长老当夜在后山巡查,所以帮我们的人,多半是刻意隐瞒身份,要么就是并非山庄中人。”
杨井春越听神色越凝重,“看来,神剑确有猫腻,我们这趟还是来对了。”
·
深夜,后山森冷。
风削过崖壁,把积了一冬的雪都吹到了谷底。
李知三扫了一天的雪,总算得空,飞身落在月亭檐上,眼底结了一层薄冰,无论如何,今夜一定要有结果。
她从小壶天下来,一路走过东南藏剑窟,演武坪,瞧见正北那片崖壁下,是当年庄主古静珊的夫婿俞飞白闭关的石室,门已封了七年,刚才路过,赵西湖本该在那里闭关,也只可能在那里,可内力听音,里头却无半点声响。
真是奇怪,她转身欲走,忽听风声里夹进一道锐响。
李知三神情微变,顺势沿檐角滑下,越过三株老松的枝顶,藏身于神剑湖北岸的松林乱石后。
她沉下一口气,侧目望去,但见结冰的湖上,有两道人影正在比剑。
风雪渺渺,看不清脸,但其中一人手中长剑自左下斜挑而上,剑身在暮色里划出一弧青光,将湖面薄雪卷成一道白浪。
祁连九剑第三式。
果然是方成相。
剑锋破空,声如朔风穿峡。
转瞬之间,那一道青弧已至对方喉前三寸。
方成相手腕一沉,剑势收尽:“师兄,承让。”
对面那人拄剑而立,胸膛起伏,喘息未定,棉袍下摆被剑气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旧棉絮。
赵西湖闭关八月,出关第一剑,便败了。
湖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起他散落的长发。
“既然你执意要娶那个女人,我又能说什么?”赵西湖拄剑的手紧了紧,抬起眼,目色微红,“只是师父回来,看见你娶了诸葛家的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方成相目色渐深:“阿青这些年,对你们怎么样,对山庄上下怎么样,师兄心里难道全然不知?”
赵西湖冷笑,笑声在冰面上散开,碎成几片:“三十年家仇,竟也低得下头,谄媚逢迎,说她还是翁万达的孙女,真是丢尽了自家的脸。”
李知三沉默地看着两人,真没想到,大半年过去,这二位打架的理由还是一成不变。
方成相的目光冷下来。
冰湖中央那一道被剑斩出的沟壑里,雪正缓缓沉下去。
他转身,背对赵西湖:“当年南北武林势不两立,师父不也与武当俞飞白结成连理。今日祁连九剑的第十式,就是武当剑法化来——师兄该比我清楚。”
赵西湖猛地抬头。
“俞师公当日是自请逐出武当内门,你那个阿青呢?”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她到底与六扇门还有没有往来?这些事,你究竟知不知道?”
“那也轮不到你来过问。”
方成相转身看他,面容冷下的一瞬,长剑蓦然出鞘。
剑抵在赵西湖喉前三寸,劲风将他一头乱发吹得向后倒伏。
赵西湖站在原地,只闭上眼。
三年前他就想过这一天,祁连九剑第十一式被方成相参透的那夜,他在石室里枯坐至天明,知道从今往后,这神剑山庄再没有他立足之地。
方成相握剑平举,剑身却微微震颤——不是杀意,是某种比杀意更难压的东西,催逼着剑锋向前划去。
李知三目光凝住,方成相这是怎么了……运功神思纷乱,定要出事。
她蓦然抬手,取出袖中折扇。
风卷积雪,从林间横贯而出,几根松枝齐齐而晃,新雪摇摇洒洒,蒙头而来。
北面松林掠起一阵风,方成相目光纷乱,想到祁连九剑与风雪相运,收势自起。
大雪茫茫,弟子从林下跑来,气喘吁吁:“庄主,松林里有人——”
方庄主压下涌动的内劲,望见那片松林,枝头雪簌簌下落,余震未消,步法精纯至此,眸色渐深:“达摩凌虚步。”
猜到来人,他的语气忽淡下来,将剑归鞘,“不用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