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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 何范,你当 ...

  •   风雪已经起来了。

      十月二十六,天光未亮,北风从祁连山的方向压来,刀子似的割在人脸上。

      驼铃在风里断续,官道上浩浩荡荡走来一队人,在茫茫天地间拉出一道绵长的影子。

      约莫午时,这支庞大的队伍在一处镇口歇脚。

      路边几个简陋的棚子,歪歪斜斜写着“面”字,赶路的人三三两两地坐进去,叫了热汤面,白气腾上来,糊了眼睫。

      有人忍不住开口了:“听说没?神剑山庄出大事了。”

      “什么事?”

      一人压低声音:“何范长老……殁了。”

      话音落,面棚里静了一瞬。

      风声传了几日,倒没有太过惊奇,刀客把碗搁在桌上,叹了口气:“何长老啊……当年南北之争,中原武林几百上千号人围上祁连山,要不是她一人当关,守在断雁峡三天三夜不退,西北的雁山门早就叫人踏平了。”

      旁边一个驼背老汉接话:“谁说不是呢。俺答汗引兵犯边,铁骑压境,何长老一个人摸进鞑子大营,俺答气得悬赏千金买她人头,她转头又在杀虎口设伏,一仗打得鞑子三年不敢南顾。那样的人物……竟叫人害了。”

      “听说是叫身边的人背刺的。”

      “那人假扮了山庄里的人,在庄里藏了好几年——”

      “怎生这般歹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叹息声飘散在漫天飞雪里。

      面棚最角落的条凳上,坐着一个戴兜帽的人。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一件棉袍裹着身子,面前放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一口一口地抿着,正是消失多日的李知三。

      兜帽底下,她的脸与几天前全然不同。

      轮廓柔和,眉眼间的凌厉被年轻的线条取代,整个人看上去不到二十,连她自己第一次在溪水里照见这张脸时,都愣了很久。

      “春秋蝉”……何范,你当年把这东西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说的可是“一门养气功夫”。

      可这门功,练到第二层便能改易容貌,若是练到第三层、第四层,“一蝉一春秋,一蜕一重天”,变化之大俨然超出想象。

      何范,你执意让我练,又在临死前引我前去,到底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她放下碗,沉了一口气。

      隔壁桌一个武当道士搁了筷子,眉头拧着,声音里透出真切的忧虑,“山庄出了这样大的事,何长老尸骨未寒……不知道庄主的婚宴,还能否如期举行?”

      道士这话,正说中了赶赴神剑的众人心里,几道目光纷纷看了过来。

      “从东南到祁连山,路上走了半年的都有,神剑山庄既然把帖子送到了五湖四海,满江湖的人看着,如今人到了半道上,难道能叫大伙儿白跑一趟?”
      一人接口道,棚里坐着的人彼此看了看,神色都复杂起来。

      那驼背老汉闷声道:“话是这么说……可何范长老的头七和庄主的吉日,就差三天呐。”

      众人又不由沉默,好好一场婚宴,如今喜气全散了。

      风雪打在棚顶的茅草上,窸窸窣窣。

      李知三吃完面,站起身,棚外便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白二!上路了!”

      李知三眼皮一跳,将几枚铜板搁在桌上,兜帽往下压,转身走出面棚。

      风雪迎面扑来,她眯了眯眼,官道边停着十七八辆青布篷的马车,乌泱泱一群人或坐或站,人群中一个矮壮汉子,正不耐烦地朝她招手。

      “磨蹭个啥子嘛!赶不到下个驿镇,夜里冻死你龟儿!”

      青城派此行是赴神剑山庄的婚宴,上上下下白来号人,李知三的运气不错,漂到下游,正被他们救了,只说自己姓白,排行老二,家里遭了匪,北上投亲不成,流落至此,听闻神剑山庄广纳门徒,想求个引荐。

      那弟子打量了她两眼,见她孤苦年幼、衣衫褴褛,确实是个落难的可怜人,便应了,让她跟着车队走,路上帮着烧烧水。

      “白二,到了山庄,你先跟着去外门报到,等安顿下来再说拜师的事。庄上刚出了一档子事,眼下乱得很,你机灵些,别触了霉头。”那青城弟子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缩着的李知三。

      李知三从兜帽底下“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雪越下越大了。

      车队开道,漫天飞白,祁连山横亘在前方,险峻的山脊隐在风雪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李知三打马跟在车后,静静望着那个方向,西北神剑山庄,地处甘肃镇嘉峪关、祁连山深处,百年来外家内家高手辈出,为“西域剑派”之首……

      传奇一般的所在,如今却不知是怎样的纷乱。

      ·

      雪下在戒律堂前。

      张华坐在堂中太师椅上,灰袍外罩了件薄氅,手中捧一盏茶,目光落在堂外的飞雪中,半天没有开口。

      那弟子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肩膀微微发颤,堂里烧着炭盆,哔哔剥剥地响,可那热意怎么也传不过来,在北风里散走。

      “张长老,”那弟子终于耐不住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当夜弟子确实——确实看见了……”

      张华未曾抬眼,只将茶盏搁在案上。

      “说。”

      周显咽了口唾沫,抬头看了张华一眼,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嘴唇冻得发紫。

      “弟子当时走在队伍末尾,离何范长老的辟剑谷约莫还有二十丈。雨太大,火把灭了好几支,弟子便折回去取新火。走到巷口拐角处,往山上望了一眼——”

      “看见的是谁。”张华转过眼来,目光淡淡的,不催不迫,却让人脊背发凉。

      周显沉下一口气:“后山小径上有一个人,弟子看得不真切,但那身形——”他咬了一下牙,像是下一句话千斤重,“那身形,像赵师叔。”

      北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暗。

      赵西湖闭关,已经大半年有余,如果当夜他真的现了身,不说杀人嫌疑,单就贸然出关一事,便有的解释。

      张华哗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周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能断定么?”

      周显浑身一抖,额头几乎要磕到地上:“……弟子先前在赵师叔身边待过两年,可当夜雨大夜黑,确实只看到一个背影,所以先前审问时不曾提及,只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张华眸光垂下,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堂外有个小执事探头进来,手里捧着新沏的热茶,瞧见这气氛,又吓得缩了回去。

      张华转身,走到堂门口,推开半扇门,风雪立刻扑了进来,灌了他一身,灰白的袍子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用力,木头上留下了一道印痕。他回过头,看了周显一眼。

      “今晚的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周显连连叩首,几步起身,膝盖几乎站不稳,扶着廊柱退了出去。

      他走后没多久,漫天飞白里,一个穿黑袄的年轻弟子踏雪而来,脚步声急,到了戒律堂阶下,拱手行礼:

      “长老,赵师叔门下的师兄传话来,赵师叔闭关已满,后日晨卯时三刻出关,想请长老亲往后山护法。”

      “知道了。”

      庄主大婚在即,可不是要出关么……

      张华随口答了一声,转身回了堂中,拿起那盏冷茶,随手泼在炭火上,“嗤”的一声,白烟腾起来,在空荡荡的戒律堂里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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