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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民心积怨, ...

  •   深宫里的酒宴一场接一场。琉璃盏里的酒就没断过,笑声从暖阁里溢出来,飘过宫墙,散进风雪里,转眼就没了。

      宫墙外头,大雪已经下了半个月。

      京郊十几个村子被雪埋了大半。

      有些茅屋的梁被压断了,房顶塌下来,人缩在角落里裹着被子,被子早就冻得跟铁板一样硬。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听着像有人在哭。路上没人,雪把脚印全盖了。

      更要命的是,进京的路全堵死了。

      官道上雪积了半人深,驿站的马出不去,急报的折子全撂在半道上,一封也递不进皇城。朝堂上的人还不知道外头出了这么大的事,赈灾的旨意下不来,粮仓的门锁着,一粒米都放不出去。

      各村各镇的存粮一天比一天少,柴火也烧完了,冻死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把最后一点糠皮煮了,一人分半碗,喝下去跟喝凉水一样,肚子里转一圈就没了热气。

      小孩躺在草铺上,嘴唇冻得发紫,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可宫里头没人知道这些。酒还在喝,菜还在上,谁也没提宫墙外面还有几十万人正冻着饿着。

      城南李家村,一间破织户屋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织妇坐在织机前面。她两只手冻得肿了好几圈,指头上全是裂口,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用破布条缠着,血把布条浸透了又冻硬了,跟裹了一层壳似的。她每踩一脚踏板,手指就得跟着使劲拽一下,裂口被扯开,疼得她龇牙,可不敢停——停下来,这夜的布就织不完。

      那台老织机又笨又涩,转轴嘎吱嘎吱响,梭子穿过去老卡住,稍不小心就把线崩断了。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气粗得像拉风箱,嘴一张就是一团白雾。她低头看着手里断成几截的丝线,眼里连泪都流不出来了,就剩下干巴巴的累。

      "听人说,宫里有娘娘弄的新织机,踩起来轻巧得很,一天能顶现在三天。"她嗓子哑得跟砂纸一样,说到一半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要是那场火没烧,要是人还在,咱们至于大冬天熬通宵,织出来的布换不回一顿饭?"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家男人裹着一身雪进来,肩上白花花一层,进屋就往下掉,落在地上化成水。他刚从工坊回来,交了布,又被扣了大半工钱。管事的看都没正眼看,随手报了价,铜板往柜台上一撒,叮当响了一桌子。

      他蹲在门槛上搓手,两只手冻得又红又紫,搓了好几下才有点血色。

      沉默了半天,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有啥办法?天底下有权的人说了算。替老百姓说话的,死的死,关的关。现在外戚把织造全占了,税加了一道又一道,咱们这些人,除了等死还能咋地?"他说到"死"字,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眼角皱纹却更深了。

      "这世道,不公啊。"

      这些话没有人大声喊,都是躲在屋里悄悄说的。可越是悄悄说,那口气就越堵得慌。从希望到绝望,从指望到死心,一点一点积着,像屋檐底下的冰溜子,越挂越长,不知道哪天就啪地断了。

      冬月过半,天越来越冷。

      金銮殿早朝,文武百官站了一屋子,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年底的织造贡品送进京了,内库的人一查验,全傻眼了。往年进贡的绸缎,那都是细密匀整、滑不溜手的,今年送来的这批,粗得跟麻布似的——跳线的、抽丝的、厚薄不匀的,什么毛病都有。有的绸面上甚至鼓着线疙瘩,用手一摸硌得慌,连市面上寻常布庄卖的都不如。

      就这玩意儿,也好意思往宫里送?

      外戚那帮工坊仗着丽贵妃撑腰,把全国的织造全垄断了,没人管得了。他们把好的绸缎偷偷卖了换钱,中饱私囊,把次品烂货塞进宫来交差,把皇上当傻子糊弄。

      一个忍了很久的清流官员实在憋不住了,从班列里跨出来,噗通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再抬起头来脸都涨红了,声音震得殿梁嗡嗡响。

      "陛下!外戚织造工坊仗着权势垄断经营,无人制衡,如今竟敢以残次绸缎冒充御贡欺君!他们私卖上品牟取暴利,盘剥织户、掏空国库、败坏国威!再不整治,后患无穷啊陛下!"

      满大殿的人站着,谁也没敢接话,谁也没敢反对。

      大部分老臣都跟世家权贵有牵扯,不愿意得罪丽贵妃,只能装没听见。

      赵明珩坐在龙椅上,手按着扶手,低头看着案上那堆破绸缎。他伸手捏起一角搓了搓,手感粗剌剌的,指头肚上能感觉到线疙瘩硌着。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下巴绷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

      以前他怕皇后许昭昭做的那些事闹大了动摇朝局、乱了祖制,所以丽贵妃做的那些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只要稳就行。可现在手底下摸着这些粗制滥造的贡品,他才慢慢回过味来——真正祸害江山的,从来不是许昭昭他们,而是李贵妃和那些和她有关联的外戚。

      朝堂上的动静,消息传得快,当天就进了长乐宫。

      丽贵妃正歪在榻上,宫女跪在脚边给她染指甲,小银勺舀着花汁往指甲上涂。

      她眯着眼听宫人禀报完,眼睛猛地睁开了,里头寒光一闪。

      "啪!"她一把扫掉桌上的茶盏,瓷片碎了一地,热茶泼在白狐皮地毯上,洇了一大片。她猛地坐直了,护甲磕在桌沿上吱的一声响,染了一半的花汁蹭花了,顺着指缝往下淌,看着跟血似的。

      "一群墙头草!"她声音尖得能划破窗户纸,"要扳倒皇后昭答应的是他们。现在他们又要来扳倒本宫?他们也不看看本宫是什么人?"

      刘嬷嬷赶紧跪地上捡碎瓷片,一边捡一边劝:"娘娘消消气,就是几个不要命的臣子逞能,翻不起浪。"

      "翻不起浪?"丽贵妃冷笑,那笑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阴森森的,"今天他们敢议织造的事,明天就敢议本宫干政!这风气不能惯着!"

      她一甩袖子站起来,声音拔得老高:"传我的口谕!宫里宫外,谁敢议论织造的事、谁敢议论朝局、谁敢说本宫半个不字,统统给我抓起来审!从严处置,绝不手软!"

      一道禁令下去,朝野上下全被堵了嘴。

      太监宫人领了命四散而去,跟撵鸭子似的。可越是这么硬压,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越沉。朝中那些原本中立的臣子,这一夜心彻底凉了——一个后宫娘娘敢明着堵天下人的嘴,还有什么她不敢干的?

      赵明珩听说这事的时候,正在御书房翻织造的旧账。一页一页翻过去,数字吓人。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两下,没说话。他没有当场发作,可他按在账本上的那只手,指尖掐进封皮里,半天没松开。

      以前那些恩宠,从这一刻起,薄了一层。

      夜里,风大雪大,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

      萧惊鸿裹着黑斗篷,贴着墙根快步走,躲过巡夜的太监和侍卫,脚步又轻又快。斗篷下摆扫过地上的薄雪,留下一道浅印子,转眼又被风吹平了。

      她闪进昭宁偏殿,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反手关上门,插销咔嗒一落,她这才把兜帽摘下来。

      屋里灯捻得很小,火苗黄豆大,一跳一跳的。许昭昭坐在案前,面前铺着纸,手里还捏着笔,纸上画着齿轮和轴杆的细部图。她抬起头看见萧惊鸿,搁下笔,目光丽全是惊讶。

      萧惊鸿没说话,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木匣子,烧焦了大半,边角一碰就掉黑灰,但匣盖上的铜锁扣还是好的,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页纸——跟许昭昭手边的一模一样的图纸,干净完整,没烧着,没沾水。

      许昭昭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纸,指头轻轻拂过纸面,指尖在微微发抖。她看了很久,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哪来的",只是把纸拿起来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口气,贴着一颗还在跳的心。

      萧惊鸿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扎扎实实的。

      "那场火,是丽贵妃安排的。"

      许昭昭的手停住了。

      "她要烧死的不光是图纸,是你,是巧织,是所有碍她事的人。"萧惊鸿盯着许昭昭的眼睛,"着火前三天,我的人看见长乐宫的暗卫老在周才人的偏殿附近转悠。我去查了各宫的炭火记录,丽景宫那阵子领的炭比往年多了三倍。三倍的炭,不是烧暖阁用的,是要人命用的。"

      许昭昭的嘴抿得发白,攥着纸的手指节嘎嘎响。

      "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拦了。"萧惊鸿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截,眼底闪过一丝疼,"但我来得及做一件事——巧织还活着。"

      许昭昭猛地抬头,眼眶一下红了。

      "起火那天夜里,我的人先一步把她从偏殿带走了。她当时还在画图纸,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抱着画纸就从后窗被送了出去。我先把她藏在我的偏殿,第二天天没亮,趁乱送出了宫。"萧惊鸿一字一句地说,"她现在跟她爹娘和弟弟在一起。她家本来就有个铁匠铺子,有些底子,她拿着图纸已经在悄悄造新织机和新犁了。"

      许昭昭眼泪掉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

      "我为什么瞒着你?"萧惊鸿终于把许昭昭没问出口的话说出来了,"因为丽贵妃的人一直在盯着你。你每天关在屋里不吃饭不说话,就攥着几张破纸不放——她看见你这样,才觉得你废了,她才能放心。要是你那时候就知道巧织还活着,你脸上藏不住。哪怕露一丝高兴,她都看得出来。"

      许昭昭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泪还没干,但眼神已经清亮了。

      "皇后知道。"她说。

      萧惊鸿点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火灭以后,长信宫闭门谢客,外人说她怕了怂了。其实是她拿长信宫的灯给咱们打掩护,挡着丽贵妃的耳目。是她护着我才能把巧织送出宫,也是她私下把追查周家的令全压住了。"

      许昭昭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冷风裹着雪末扑在脸上,她没躲。窗外宫墙黑沉沉的,像一堵沉默的高墙。

      "所以我们都在等。"她说。

      "等。"萧惊鸿站在她背后。

      "等丽贵妃越走越飘,越来越狂,等她自己把路走绝。"许昭昭手指扣着窗沿,"她烧了咱们的图纸,烧不掉天下人的眼睛。她堵了朝堂上的嘴,堵不住老百姓心里那口气。"

      她回过头来,烛火映在眼底,亮亮的。

      "巧织造了多少新机?"

      "新织机二十三台,改良犁四十七架,分散藏在九个村子的农户家里。第一批图纸上的东西,全做出来了。"萧惊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终于有了点儿热乎气,"就等你一句话,随时能发出去。"

      许昭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稳稳当当:"还不到时候。"

      她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笔,蘸墨,落笔。

      "丽贵妃今天下令封嘴堵舌,挺好的。她越是这样压,下面的人就越憋气。那口气憋到实在憋不住了——"她笔尖顿了一下,又继续画,"就是她自己塌台的时候。"

      "咱们等的,不是参她一本的折子。咱们要等的,是旧账一起算的那一天。巧织的图纸、民间的新机、外戚的罪证、老百姓的呼声——这些东西要在同一天亮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萧惊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笔尖稳稳地走,脸上终于露出了几个月来头一回真正的笑,很浅,但真真切切的。

      "你等得住?"

      许昭昭没抬头,笔没停。

      "我等得住。雪化了,底下埋的东西自然就露出来了。"

      窗外风雪没停,可昭宁偏殿里那盏灯、那支笔,一直亮到天亮。

      长信宫的灯也亮了一整夜。

      皇后坐在案前,手里攥着萧惊鸿连夜送来的密信。纸上就四个字——

      雪在化了。

      她看了很久,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香炉,无声无息。

      她翻开一本新折子,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了第一个字。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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