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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朝堂论战, ...

  •   “传苏怀瑾——”

      内侍的传报声在暖阁外炸开,像一把刀劈开了凝滞的空气。声音从殿门一路传进去,穿过层层垂帘,穿过列队的内侍,穿过跪了满地的太医,最后落在赵明珩的耳中。他没有抬头,手指搁在案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满殿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御医们面色各异——有人冷笑,有人皱眉,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把脸别过去,有人偷偷擦了擦额头的汗。张瑾之跪在地上,脊背僵硬,像一根绷紧了的弦。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指节咯咯作响。他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被人看见他眼底的慌乱。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踩在青砖上,稳稳当当。越来越近。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楚。

      苏怀瑾走进暖阁。

      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光洁的金砖上,瘦瘦的,直直的。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缕缕的线头垂下来,衣角沾着草药渍,深一块浅一块,洗不掉的。她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簪子是旧的,银面发乌,没有光泽。与满堂锦衣华服格格不入。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像走在太医院后院的青砖地上,像走在荒院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所有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飞过来。御医们看她,有的恨,有的怕,有的像在看一个死人。百官看她,有好奇,有不屑,有等着看笑话的。张瑾之终于抬起头,眼底全是阴鸷——他恨她。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是因为她站在这里本身,就是对太医院的羞辱。

      赵明珩看她,目光幽深,看不出表情。他的手指停在案上,不叩了。姜明澜看她,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她的茶盏端在手里,没有放,也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苏怀瑾跪下去。她的动作很慢,先是把药箱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放在身侧,然后双手撑地,膝盖弯曲,膝盖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脊背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弯过。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呜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明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就是苏怀瑾?”

      “是。”

      “许昭昭以命担保,说你能救淑妃。”

      苏怀瑾抬起头,与帝王对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是别的什么。那是一种沉淀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她跪在那里,脊背笔直,膝盖疼,但她没有动。

      “臣女能。”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砸进冰面。殿内瞬间炸开了锅。不是大声喧哗,是那种压着嗓子的、嗡嗡嗡的议论,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把脸别过去不看。

      “狂妄!”一个御医脱口而出,声音又尖又急,“太医院倾全院之力都束手无策,你一介杂役,也敢口出狂言!”

      “陛下!”张瑾之的声音又急又沉,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砖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此女乃是朝廷明令封禁的废医之人!出身鄙陋,无师无承,无品无阶!数月前因违禁行医被臣下令禁业,至今仍是戴罪之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殿顶的梁柱仿佛都在震。“让一介戴罪杂役诊治金枝玉叶、深宫贵体,一旦失手,便是欺君害命、滔天大罪!更会贻笑天下、折损国威、败坏千年杏林规制!请陛下三思!”

      许昭昭跪在另一边,一直没有抬头。她听见张瑾之的每一个字,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月牙形的印子。但她没有动,没有抬头,没有出声。她不能动。她现在已经不是“担保人”了,她是“赌注”。苏怀瑾能不能站起来,不取决于她,取决于苏怀瑾自己。

      赵明珩看了张瑾之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张瑾之的声音戛然而止,嘴还张着,舌头还在动,但声音没了。他闭上嘴,低下头,额头抵着砖面。

      赵明珩的目光转向苏怀瑾。

      “太医院说你是废医之人。你自己说,你能不能治?”

      苏怀瑾跪在那里,脊背纹丝不动,像一株扎根石缝的竹子。

      “臣女能治。”

      “你凭什么?”

      苏怀瑾没有急着回答。她抬起头,目光从赵明珩身上移开,扫过张瑾之,扫过满堂御医。她的目光很平,不急不躁,像在看诊时搭上病人的脉搏一样平静。她看见他们眼底的恨意、轻蔑、不屑,也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恐惧。他们怕她。怕她真的能治。怕她治好了,太医院的脸就没了,他们的脸也没了。

      她收回目光。

      “凭臣女知道淑妃的病根在哪里。太医院辨错了证,用错了药,所以越治越重。臣女辨对了,就能治好。”

      “放肆!”张瑾之的声音又炸开了,他顾不得规矩,抬起头,瞪着苏怀瑾,眼睛里有血丝,额上有青筋。“你一介杂役,也敢妄议太医院的辨证?你读过几本医书?你师承何人?你在太医院后院扫了几个月的地,就敢说自己懂医?”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苏怀瑾看着他。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泛红,像几天没睡过觉。他的嘴唇在抖,上唇碰下唇,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他怕了。不是怕淑妃死,是怕她说的是真的。

      “院正大人。”苏怀瑾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她没有拔高声音,没有加快语速,只是平平静静地说。“淑妃的病,最初只是心肾不交,虚火上炎。上热下寒,心火亢于上,肾水寒于下,所以夜里烦躁睡不着,白天精神萎靡,四肢不温。本该清上温下,交通心肾。”

      她一字一句,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早已烂熟于心的事。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落在砖面上,落在那些太医的心上。

      “可太医院用的是什么?酸枣仁、远志、柏子仁,安神定志,不治根本。更用了肉桂、附子温补,火上浇油。虚火得助,上扰心神,所以神识昏迷。”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殿内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脸别过去,有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太医院不是辨错了证,是根本没有辨。只看表面,不看根本。只信古书,不信病人。淑妃的病,是被你们治坏的。”

      殿内死寂。

      张瑾之的脸色青白交替,嘴唇在抖,却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反驳,可苏怀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淑妃的病历摆在那里,方子摆在那里,脉案摆在那里——他反驳不了。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攥得指甲发紫。

      一个白发老太医站出来。他的胡须全白了,垂到胸前,颤巍巍的。他的声音也颤,像风中残烛。

      “胡说八道!心肾不交,虚火上炎,当滋阴降火、安神定志,此乃千古定法!你……你一介野路子,未读典、无师承,也敢妄断古法谬误!”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殿都在震。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连胡须都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不是气的,是怕的。他怕的不是她,是她说的话可能是对的。如果是对的,他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塌了。那些典籍,那些古方,那些他奉为圭臬的铁律,就会像沙堡一样,被潮水一卷而空。

      苏怀瑾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是平静。像看一个病人。像看一个病了很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病了的人。

      “古法是定法,不是死法。虚火上炎,有阴虚所致,有郁滞所致。淑妃是后者。郁滞不通,火不归元。滋阴降火只会助长郁滞,越降火越大。先通郁滞,火自归元。”

      老太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苏怀瑾的目光扫过满堂御医。她的目光不重,但很沉。一个一个看过去,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她看见有的人低下了头,有的人把脸别过去,有的人嘴唇在动却发不出声音,有的人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他们不是不懂,是不敢懂。懂了,就是承认自己错了。错了,就是承认自己治坏了人。承认自己治坏了人,就是承认太医院无能。承认太医院无能,就是承认自己这些年的荣华富贵、高高在上,全是虚的。

      他们不敢。

      苏怀瑾收回目光,转向赵明珩。她的脊背还是直的,从进来到现在,没有弯过。

      “陛下,臣女有方。”

      赵明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风吹过窗棂,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呈上来。”

      内侍取来纸笔,铺在苏怀瑾面前。端砚是端溪老坑的,墨是徽墨,笔是湖笔,都是最好的。苏怀瑾提起笔,蘸墨。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刻出来的。殿内所有人都盯着她的笔尖,盯着她的手指,盯着那一个个落在纸上的字。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在心里默念——千万不要写出什么来。

      最后一笔落下。苏怀瑾放下笔,将方子双手呈上。她的手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有针扎过的痕迹,有草药渍洗不掉。

      内侍接过,转呈赵明珩。

      赵明珩看着方子,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很慢,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殿内所有人都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猜出方子上写了什么。

      张瑾之忍不住了。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砖面上蹭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陛下,方子上写了什么?”

      他的声音发紧,紧得像一根快要绷断的弦。

      赵明珩没有看他。他把方子放在案上,转过来,朝向众人。

      黄连、肉桂。两味药。再无其他。

      殿内又炸开了锅,比之前更响,更乱,更急。

      “荒唐!黄连苦寒伤胃,肉桂辛热助火,这两味药同用,岂不是寒热交攻?”

      “淑妃气机将竭,命悬一线,两味药何以救命?两味药能救什么命?”

      “果然是野路子,连方子都不会开!太医院开方,少则七八味,多则一二十味,她倒好,两味药就打发了!”

      张瑾之盯着那张方子,瞳孔骤缩。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当然知道这个方子——交泰丸,出自《韩氏医通》,黄连清心火,肉桂温肾水,一升一降,水火既济。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方子,是他没想到她会用在这里。用得太准了,准到让他害怕。准到让他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医术,都白学了。

      赵明珩抬手,压住了所有的声音。他的手只抬了一下,所有的嘈杂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苏怀瑾,你这个方子,叫什么?”

      “交泰丸。”

      “出自何典?”

      “《韩氏医通》。”

      赵明珩点了点头,看向张瑾之。他的目光很平,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张瑾之,你知道这个方子吗?”

      张瑾之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滴在砖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不能说不知道,他是太医院院正,不知道这个方子,就是无能。他也不能说知道,知道了却没用,就是失职。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挤出的最后一滴血。

      “……臣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用?”

      张瑾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为什么没用?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因为他太相信“重病用重药”,因为他的脑子里只有人参、鹿茸、阿胶,因为这些药贵,因为这些药能显出太医院的“尽心竭力”。黄连肉桂,太便宜了,太普通了,太不“太医”了。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殿内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怀瑾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淑妃此刻危象,根在淤堵、祸在积火。经络闭塞,郁火焚脏,重药猛补便是火上浇油,加速毙命。轻灵疏导,方能开门通路,散火安魂,起死回生。急症未必用猛药,危症未必需重补。对症便是无上良方,不对症便是夺命毒药。这,便是医道亘古不变的真理。”

      满殿死寂。

      没有人再说话。没有人敢再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轻到像怕惊着什么。

      赵明珩盯着苏怀瑾,盯了很久。殿内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烛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风停了。然后他站起身。

      “去永乐宫。”

      苏怀瑾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她在殿中跪得太久,膝盖已经麻木了,木木的,没有知觉。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地面很凉,手心的温度被青砖一寸一寸地吸走。她把药箱背上肩,药箱的背带勒进肩膀里,疼了一下。她转身往外走。

      许昭昭走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出暖阁,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是銮驾,是帝王,是皇后,是百官,是太医院那群面色灰败的御医。苏怀瑾背着旧药箱,穿着粗布衣裳,与前面那些锦衣华服格格不入。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愿意看她。她走在最后面,像一只落单的雁。

      宫道很长,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殿宇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雾在宫道上缓缓流淌,像河面上的水汽。苏怀瑾走得很慢,许昭昭也走得很慢。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哒,哒,哒,很整齐。

      “你跟着我一起?”苏怀瑾忽然问。她没有看许昭昭,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殿顶。

      许昭昭没有看她,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陪着你。”

      苏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不用进去。”

      “我必须进去。”

      “为什么?”

      许昭昭停下来,看着她。苏怀瑾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宫道上,前面的人群已经走远了,銮驾的尾巴拐进了雾里,看不见了。

      晨雾在她们周围缓缓流动,把她们的轮廓模糊了,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淑妃能不能救回来,是你的本事。但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地救人,是我的事。太医院那些人不会放过你。你施针的时候,有人在你背后说一句闲话,你分心了,针偏了,谁来担?你开方的时候,有人故意把药抓错,谁来查?你喂药的时候,有人从你手里把碗打翻,谁来挡?”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落在地上,落在雾里,落在苏怀瑾的心上。

      “没有人能替你挡。只有我。只有我能站在你身边,看着他们,不让他们动你一根手指。”

      苏怀瑾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雾在她们之间飘过,模糊了彼此的轮廓,但没有模糊她眼底的光。那光很亮,比永乐宫里的烛火还亮。

      “你不怕吗?”苏怀瑾问。

      “怕。”许昭昭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怕也得去。你一个人在里头,我不放心。”

      苏怀瑾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箱。药箱很旧,木头边角磨圆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铜扣松了,用布条绑着,布条打了死结,紧紧的。她的手指在布条上摩挲了一下,布条粗糙,蹭着指腹,有点疼。然后她抬起头。

      “走吧。”

      她没有说谢谢。许昭昭没有说不客气。但两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苏怀瑾心里踏实了。不是因为她突然有了把握,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走进那扇门。门后面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门外有一个人,会等她。

      她们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晨雾渐渐散去,像幕布被拉开。

      永乐宫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朱红色的门柱在晨光里发着暗沉的光。檐角的琉璃瓦在雾散后的第一缕阳光中闪烁了一下。

      苏怀瑾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晨露的味道。她把药箱往肩上托了托,药箱的背带在她肩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许昭昭走在她身边,不急不慢,一步不落。

      永乐宫到了。

      门开着,里面烛火通明,太医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忙,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苏怀瑾在门口站了一瞬。

      许昭昭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翻飞。

      两人一起迈过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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