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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冷宫偏殿, ...


  •   残冬的风,卷着碎雪拍在破旧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极了这深宫永不停歇的呜咽。

      许昭昭是被冻醒的。

      刺骨的寒意顺着被褥的破洞钻进来,浸透四肢百骸,脑袋像是被重锤碾过,剧痛轰鸣,无数零碎、怯懦、酸涩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涌入脑海,强行拼接出一段卑微至极的人生。

      大晟王朝,永安二十七年。

      她是深宫之中位份最低的昭答应,无宠、无家世、无依仗。

      入宫半载,从未得帝王半分垂怜,被弃在这最偏僻的昭宁偏殿,形同冷宫废人。

      原主性情温软懦弱,入宫后一心痴恋帝王,盼着一朝承恩、翻身显贵。可到头来,只等来无尽冷落、宫人怠慢、旁人欺辱,连日份例都被层层克扣。

      昨日寒冬无炭、衣不蔽体,郁结于心、风寒高热,活活熬断了性命。

      再睁眼,她已然换成了来自千年后的理工博士许昭昭。

      床榻破旧,被褥薄硬,屋内陈设寥寥无几。桌案蒙尘,墙角结着薄霜,连最基础的炭火暖意都无半分。这哪里是嫔妃居所,分明是无人问津的囚牢。

      “小主,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青衫宫女挽着破旧袖口,端着一碗凉透的白水快步上前,眉眼间满是惶恐与焦灼。

      这是原主唯一的贴身宫女,晚翠。

      心性不坏,只是眼界狭隘,根深蒂固认定深宫女子唯一的出路,便是讨好帝王、争宠上位。

      许昭昭缓缓抬眼,眸中没有半分原主的怯懦泪光,只剩历经世事的冷静与通透。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快速消化完所有记忆,彻底摸清了眼前的处境。

      大晟深宫,等级森严,尊卑压人。高位者一念可定低位生死,礼法桎梏、人心险恶,吃人从不吐骨。原主半生执念系于帝王情爱,卑微讨好、隐忍退让,最终落得无人怜惜、病死寒榻的下场,就是最血淋淋的教训。

      情爱、恩宠、位份。

      这些曾困住原主一生的东西,于如今的许昭昭而言,皆是枷锁虚妄。

      她半生深耕科研,信奉实干立身、自救自强,从不寄望他人施舍分毫。穿越至此,不是重蹈卑微情爱覆辙,而是绝境求生,寻一条真正的生路。

      晚翠见她沉默不语、眼神清冷陌生,不由心慌。

      她轻声劝道:“小主,您高热刚退,万万不可再郁结于心。奴婢早已说过,您性子太软,太过安分,才会被人人欺压。等您好了,咱们好好梳洗打扮,去御花园偶遇圣驾,只要能得陛下一眼垂怜,往后日子便都好了。”

      争宠!攀附!寄望帝王!

      许昭昭眼底掠过一丝淡冷,心底最后一丝原主残留的痴念彻底烟消云散。

      她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柔弱:“晚翠,记住。”

      “我这一生,不争帝王恩宠,不逐后宫浮华。”

      “我只求方寸安稳,自保立身。”

      这深宫人人趋之若鹜的圣宠,于她而言,不过是最无用、最致命的拖累。

      从今往后,她许昭昭,只谋生路,不恋君恩。

      晚翠彻底愣住了。

      她怔怔看着榻上的自家小主,只觉眼前人陌生得可怕。

      往日的昭答应,眼底永远盛着对帝王的憧憬与卑微,哪怕受尽委屈,提起圣驾也会眉眼温柔、心生期盼。可此刻,她的眼神清冷淡漠,无半分痴缠,仿佛口中的帝王恩宠,不过是尘埃草芥。

      “小主……您、您怎么说这般胡话?”晚翠急得跺脚,“深宫之中,无家世无靠山,不争圣宠还能争什么?不争宠,便永远是低位卑妾,永远被人欺压,连衣食炭火都保不住啊!”

      在晚翠的认知里,这是亘古不变的深宫规矩。

      女子入宫,宿命早已注定,唯有依附帝王、博取恩宠,方能立足,别无他路。

      许昭昭撑着单薄的被褥,缓缓坐起身。久病初愈的身体虚弱无力,身形纤细单薄,可脊背却挺得笔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坚韧。

      窗外碎雪飘零,天光惨淡,落在她素净无妆的脸上,衬得一双眼眸澄澈冷静,洞彻人心。

      “你说的是从前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许昭昭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靠人恩赏,便要受人拿捏。圣宠是锦上添花,不是安身立命之本。今日陛下一念施舍,可得衣食安稳,明日陛下一念厌弃,便是万丈深渊。将性命前途系于他人喜怒,是这世上最愚蠢的赌注。”

      原主便是输在了这愚蠢的赌注上。

      赌一颗帝王无心,赌一场虚无情爱,最后赌得身死魂消,一无所有。

      晚翠听得懵懵懂懂,只觉这些话闻所未闻,完全颠覆了自己的认知,依旧固执劝谏:“可是小主,宫中所有人都是这般过的啊!人人都在争宠,不争就只能任人践踏!”

      “人人皆做,未必便是正道。”许昭昭淡淡打断。

      她抬眸看向晚翠,目光温和却有力度,开始一点点重塑身边人的认知:“晚翠,你记好我今日的话。”

      “第一,往后宫内任何人谈及争宠、攀附、讨好圣驾,不必附和,不必跟风。”

      “第二,我居所之内,不谈情爱,不盼君恩,只守本分、安稳度日。”

      “第三,我们的安稳,要靠自己守,靠自己挣,不靠任何人施舍。”

      三条规矩,简洁利落,彻底斩断过往的痴妄,立住往后的立身之本。

      晚翠怔怔望着她,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敬畏。眼前的小主像是一夜之间彻底变了个人,褪去了所有柔弱怯懦,多了一份沉稳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心生信服。

      “奴婢……奴婢记下了。”晚翠低声应下,虽未完全通透,却不敢再违逆。

      许昭昭见状,微微颔首。

      她深知,深宫立足,从来不是一人之事。身边人心不定、执念不改,迟早会被旁人挑唆,沦为他人棋子,拖累自身。重塑贴身宫女的认知,严明底线规矩,是她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而后,她不再多言,闭目靠在床头,看似静养休憩,实则暗中梳理整座后宫的势力格局,默默观察周遭人心。

      这宫里,有人趋炎附势,有人苟且偷生,有人隐忍蛰伏,有人暗藏祸心。晚翠忠心但愚钝,尚可雕琢改造,而宫外往来的杂役、管事宫人,个个势利眼、拜高踩低,皆是需要提防的隐患。

      忠奸善恶,人心深浅,皆需时间甄别。

      就这样过了数日,午后风雪渐停,天光稍稍透亮,可寒意依旧刺骨。

      昭宁偏殿的木门被人粗暴推开,冷风裹挟着寒气席卷而入,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三名身着深色管事服饰的宫人迈步而入。

      为首的是一位面色阴厉的老嬷嬷,眉眼间带着常年拿捏下人的傲慢与刻薄,是丽贵妃宫中的掌事嬷嬷,柳嬷嬷。

      丽贵妃盛宠正浓,在后宫权势滔天,手下宫人向来横行霸道,习惯欺压低位嫔妃。往日原主懦弱可欺,柳嬷嬷更是常来此处立规矩、寻晦气,随意折辱拿捏。

      晚翠见状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上前行礼赔笑,习惯性想要卑微退让,免得招惹祸端。

      可下一瞬,一只清淡白皙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胳膊。

      许昭昭缓缓起身,衣衫素净,发间无半点珠翠,却身姿端正、气度沉稳,没有半分往日的怯懦卑微。

      柳嬷嬷扫了她一眼,见她病愈初醒、面色苍白,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卑微模样,眼底轻蔑更甚,连基本的礼数都懒得顾及,径直站在殿中,语气刻薄傲慢。

      “昭答应病了这些时日,倒是养得娇气了。”

      “宫中规矩,每日需至各宫主位处请安报备,你卧病多日未曾露面,便是不敬宫规、怠慢上位。贵妃娘娘心善不予计较,老奴今日前来,是特意教你学学规矩,免得日后失仪,丢了后宫体面。”

      这番话,字字扣罪。

      看似说教立规,实则是刻意找茬,想借着规矩名头折辱她一番,顺便敲打这个无宠无依的低位嫔妃,让她永远安分守拙、任人拿捏。

      若是从前的原主,此刻早已惶恐跪地,连连认错、含泪赔罪,任由对方刁难折辱。

      但今日的许昭昭,只是静静立在原地,不卑不亢,目光清明地看着柳嬷嬷。

      “嬷嬷此言差矣。”

      她声音清淡,却条理清晰,字字有据。

      “本宫前日高热晕厥、卧病不起,宫中随侍宫人早已报备司宫台,登记在案。宫规有例,嫔妃身患重疾、行动不便,可免每日请安之礼,不算失仪,更无怠慢上位之罪。”

      柳嬷嬷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个素来懦弱的小嫔妃竟敢当众反驳自己,一时有些错愕。

      随即脸色愈发阴沉:“哦?照你这般说,倒是老奴错了?”

      “本宫不敢妄议嬷嬷对错,只遵宫规行事。”许昭昭不卑不亢,继续从容辩驳,“嬷嬷身为掌事宫人,执掌规矩,理应依规处事,而非凭一己好恶、口舌折辱低位宫嫔。若是无过而追责、无错而问罪,恐失公允,违了宫中立规之本。”

      她句句紧扣宫规,事事有理有据,不情绪化、不卑微求饶,也不尖锐挑衅,只是稳稳守住自己的底线与体面。

      柳嬷嬷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阴鸷的三角眼死死盯着许昭昭,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素来懦弱的小嫔妃。

      “昭答应今日这张嘴,倒是利索得很。”她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既如此,老奴便依宫规行事。按大晟内廷例,嫔妃失仪、顶撞上位掌事,需录册备案,每犯一次,扣月例三成。昭答应今日言行,老奴自会如实呈报司宫台。”

      晚翠脸色刷白,慌忙拉住许昭昭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道:“小主,快认个错吧!奴婢听说柳嬷嬷管着偏殿的记过册,她真录上去,咱们本就克扣得所剩无几的月例,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

      许昭昭却纹丝未动,甚至唇角微微上扬,透出一丝极淡的从容。

      “嬷嬷请便。”

      她声音清平,不卑不亢:“只是本宫也有一事提醒嬷嬷——大晟内廷例第七卷第三章,掌事宫人滥用记过册、以私怨打压低位嫔妃者,一经查实,革职杖责,逐出宫闱。嬷嬷执掌规矩多年,想必比本宫更清楚。”

      柳嬷嬷执笔的手猛然一顿。

      许昭昭不疾不徐,从枕下抽出一张薄纸,展开在她面前——竟是昨日司宫台下发的《内廷例修订补充告示》,宫中刚推行不过半月,意在整肃掌事宫人滥用职权的积弊,只是多数低位嫔妃根本不知有此条款。

      “嬷嬷若不信,可亲自查阅。”许昭昭将告示递前一步,“本宫卧病这几日,闲来无事,恰好看完了整部内廷例。”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柳嬷嬷死死盯着那张告示,脸色青白交替,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昭答应果然……好记性。”

      她猛地合上册子,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狼狈。

      身后两个小宫人面面相觑,慌忙跟上。

      晚翠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昭昭:“小主,您、您怎么知道她会用记过册拿捏咱们?”

      “因为她习惯欺软怕硬。”许昭昭收回告示,语气平淡,“从前原主……从前的我,每次被她刁难,都是惶恐认错、卑微求饶。今日我头一次不认错,她必然要用其他手段找回场子。记过册,是她手上最顺手的刀。”

      晚翠听得心惊,又忍不住追问:“那您怎么知道那段宫规原文?奴婢从未见您背过啊。”

      许昭昭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头。

      她当然不知道。她只是熟知一个亘古不变的博弈逻辑:任何森严的等级体系,内部都必然存在制衡规则——能困住弱者的枷锁,反过来也能勒住强者的咽喉。关键在于,你是否愿意花时间把那本厚厚的规则书,从头翻到尾。

      晚翠似懂非懂,却再不敢多问。

      她只隐隐觉得,眼前的小主,真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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