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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乔尼想不起 ...

  •   乔尼想不起小丑是什么时候来到马戏团的了。若要确切计算,大概在一个半月前,他们刚从菩提镇启程向南方巡演的时候……但他总觉得,小丑已经加入这地方很久。
      小丑在和人喝酒——装作喝酒的样子,杯子在唇边沾一下,不知为何没人发现他作假的动作,而这动作颇有种你侬我侬的味道,仿佛玻璃酒杯恍惚间变得柔软起来。小丑脸上的小丑妆卸得干干净净,露出下颌线上一排整齐的方块小胡子,化妆时这些胡子让油彩爬过的路径粗剌剌,非要来回涂抹好几遍才平整。这时候小丑发现了门边那个孩子的视线;他转过脸,冲着孩子笑了。
      乔尼全盘接受小丑的笑容,毫不屈服地抱起胳膊。
      酒吧里气味满坑满谷,啤酒坚果咖啡,油头油脸油手。乔尼依然站在门边,夜深了,谁会在意黑暗里一个偷窥的孩童?可小丑就是会注意到他,注意到了却依旧坦然,气定神闲。乔尼扔下这一伙放歌狂舞的魑魅魍魉,转头奔跑,跑回自己的小马棚,拿起刷子和水桶,卖力地给马儿们洗起澡来。虞美人,瓦尔基里,慢舞者,白欧珀。马儿喜悦,轻柔地舔他的脸颊。
      有脚步声从身后接近他,是“王子”。王子问:“今天喂过马了没?”
      “嗯。”
      “有没有看见小丑?”
      “不知道。”
      王子离开了。乔尼又打扫马棚,马粪有节俭、踏实和无聊等气味,只要没有疾病味就万万岁。他再度听见脚步声,这一次他也没回头。
      却是小丑慵懒的声音:“小孩子没事别去那种地方。”
      “哪种地方?”
      “装什么傻。”小丑没喝酒,声音却略带醉意。乔尼在墙边支好扫帚,才开口:“我十三岁了。”
      “小孩子。”小丑眨眨眼。
      不远处,马戏团的帐篷宿舍透出一线光亮,停留在小丑脚踝旁两尺,此处晦暗。乔尼冲小丑招手:“你过来点,有话跟你说。”
      “哦?”小丑咧开嘴,好心好意躬身俯耳,手掌还乖乖地撑住大腿,这样他俩的脸就等高。乔尼快速偏过头,含住对方的耳垂咬了一下,马上退开身子。“好大的汗味。”
      小丑一只手仍撑在大腿上,另一只手伸向耳朵,顿一秒,将手掌放到鼻子前嗅了嗅——乔尼正要跑,小丑已擒住他肩膀,“你小子——”掌心不由分说捂住他口鼻,“好大的口水味!”
      乔尼的舌头不屈不挠舔他指根,留下了更多口水。

      小丑名叫杰洛·齐贝林,他向乔尼说过这名字。有名字不稀奇,没有名字才稀奇。但在这马戏团里,知道别人的名字也算稀奇。
      名字之重要性自不必说。女神伊西斯通过诱取拉神的真名而获得其神权;某些土著部落中,孩子承袭某位先祖的名字后,就代表这位先祖在其身上重生。马戏团的规矩倒没有引经据典,只因团长的一句话:演员不是人类,而是美丽事物的化身。然而,若有人说自己的本名就有好寓意,譬如索莱伊是日光,伊薇特是紫杉树——抛弃这些词源学的谵妄吧。团长会笑问:您既然还想着保留本名,怕也没落魄到要来我们小戏班子讨生活的地步?出门右转另谋高就可也。
      杰洛签合同牵得干脆利落,小丑一词就厚厚地涂掉了杰洛·齐贝林这两个词,恰如他涂在脸上那黏糊糊香喷喷的白色油彩。再看看这马戏团,有一头黑火焰般长发的空中女飞人叫长空;手执彩鞭的驯兽师叫公主;有公主自然有王子,便是那位骑马表演独木桥节目的小帅哥。公主驯的兽是狮子,狮子呢就叫狮子,今年10岁。
      乔尼只是一介马僮,因而以真名示人,普普通通,就像厨子玛丽老太和车夫罗素老头一样。但话又说回来——“厨子”和“小丑”不可谓不一样,反正换掉一个还有一个。

      他们初见那阵,正是鳟鱼产卵季的尾声。某天,一匹马拴在团长的帐篷前,乔尼远远瞥见过一眼来客:高个头,长披风,蒙了一层蚌壳灰色的金发。一小时后来客出了帐篷,志得意满地牵着马儿来到乔尼面前。
      “小朋友,你是马僮?介绍一下,我的瓦尔基里。”是日多云,而此君一口金牙恍如太阳遗落在外的私生子,“她喜欢吃苹果,燕麦也要最好的,钱都从我工资里出。”乔尼谨慎地上下扫描他,他掏出钱包扔向乔尼,“这个先拿去给她买零食,剩下的给你当零花钱——可别让她拉车!”
      乔尼拿着钱包看他走远,却不知为何,没觉得他态度有多轻慢,倒是潇洒得讨厌。他打开那磨破的钱包,里头只有五块钱。
      新人住在演员的集体帐篷里,差了个助理帮忙打水;助理又顺手把这活派给出门碰见的乔尼;会这般碰见,是因为乔尼恰恰好在集体帐篷附近转悠,不知偷什么懒。晚饭时间帐篷里没别人,乔尼打了水,掀帘子进去,正看见那人(他已经探听好了这位是小丑)背对着他在褪裤子,灰扑扑的上衣搭在架子上。
      小丑转过头对上乔尼的目光,不以为意地一笑,“谢了,放那里吧。”乔尼便放下水罐,无言离开。走之前又偷瞥一眼,小丑打湿毛巾擦拭侧肋,紧绷绷的一根线。
      那时乔尼还不知道,杰洛并不会大摇大摆在其他演员面前又光膀子又擦身,就连杰洛自己也说不来缘由。乔尼只是在离开后,悄悄捏紧拳头鼓起上臂:自己多少也有肌肉,毕竟天天与健壮的动物打交道。但小丑的身体不一样——潇洒的气质莫非是源于肌肉?那丰沛的肌肉簇与笔墨节制的肩胛侧影甚至留下了优雅之印象;见不到伤疤。乔尼不明白为何一个杂技演员竟能没有伤疤。
      小丑是外国人,单枪匹马走南闯北,却又能毫不费力地融入这个彩车上的游牧民族。表演后的夜间庆祝会,他会独自溜出来,带着乔尼去乡间小道上散步。要问他们是何时变融洽的?乔尼会思索两秒,然后放弃思索,说:顺其自然。小丑给他讲故事,那些奇闻轶事随夜露沉降在芳香的土壤里。不烧煤而烧希望的蒸汽机车,滚滚尾烟里充塞着婴儿啼哭;小偷行窃后浑身长出眼睛,被迫监视自己的罪行;森林里半人多高的蘑菇,切厚片煎了比牛排还鲜美……艺术加工也好,道听途说也罢,乔尼只是听着,说,不得了,你要不出本书吧。

      当你趴在观众席的围栏前,你的眼睛在紧盯着什么?
      这里有尘土飞扬的幻梦:缝缝补补的黑色天穹,镁粉燃烧出的星空,空中飞人弹奏的是单弦琴,音符洒在狮子的脊梁上,狮子弓起筋骨扑向一轮美艳的太阳。王子的骏马沿环形奔跑,扬沙黏在孩子手里的棉花糖上,让这些孩子提前尝到生活的况味——这是整场表演最接近现实的一刻,但紧接着小丑登场了,梦在清醒的悬崖上被扯回天心,正如小丑手里的彩球般被抛弄、被点亮。腕子上搭着蕾丝阳伞的小女孩,手上沾满巧克力的小男孩,你在看什么?
      乔尼在看杰洛。乔尼站在马戏帐篷外,由于人手不足,他时常要帮忙检票。隔着几层篷布和几层人群,他仿佛依然能看见杰洛的身影:马儿绕场第二周时,会来到小丑骑独轮车行走的钢丝下,那架独轮车轻灵灵一跳,便如猫跃过树梢似的稳稳落在了马背后侧。每到这时,乔尼会闭上眼,好让目光更专注地再透过一层阻碍,看到杰洛脸上的笑容,不像小丑妆的红色笑容那样暧昧不清,杰洛真正享受地在笑着;掣马缰的那个人也不再是“王子”,而安上了乔尼自己的面孔。乔尼有时会想将这两张面孔拓下来,摆在一起细细观赏。
      散场后,人陆陆续续走空,演员也回去卸妆洗澡,乔尼打扫一地的票根,让背后的人拍了肩膀,他头也不回道:“等我几分钟。”
      “渴死了。”杰洛的声音软绵绵戳着乔尼后脖颈,“我们去药店买苏打水喝吧。”
      乔尼还没回答,杰洛又摸了把口袋:“钱包好像放更衣室了。”
      他于是将扫帚塞进杰洛手里,跑去帐篷后头的更衣室,灯没熄,充满汗味,乔尼毫不费力从衣料堆中翻出了杰洛的钱包,钱包一角绣着熊脑袋。他正要走,隔壁更衣室的些许响动令他止住脚步,侧耳倾听,类似不高明窃贼的动静。他犹豫再三,掀开帘子一条缝。
      映入眼帘的先是“长空”的后背,肌肉宽阔,接着那肩头上露出半张“公主”的脸,公主要昏过去似的紧贴长空,因而没发现窥视者。现在响动中不止有窃贼,还有给气球充气的迷你打气筒一样急促的声音。帘布在乔尼指间发烫,好像要烫进手指头里了。他后退半步,眼睛却一瞬不瞬。
      然而,谁的手从后面悄无声息捂住了他的嘴,正是那只刚才还拍过他肩膀的手。他对这只手的形状和气味熟悉得自己都吃惊。杰洛将乔尼的下巴往后推了推,动作温和,几乎是安抚性的。两人默不作声地离开更衣室,没惊动任何人,杰洛才说:“偷看女士的房间可不地道。”
      “我知道。”乔尼说。
      杰洛沉默了一会。“可别跟别人说啊。”
      乔尼摇头,杰洛见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又问:“乔尼……你知道刚才看到的是什么吧?”
      “如果我说不知道,你打算怎么告诉我?”乔尼故意问。
      杰洛扬起眉,这次的两秒沉默有了些轻浮质感,他按住乔尼的两颊猛然搓一搓:“你老兄真是人小鬼大。”乔尼的脸扭起来,心也跟着轻轻一扭。

      那个晚上以狮子突如其来的躁动告终。狮子在笼里咆吼,声音有气无力而透着些莫名其妙的预感。狮子闹腾时除了公主无人敢接近,半分钟后,他们就看到公主从更衣室里冲出来,一边扣衣服一边向狮笼跑去。她用鞭抽打狮子的笼栅,对它飞速喃喃低语,吻它的脸颊。狮子没多久又安静下来。乔尼说,狮子和公主一起长大,她们都是团长的孤儿。
      狮子年老了,它没见过母狮子,也没跟同族相争夺过一片地盘,值得它伸出爪牙的只有烈火;栖息地也生来就有,领土和领空边长都是不多不少两米。年迈的狮子钻了多年火圈,终于有一天,不知道是厌烦了它,还是打算与这无生命却变化多端的劲敌和解,在下一个城市的首演中,狮子先是盯着火一动不动,听凭场上嘘声一片,直到公主的鞭风有了哀求的意思,它才像久坐的人松筋骨一样缓慢地起跳。
      这对敌人在半空中相交的时间比平常多了那么半秒,仿佛握手言和,狮子的肚皮和后腿被火燎着了。
      马戏团首演失败,接下来几场演出票都卖得不好,只能急匆匆离开这座城市,去下一座镇子。团长要临时签表演和场地的新合约,但第一天交涉似乎不顺利(乔尼是听碎嘴助理说的),他们就在这个名叫橡树镇的地方多逗留几日。
      杰洛似乎一点也不在乎观众是多是少,他所专注的只有脚下的独轮车和手上的彩球。乔尼手里只要没活,就跑去看演员排练,而以前他是从来懒得看这东西的。今年热得早,风不再带来凉爽,却变得像一团团棉絮,到夜里就染上野蔷薇的芳香,蒙在人口鼻上,叫人睡不安稳。
      乔尼是夏季失眠的受害者之一。晚上睡不着时,他溜出员工帐篷,在营地里转上三五圈最终还是转进马棚,靠在棚子一角重新尝试入眠。马棚比帐篷更热,但马味儿叫人安心,常常再睁眼就是破晓。另一个马夫早晨见他,笑说:“最近怎么这么勤快?”
      睡不着或许不能全怪风,或是抽条的骨架和某些唐突占据孩子脑海的、与吃喝拉撒无关的疑问或隐忧,乔尼觉得,主要得怪那个喜欢冲他做鬼脸的小丑。某天夜里他又窝在马棚,远远便听见小丑放轻了却没有刻意隐蔽的脚步,他本想躲起来,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从马棚探出头。
      “好床位。”杰洛说。
      乔尼拍拍屁股边的稻草,杰洛毫不客气地坐下,仰头看天。今晚满月,月亮上灰蒙蒙的斑点,酷似患病的肌理。乔尼想起了狮子的皮肤。
      ——狮子派不上用场了。但是,总该物尽其用,团长差人剃光它的毛,要在下一次表演上展出,名字就叫“莱茵黑森的无毛猫”。狮子浑身都是苦楝油的味道,皱巴巴却泛有光泽的皮肤反而更透出死亡气息。乔尼由狮子想到公主,他对杰洛说:“你知道团长签不下合约的事吧?”
      杰洛点头。乔尼说,这事不是经常发生,但他见过好几回——碰壁的时候,团长会去贿赂镇长或治安官,不是亲自出马,而是由公主藏着钱袋子走进大人物的办公室。那之后,许可往往就下来了,之后的几天里公主也会经常离开营地,不知去了哪里。
      他后来才想起,每到这种时候,长空就请假不参加排练,唯一没请假的那次却摔伤了胳膊。
      乔尼说这个的时候,只想着怎么传达最重要的部分,并非出于某种透露秘密的心态,而更近似于寻求答案。然而,答案想必不知所踪,盖因他连其对应的疑问在哪都不知道。
      杰洛听完却长长吐出一口气。“爱情啊。”他望着月亮说,“是爱情啊乔尼。”
      乔尼和杰洛一模一样地注视月轮,过了几秒,后者又说:“还有命运。”
      “命运。”乔尼重复了一遍。你很容易听到醉酒的中年伙计说这种词,但杰洛说出来,好像是给它抛了光。
      杰洛没有再说话,他忽然看向乔尼,不期然对上乔尼的目光。乔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杰洛的绿眼睛像他刚才说的那个词一样幽幽发亮,但只有一小会儿。他吹起口哨,开始卷一支烟,卷好后用火柴点燃。
      乔尼戳戳他的肩膀:“我也想试试。”
      “不行不行。”杰洛老练地摇头。
      “就一口。”
      “给小孩抽烟那我成什么了——”
      “不给我我就亲你。”……
      烟递到唇边的时候,乔尼却犹豫了一瞬间,才衔住它。他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杰洛的两根手指始终捉着烟,乔尼却没有趁机咬或吻那柔软的指节。在马棚里抽的烟有马粪味。
      “还有别的要分享吗?”杰洛淡淡地问。
      “没了。”乔尼说,“你呢,你有没有?”
      “下次吧。”杰洛伸了个懒腰,“就算听八卦也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晚安。”
      乔尼以为他要回帐篷了,但杰洛挪挪屁股,找到比较舒适的地方一靠,安然阖目。他没有霸占乔尼的床位,刚好留下一个能躺人的夹角,乔尼便缩进那夹角里,睡着了。

      那之后的许多个夜晚,又有许多断断续续的话语这样淌过去了。杰洛会解开两匹马,和乔尼一起去郊外骑上几圈,苜蓿长成一嘟噜一嘟噜的球。乔尼说了很多话,在马场长大的童年时光,严酷的父亲,离家。杰洛说的少一些,对一个孩子来说也够多,对一个恋爱中的孩子来说还不够,男孩贪得无厌像吃回忆的老虎。马儿驻足垂颈,嚼酸酸的苜蓿花叶,天濒临破晓。
      有一天,王子失踪了。团长带着一群人出去追,无功而返。演员翻着白眼偷偷嚼舌根:王子的待遇已经是他们之中最好的了,要逃也不该是王子最先逃。无论如何,演出还得继续,找个骑师顶替王子的位置,团长巡视马棚里的两个老马夫和一个年纪轻轻的金发马僮,没花几秒就拍了板,他指着乔尼说:“你今天开始和他们一起排练。”
      乔尼就去排练,他不骑王子平常骑的那匹马,而骑自己最熟识的慢舞者。第一次演出,团长怕观众看出演员太小,给乔尼戴上面具,没有表情的木头,漆成白色,如同一面沉甸甸的盾牌,他和小丑的脸于是变得很像。刻在铜版画里的王子。慢舞者跑圈,跨栏,肌肉舒缩为一切完美线条的聚合物。王子驾着马跑到小丑立足的天穹下,放慢速度,只慢那么一点点——极富弹性的冲撞,杰洛的重量落在他身后,落在马背上,在旁人看来举重若轻,乔尼则清楚感受到那是结实的重量;他面具下的呼吸却涌出狂喜,变得轻飘飘似要飞上天堂。这是轻与重的边界最模糊的时刻。
      狮子死了,没买新狮子,买了两条狗,其中一条咬断了公主的手指,她却因肢体的残缺而变得更受男人欢迎。长空开始喝威士忌,喝醉了就倒挂在空中秋千上,团长在底下训斥她,她便一翻筋斗骑到团长后脖颈上,拍着团长的头像拍一颗椰子,是不是想拧下这颗椰子的蒂,恐怕只有她和团长自己知道。
      这里提供断肢残腿的幻梦。迁徙途中,在河边,乔尼第一次吻杰洛的嘴唇,柳树轻得像睫毛的掠影。

      临近秋季时,他们驻扎在某地郊外的农场里。那天杰洛向地主太太讨了一点好玉米,帮她搬柴权当回报。干完后,他去离棚屋远一些的小溪洗手。
      那是一条比马尾巴还细的小溪,杰洛不慌不忙地搓手,享受清水流过指缝的感觉。他吹起了口哨,没吹几下,身后忽然传来撞门声。他回头,那是地主家的仓库。撞门声是从内部传来的,不一会就停息了。
      杰洛想,可能是关了条疯狗。
      他揩了揩手正要走,门又被砰地捶了一下,这次他听见若有似无的呜咽。他凑近仓库的窗边,但玻璃太脏,只能隐约看见某种巨大的东西在蠕动。试探着敲了一下窗后,动作的形体止住一瞬,声音却变本加厉,的确是女人的呜咽声。
      杰洛回到门边,有礼貌地大声敲门。
      持续敲了几回后,门从内部打开,地主的儿子伸出脑袋来,满脸不耐。
      “干什么?”他比杰洛矮一些,上唇肿了,厚厚的眼皮神经质地耷拉着,眼球往上抬时有一半藏进了眼皮里。
      “你妈让我出来找找,看你去哪了。”杰洛信口道。
      “跟她说我等下就回去。”
      “那这边这位呢?”
      杰洛歪歪脑袋瞥了眼公主,故意显出轻视的态度。“我找她也有点事。”
      “哦。”地主儿子说,“那你听着,你们老板少给了二十块租金,说拿她抵。但是这个女的刚才从我口袋里掏钱。”
      从方才起就一声不吭的公主忽然开口:“是他先不算数的。”她满脸干掉的泪痕,谁也不看,“多一次要加五块钱。”
      地主儿子猛然抬手,杰洛抓住他,这一下要是打实了可以把公主的额头撞到门框上。“我不管你们生意怎么做的。”杰洛说,这时他透过屋内的玻璃,看见窗边闪过一个影子。他平和地继续:“快吃晚饭了,人没齐的话玛丽不开饭的。我可不想为了等她饿肚子。”
      公主已经闪开身子到了离杰洛更近的一侧,地主儿子来回盯看他们俩,啐了一口。杰洛向公主偏头示意走人。
      就在转身时,他后颈上掠过某种电光石火的预感,手摸向腰间但迟了,子弹上膛声,子弹打进肉里的声音,两个声音的间隔太短,他惊疑过开枪者动作之快——然而并不是他被击中,间隔短是因为这两个声音并非来自同一把枪;第三个声音出现了:伴着远方教堂的钟声,地主儿子面朝地倒在杰洛脚下,背上的枪眼直冒血,枪从手里掉出来,枪口没有硝烟。藏在屋角的第四人现身。浓重的钟声还在响,四下,五下,六下——伴着六点的钟声,新来者又向地主儿子的背上打出了三颗子弹,像戳破充满血的痘疮,那副躯体或是尸体被痘疮吸干而纹丝不动。
      ——长空慢慢垂下手,她的脸酒色斑驳,这种红铜色与面孔上愤怒的余烬融合,都在肉眼可见地延烧为惶恐。公主扑向长空,一边拥抱她一边说:“上帝啊……你都干了什么?你都干了什么?”长空没有回应公主的拥抱,也没有放下枪,她垂眸凝视尸体,踢了它一脚,蓦地发起抖来,就算是痢疾患者也不会抖得有她这么厉害。公主依然在重复,天呐,怎么办,亲爱的我们要怎么办。
      多亏了教堂报时,刚才的枪声变得没那么容易识别,但第一声枪响一定全农场的人都听见了。杰洛深深吸了一口气,让空气在他血管的轨道里轮转一圈,他向长空伸出手:“把枪给我。”
      长空停顿一下,不知是迟疑还是难于理解话语。她说:“不用。”
      公主却盯着杰洛,发出了低低的惊叫,她用没残废的那只手抓住长空肩膀,把她藏去自己身后,对着杰洛跪下。“谢谢您齐贝林先生,您是好人,请您救救她,请放她走,她——她一定会被绞死的。我所有的积蓄都给您别看这样我攒了不少,我给您当证人,请最好的律师……求求您……”她拽紧长空的手,向斜后方扭起头流泪,“求求你阿达拉,答应他。”

      这一切,都是事后乔尼听杰洛说的,隔着牢房的铁栅栏。杰洛简略地说了经过,乔尼自己拼凑细节。长空逃跑了,大概是和公主约好了在哪座城市会合;公主留在这镇上。从逮捕到审判结束只花去半个月,包含三个星期天——犯人开枪是为了保护被侵犯的少女,但值得受保护的,是正经人家行为端正的女子,而暗娼显然不在其列;是正当防卫,但在人死后还连开数枪,又改变了案件的性质。被害人伯恩·克里莫是本地人,在其短暂的一生中勤劳诚恳,没有一次饮酒过度导致的坠马,也没有任何偷钱被抓的履历,证人要如何证明两人不是因交易不愉快而产生冲突?诸位,你们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遭人欺骗而落入绝望境地,也不会想见到杀死他的犯人被释放,日后还成为不知情人士口中的英雄。诸位,你们的儿子……
      乔尼说,你告诉他们真相,我去把那个女人抓回来,证明人不是你杀的。
      “没必要,乔尼。”杰洛说。
      乔尼站在监狱的窗下,一栋低矮的砖房,只关了杰洛一个人。他用两块砖垫高脚和杰洛说话。距判刑已经过去一个月,马戏团早就离开了这里——农场容不下他们,住旅店每多一天都是额外的开支。乔尼没有跟他们走,公主走了,因为已没有上诉的希望。无论乔尼如何说,都只会得到杰洛温柔而坚定的回应。(“说实在的,如果那时候她马上就答应把枪给我,说不定我还不想管她们俩的事呢。”)乔尼又是哭,又是朝铁窗上扔石块,直到治安官从紧挨监狱的办公室出来轰他走,后来他也不闹腾了,至少这样可以和杰洛多说两句话。
      公主留下的钱乔尼没动,他卖掉能卖的行李,给酒吧干活赚生活费,在吧台底下找了个床位。钱除了给自己买饭,也给瓦尔基里买燕麦——他把瓦尔基里带了出来,因为它不属于马戏团。马儿的皮毛枯哑了些,其实是吃不好,但乔尼安慰她说,总有一天她能见到杰洛的,好像瓦尔基里是害了相思病。
      在那些天里,他们应该是聊了不少,只可惜后来有很多杰洛说的事乔尼都想不起来,倒是从自己嘴里出去的东西记得更清楚,大概是因为他十几年人生可说的就那么些东西,所以重复了好几遍。而记自己说的话明明是毫无必要的,乔尼更希望把这些记忆的容量全拿去换杰洛说起那不勒斯湾童年时光的表情,那表情他看不见。只有月光驻留在铁窗上,像是青色皮肤上的银色瘀伤。
      “我爸那人啊……”杰洛说。乔尼听着,渐渐觉得那声音和月色缠在一起了,他悚然——杰洛还活着,他却以为自己在和臆想中的人对话。
      乔尼不知道,长空逃跑后惶惶不可终日,并死于次年冬天的洪水;在那之前的另一个冬天,乔尼从报上看到某家马戏团起火的新闻,火是从团长帐篷的炉子燃起来的,一直烧到演出帐篷,14人受伤,2人死亡,死者一个是团长,另一个是马戏团的驯兽师,17岁,名叫□□□□。
      说“另一个冬天”,其实正是今年冬天,18XX年冬天,杰洛死时的冬天,怎么说都行。走上绞刑架时,或许是梯级表面有霜,杰洛脚下一滑,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站直了。从神父祈祷到罩上头套,杰洛的表情始终没变过——他在人群中找到了乔尼的眼睛,平静地笑了一下,那笑意便一直浅浅地留在他脸上。
      棺材乔尼拖不动,用绳子绑紧了,一头扛在肩上慢慢拉着往前走。走到大街上时,有两个牙医伙计挡在他面前,说小子,那个死人嘴里有金牙对吧,我们撬下来,你分一半,怎么样?他哭着冲那两人挥拳头,把他们赶跑了。

      乔尼活到65岁。晚年他在威尼斯运河上划贡多拉。游客看他是外国人,请他讲讲来这里之前的故事,他只会微笑着摇头,手里卷着一支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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