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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窗屋扒手妙手偷钥匙,六间牢静慧庵暗藏女囚 第三部·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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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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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苏三
静慧庵的庵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了锁链落下的声音。
"咔嗒。"
很轻。像一个人叹了口气。
净心领我穿过前殿。前殿供着一尊观音像,半旧的,脸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泥。香案上供着几碟果子,有两碟已经长了霉斑。
"跟我来。"净心说。
她带我穿过一条窄廊。廊子两侧是灰砖墙,墙上爬着枯藤——深秋了,藤叶落尽,只剩下干巴巴的藤条贴在墙上,像血管。
廊子尽头是一间小屋。门是木头的,没有窗。净心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你就住这里。"
我走进去。屋子很小,大约六尺见方。一张木板床,一床薄被,一个尿桶。墙角有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没了。
"吃的东西每天送一次。不许出这间屋子。不许跟旁人说话。"
"旁人?"我转头看她。"还有旁人?"
净心没有回答。她关上了门。
门从外面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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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待了多久?三天?五天?我分不清。没有窗,就没有日光。只有送饭的时候——一个老尼端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从门缝里递进来——我能大概判断是白天还是黑夜。
但粥和馒头都一样。白天送的和黑夜送的没有任何区别。
第三天——也许是第四天——我开始动。
不是暴动。不是砸门。是**手指**。
我摸了摸门。木门,不厚,但锁很结实——铁锁,挂在门环上。我从里面够不到锁。够不到锁就开不了门。
但门缝下面有一条缝。大约两指宽,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指头。
我趴在地上,把脸贴着门缝往外看。外面是一条窄廊。廊子尽头左拐,通向前殿的方向。右拐——我看不到右拐通向哪里。
送饭的老尼每天来两次。她来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布鞋踩在青砖上几乎听不见。但她有一个习惯——放碗的时候,她会弯腰。弯腰的时候,她的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会发出声音。
"叮。"
钥匙。
我等了五天。第六天送饭的时候,我准备好了。
老尼弯腰放碗。我把两根手指从门缝里伸出去——快,像蛇一样快——钩住了她腰带上垂下来的钥匙串。
"哗啦。"
她没注意到。粥和馒头放在了地上。她直起身,走了。
钥匙在我的两根手指间晃荡。我把它们从门缝里拽进来——十二把钥匙,大小不一,齿纹各异。我一把一把地试。
第七把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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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凌晨。庵里很静,只有风声。
我赤着脚走出去。窄廊。左拐,前殿。右拐——一条更窄的廊子,通向庵堂后面。
我沿着右边的廊子走。廊子尽头是后院。后院有一口井,井边有一棵枯银杏树——比银杏庄的那棵小得多,但也有些年头了。后院两侧各有三间厢房,每间厢房的门上都挂着一把锁。
六间厢房。六把锁。
我走到最近的一间门前,侧耳听。里面有呼吸声。很轻,像猫。
第二间。呼吸声,比第一间重一些。偶尔有翻身的声音。
第三间。没有声音。空的。
第四间。有人在小声说话——不,不是说话,是在**哼**。一首什么歌,调子不成形,像风穿过裂缝。
第五间。有人在哭。很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把脸埋在被子里、把声音闷住、只有肩膀在抖的哭法。
我认识那种哭法。在扁担巷的夜里,有时候隔壁的绣娘会那样哭。阮嬷嬷说:"不要管。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她就被"送去好人家"了。
我站在第五间厢房门前,攥着钥匙串,手心全是汗。
我没有开门。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开门之后要做什么。我自己还是一个笼子里的人。
我把钥匙串放回原处——老尼明天早上还会来送饭,如果发现钥匙不见了,整个静慧庵都会翻过来。
我溜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门。坐在木板床上。
那座尼姑庵里有六个被锁住的人。有的在哼歌,有的在哭,有的沉默。
言老爷把这当作他的"私人牢房"。他定期送银子来,让净心替他看管"不听话的人"。
我以前以为"疯人院"只是一个词。现在我知道了——它不是一个词。它是一把锁、一扇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和银杏庄的绣楼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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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慧是第九天出现的。
那天送饭的老尼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小尼姑。大约十八九岁,圆脸,皮肤黑,个子矮。她端着碗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弯腰把碗推进来。
碗比平时大。粥比平时稠。馒头——三个,不是两个。
我趴在门缝里看了她一眼。
她也在看我。
四目相对的时候,她飞快地转身走了。但她走得不像老尼那么稳——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第二天她又来了。这次她没有马上走。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
"你……你是言老爷送来的?"
我没有出声。
"我不该问的。"她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你别怕。净心师太不在。她去南京城办事了。"
然后她又走了。
第三天她又来了。这次她带了半块桂花糕。
"昨天法会的供品。"她把糕从门缝里推进来。"你吃。"
我接过来。桂花糕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但我嚼了两口就吞下去了——这是我进庵以来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你叫什么?"我问。
"法慧。"她顿了一下。"不是法号。是我进庵之前用的名字。净心师太给我起了个法号叫'妙清'。但我还是叫自己法慧。"
"法慧。你自己进来的?"
她沉默了。
"不是。"她终于说。"我爹把我送来的。我十五岁那年跟隔壁村的一个后生说了几句话。我爹说我不守规矩。打了我一顿。然后送我来了。"
"三年了?"
"三年了。"
"你想出去吗?"
她没有回答。我听见她的呼吸变了——急促了一些,像是在忍什么。
"你别问了。"她说。"我把碗收走了。"
她走了。但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每天来两次,每次多待一会儿。有时候带一块糕,有时候带一碟咸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门外坐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
"你在外面做什么的?"
"绣娘。"
"你手一定很巧。"
"还行。"
"你……你有家吗?"
我沉默了。
"我以前有。"我说。"现在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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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慧来来回回的,过了大约二十天。有一天她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怎么了?"
"今天有人要来。"她压着嗓子说。"一个女人。说是来上香祈福的。但净心师太提前回来了,嘱咐我看好你——不许出声,不许到前殿去。"
"什么女人?"
"不知道。穿得挺体面。一个人来的。"
我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法慧。那个人——她长什么样?"
"我说不清。我远远看了一眼。面白,眉目清淡,穿月白色的衣裳……"
月白色的衣裳。面白。眉目清淡。
我攥紧了拳头。
"法慧。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让她看到我。"
法慧的脸白了:"不行。净心师太会——"
"我知道你会怎样。"我看着门缝里她那张圆圆的黑脸。"但你想想——你被你爹送进来之前,有没有一个人帮过你?"
她低下了头。
过了很久,她"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