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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归宗 大年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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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二的清晨,海城的天色灰蒙蒙的。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路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霜,车轮碾过时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殷灼坐在驾驶座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车内的暖气开得不高,刚好驱散了寒意,却不至于让人犯困。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截下颌,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副驾上的殷岚系好安全带,将手里的保温杯拧紧盖子,侧头看了他一眼:“昨晚没睡好?”
“还行。”殷灼简单地的回答。
殷岚没有拆穿他。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殷家的老宅坐落在海城东区的一片半山上。这片区域早年叫"殷家岭",是殷正鸿的发迹之地。三十年前,这里还只是几栋青砖灰瓦的老房子,周围是大片的茶园和竹林。随着殷氏集团的崛起,老宅经过数次扩建和翻新,如今已是一座占地近十亩的中式庭院建筑群。
祠堂位于老宅最深处,梁柱用的是百年老樟木,厅堂正中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殷氏宗祠"四个大字,据说是殷正鸿的祖父手书。
殷灼将车停在老宅正门外的停车场里。停车场内,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都到了。”殷灼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
殷岚解开安全带,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臂:“走吧。不管今天发生什么,咱们看完就走。”
殷灼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冷风灌入衣领,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泥土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淡淡香火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去。
“三小姐,小少爷。”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是殷家的老管家刘叔。他在殷家干了三十多年,从殷正鸿年轻时就在了。刘叔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老爷已经在祠堂里了。大少爷和二少爷也到了。仪式十点钟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好。”殷岚点了点头,“我们先去祠堂。”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一条铺着青砖的甬道向里走。甬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深绿色的叶片上沾着昨夜残雪的痕迹。甬道的尽头是祠堂的侧门,门框上刻着一副对联:“祖德宗功流芳远,子孝孙贤世泽长。”字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笔力遒劲。
殷灼推开侧门,踏入祠堂。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沉重而压抑。正厅宽敞幽深,两侧立柱上盘着木雕蟠龙,栩栩如生。正中的供桌上摆着三牲五果,香烛齐燃。
殷正鸿坐在供桌左侧的一把太师椅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殷峥站在供桌右侧,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他的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昨夜也没有睡好。
殷嵘则站在更远的角落里,双臂抱胸,脸色铁青。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的,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萎靡不振。看见殷灼进来,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没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还有几位旁支的叔伯,站在两侧,低声交谈着。神情各异,有好奇的,有兴奋的,也有隐隐不安的。
殷灼和殷岚在靠近侧门的位置站定。殷灼背靠着一根柱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随意而散漫。
“阿灼,”殷岚站在他身旁,声音压得极低,“你注意到了吗?”
“嗯。”殷灼的目光落在殷正鸿身旁的一个空位上。那个位置摆放着一把红木椅子,样式和太师椅不同,更小巧一些。椅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绸布包袱,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九点五十分,祠堂里的人已经到齐了。
刘叔走到殷正鸿身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殷正鸿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定格在祠堂正门的方向。
“开始吧。”
祠堂正门被两名佣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赵恒。
殷灼第一次正式地、面对面地观察这个人。
赵恒穿着一件藏青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露出干净利落的颈线。他的身形修长,肩宽适中,不算壮硕,但站姿挺拔,给人一种沉稳而内敛的感觉。
赵恒的五官端正,但并不算出挑。脸型偏长,颧骨微高,眉骨处有一道不明显的弧度。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深,近乎墨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赵恒走到供桌前方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微微躬身,向殷正鸿行了一个晚辈礼。动作流畅自然,不卑不亢,挑不出一丝毛病。
“爸。”他开口了。
就这一个字,却在祠堂里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殷峥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原状。殷嵘更是不屑地笑了一下,双手抱胸的姿势收得更紧。几位旁支叔伯则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是赵恒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叫殷正鸿“爸”。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殷正鸿的私生子,但“知道”和亲耳听到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它意味着殷正鸿不再遮遮掩掩,意味着赵恒正式踏入殷家的门庭,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私生子”,而是名正言顺的“殷家人”。
殷正鸿的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平稳地说道:“今天,请各位宗亲长辈做个见证。赵恒是我的儿子,流着殷家的血。从今天起,他改姓殷,入宗祠,记族谱。”
说完,他看向刘叔。刘叔会意,从那个红色绸布包袱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本线装的族谱。
封面泛黄,边角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刘叔双手捧着族谱,恭敬地放在供桌上。然后取出一支毛笔,蘸了墨,递给殷正鸿。
殷正鸿接过笔,翻开族谱的最后几页。殷灼看到,在“殷氏第四代”的名录下,殷峥、殷嵘、殷岚、殷灼四个名字依次排列。而在殷灼的名字后面,空出了一行。
殷正鸿提笔,在那一行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
“殷恒”。
殷正鸿放下笔,退后一步,看向赵恒:“来,上炷香。”
赵恒——不,现在应该叫殷恒了——走上前,从佣人手中接过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他的动作从容而庄重,没有丝毫的紧张或兴奋。他将香插入香炉,然后后退一步,深深鞠了三个躬。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剩下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礼成。”刘叔高声宣布。
殷正鸿率先鼓掌,掌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几位旁支叔伯跟着附和,稀稀拉拉的掌声逐渐汇聚,但怎么也热烈不起来。
仪式结束后,众人从前院移步到正厅。刘叔已经安排好了茶点。
殷正鸿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殷恒站在他身侧。
“从今天起,殷恒正式进入殷氏集团董事会,担任副董事长。他将全面负责集团的战略转型和新业务板块。能源、地产板块,以后都归殷恒统一协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殷峥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爸,这个决定是不是太突然了?董事会的席位调整,按照章程,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股东表决通过。”
“已经表决过了。”殷正鸿看都没看他一眼,“腊月二十八,线上会议,十一个股东,九票赞成,两票弃权。你要看会议纪要吗?”
殷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殷嵘的反应更加直接。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凭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殷嵘指着殷恒,手指颤抖,声音尖锐得近乎失控,“他在殷氏待了两年,做了什么?搞了一个二十亿的小基金,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在地产板块干了五年,五年!那些项目是我一个一个跑下来的,他来了两年,就把我的东西全抢走了?”
“殷嵘。你最近的业绩还需要我复述一遍吗?”殷正鸿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浇在殷嵘头上,“殷恒的基金,半年回报率百分之二十三。他主导的新能源材料并购,已经完成了技术整合,预计明年贡献营收八个亿。他拉来的国际合作,让殷家第一次进入了欧洲能源市场。你拿什么跟他比?”
殷嵘颓然坐回沙发,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一旁的几个旁支亲戚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听说殷恒手里握着不少核心专利……”
“是啊,而且他和几家海外投资机构关系匪浅,这次回来,恐怕是要大干一场了。”
“殷峥这下算是完了,连最后的翻盘机会都没了。”
这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殷峥的心上,也让整个客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在整个对峙过程中,殷恒始终站在殷正鸿身侧,没有说过一个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挑衅的意味。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对着殷正鸿欠了欠身,“谢谢父亲成全。”
茶叙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其间,殷正鸿宣布了更多关于集团架构调整的细节。殷恒的副董事长办公室设在总部大楼三十二层,与殷正鸿的办公室只隔了一层。他将直接掌管科技基金、新能源板块和海外业务,同时对能源和地产板块拥有“战略指导权”——这个模糊的说法,实际上意味着殷峥和殷嵘的重大决策都必须经过他的审批。
几位旁支叔伯纷纷上前恭喜殷正鸿“后继有人”,说些“殷氏兴旺”“虎父无犬子”之类的客套话。殷正鸿照单全收,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殷灼。”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殷灼转过身。殷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距离大约两米,恰到好处地维持着社交距离。
“小弟。”殷恒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殷灼挑了挑眉:“你倒是叫得顺口。”
“早晚的事。”殷恒的嘴角微微上扬,算是一个礼貌性的微笑,“第一次正式见面,做兄长的应该先打个招呼。”
“不用。”殷灼打断了他,语气冷淡,“你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们彼此也都清楚。”
“我知道你对我有戒心。”殷恒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这很正常。换了我,也会如此。”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喜欢有人在暗处盯着我。”
“我对灼星没有兴趣,对你也没有敌意。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只要不互相妨碍,我们可以相安无事。”
殷恒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殷灼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聊聊。”
殷灼没有接那张名片,“我跟你有什么可聊的?”
殷恒收回手,将名片随手放进上衣口袋,动作从容不迫。他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感到尴尬,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殷灼。
“如果我说,我想跟你聊聊顾衍之呢?”殷恒微微歪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飘忽,“我很好奇,你们是什么关系。”
“你知道什么?”
“你听说过温昭,这个人吗?”
殷灼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和顾衍之并没有大肆宣扬,但是也没有遮遮掩掩,殷恒如果有心打听,也不是不能知道。
“你想说什么?”
殷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殷灼,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毕竟,顾衍之是你的……朋友。朋友之间,互通有无是好事。我只是觉得,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如果有一天,你觉得累了,或者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找我。我对有能力的人,向来很有耐心。”
说完,他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路上小心。”
殷灼盯着他,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孔下找出破绽。但殷恒的表情管理几乎完美,没有一丝多余信息泄露出来。
“走吧。”殷岚走过来,挽住他的手臂,“该看的都看了。”
殷灼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殷正鸿和殷恒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这对父子,倒是绝配。
直到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殷灼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阿灼,他……是不是威胁你了?”殷岚察觉到弟弟的异样,担忧地问道。
殷灼摇了摇头,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伸手揉了揉眉心:“没事。他也许只是想试探我。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车子驶离老宅,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鲜活起来。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街道上,带来一丝暖意。但殷灼的心情却无法轻松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