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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带走 “我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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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日夜不歇,走了三天,那座山远看跟别的山没什么两样,可我走近了之后,闻到了一股味道,肉腐烂之后被风干,再被雨淋湿,再被晒干的味道。我循着那道味道找到了一道裂缝,侧着身子挤进去,里面是一团黑,我一进去它们就缠了上来。”梁慎安说的很平淡。
“我不知道我在里面待了多久,没有白天和晚上,我身上又湿又重,动一动都在往下渗水,我听见很多声音,有的声音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人,喊的全是我认识的人,我爹的名字,我娘的名字,我姐的名字,我嫂子的名字,那些声音把他们念了一遍又一遍。”
梁慎安说到这,停了下来,看向一旁的满儿,满儿抬起头,她张了张嘴,没有方才的尖利,带着些悲凉的意味,“那你欠我的呢?”她看着他,那双杏核一样的眼睛里带着恨意,“你杀了我全家,我认了,那是我苏家欠你的,但桃儿呢?她又做错了什么?”桃儿是她的丫鬟,从小与她一起长大,两人情谊匪浅,可桃儿也死了,死在她的面前,“那谁来还桃儿的命呢?!”
“梁慎安,你心底里记了那么多,你记了那些土匪欠你的,你记了我爹欠你的,你有没有记过你欠别人的?”
梁慎安站在她面前,没有回答,他眼底那层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动了一下。
满儿手腕上的黑气已经散尽了,她落在青砖地面上,裙摆铺了开来。
满儿慢慢走向他,眼底里满是哀伤,梁慎安伸出双手,似乎是要将她拥入怀中。
一步之遥时,梁慎安动了,一把将满儿扯进了自己的怀中,满儿没有挣扎,只是用手撑在他的胸膛,抬头看向他,“你有没有后悔?”
“我不后悔。”
话音刚落,满儿五指成爪,刺进了他的胸膛,带着恨意,“你不该,你不该把无辜的人扯进来。”
满儿的五指已经刺进他胸膛,指尖破开皮肉、穿过肋骨间隙,精准地抵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她以为她会感觉到温热,或者是血,可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凉,这心跳是假的。
梁慎安低下头,看着她那只没入自己胸口的手,血慢慢渗出来,却不是鲜红的,是暗紫的,带着锈味,滴在青砖上像墨渍洇开,他笑了一下。
“你摸到了。”他说。
满儿的瞳孔猛然缩紧,她想抽回手,可梁慎安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极大。他握着将她的手往胸口深处又送了一寸,指节碾过断裂的肋骨,发出细碎的咔嚓声,直至刺穿。
“你摸到的是空的,”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贴着她的额,“我的心早就不在了,满儿。”带着一股满足的意味。
风灌进他被刺穿的胸口,发出呜咽似的空洞声响。
“你也太心急了,都不等我说完。”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宠溺,黑雾又裹上了满儿,不让她动弹。
“我进万鬼窟那天,走了不到一里地,就被魍魉拖进了阴河,水很黑很凉,淹过头顶的时候我听见我娘在唱摇篮曲,”他顿了顿,“我好久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了。”
满儿的手指还停在他胸腔里,指尖触到的是碎裂的骨茬和某种黏腻的、不属于活人体腔的东西。
她想抽出来,可他的手攥得太紧,指骨硌着她的腕,她抽不出来。
“我进去的第一天就死了,”他说,“魂魄散了一半,另一半牢牢扒着□□,我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我恨,我恨极了,我大仇还未报,怎么能死在这里?我开始吞那些东西,魑魅魍魉、怨魂、吃了人肉的伥鬼,来多少吞多少。”他笑了一下,眼底的暗红纹路突然亮了一瞬,“我把它们嚼碎了咽下去,用它们的魂补我的魂,我不记得吞了多少只,只记得后来阴河干了,窟里的怨气淡了,我站起来,找到自己的身体。”
他松开她的手,满儿猛地抽回手臂,指尖上沾着暗紫色的、正在干涸的黏液,她踉跄后退两步。
梁慎安伸手扶住她的腰,“我走回身体里的时候,发现身体早已破碎了,”他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可我还记得要报仇,即便是死了,我也要回来报仇。”
“你这个……”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个疯子。”
“我不疯?怎么能走出来?”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传来空洞的回响,“我记着很多账,土匪的,你爹的,那些债主们的,每一笔我都记着,可我是没有记自己的,”他闭上眼睛,“我知道你爹当年和人一起屠了我梁家满门的时候,桃儿还没出生,她的命,我不知道拿什么还。”
“可我不后悔,”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若是还活着,你杀了我,也算是复了仇了,可我已经死了,怎么办啊?满儿,这个账是清不了了。”梁慎安的声音压低,带着些鬼气,满儿听了,头皮发麻,“你我势必要生生世世,纠缠不休。”
满儿的手还贴在他胸口那个空洞上,察觉出梁慎安的状态不对,她嘴里下意识喊出声,“顾星!”
那声求救带着哭腔,顾星本已向前迈出半步,右手抽出了黑棍,可就在那一瞬,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照壁旁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面色青白,手里提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链子末端垂着一枚铜铃,铃铛上刻着的篆字正在晨曦里发暗,阴差。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梁慎安动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那暗紫色的黏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像水面合拢。
他笑了笑,把满儿往怀里一带,“你与我再不会分离了。”满儿整个人被箍得死死的,挣扎中指甲划过他的下颌,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转眼便消失了。
“顾星!”满儿的声音被风撕碎。
黑风平地而起,绕着梁慎安和满儿打了个旋,顾星情急之下,只好将黑棍扔出,却在半空中被那阵黑风挡住。
黑风裹着人,倏地拔地而起,越过院墙,往远处去了。
顾星提气要追,脚尖刚离地,那条铁链便横在了她面前,铃铛轻轻一响,震得她耳膜发麻。
“别追了。”阴差的声音干涩,“那东西身上缠着万鬼窟的煞气,你追上去也留不住。”
顾星转头,压着怒意,“满儿还在他的手里。”
阴差冷哼一声,“他两人之间有因果关系,关你何事。”
“你身上的烂账都没算完,还有心思管别人的。”
阴差把铁链收了收,铃铛又响了一声,“我在来是传讯的,”他抬手指向西南方向,“远处青石镇,不久前开始死人,昨夜全镇二十四户人家,只剩下一个打更的老头还活着,那老头说,子时过后有个穿红衣的女人从井里爬出来,见人就撕,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顾星攥紧手中的棍子,回头看了一眼黑风离去的方向,
“她不会有事,”阴差像是看出她的犹豫,补了一句,“你先把青石镇的事了了。”
顾星沉默片刻,只好作罢,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阴差不会平白无故来找她,先前恶鬼妖怪吃了这么多人,阎王都未管过,眼下青石镇的事却到了要地府出面通传的地步,要么是那厉鬼过于凶恶,要么就是别有隐情。
顾星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着的新娘子,见她没有异样,转身看向阴差。
“那老头在哪?”她问。
阴差侧身让开一条路,院墙外不知何时停了一辆破旧的驴车,车辕上坐着个瑟瑟发抖的老头,怀里抱着一根更梆,梆子头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顾星跃上驴车,车轮碾过青砖,吱呀着往西南方向去了,晨光铺开,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驴车走了一天一夜才到青石镇,镇口的牌坊歪了一半,匾额上"青石"两个字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角,断茬参差,露出里面发黑的木芯。
打更的老头在牌坊下就跳下了车,腿肚子抖得站不稳,扶着柱子指了指镇子里头,嘴唇翕动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井……井……”说完便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再不肯抬头。
顾星独自往里走。
青石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边是铺面、住家,门窗紧闭,有些门板碎成了木条,有些窗纸上糊着暗褐色的、已经干透的印子,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道道弯弯曲曲伸向镇子中央,最后都消失在镇中那口老井周围。
井口比寻常水井大了一圈,石沿上长满了青苔,但青苔中间有新鲜的血迹,一滩一滩的,井边丢着一只女人的绣鞋,鞋面上绣着石榴花,针脚细密,沾了泥,半陷在水渍里。
顾星蹲下看了看那只鞋,又探头往井里望。井很深,水面反着天光,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可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像是腐臭或者是血腥味,倒像是什么东西烧过之后又被水泡了,潮湿的焦糊气裹着铁锈味,顺着井壁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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