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成亲 满儿的 ...
-
满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袖口的缂丝花纹,指尖触到金线微凉的凸起。
绣娘在旁边轻声说,“这位爷三月前就定了这身嫁衣,光料子就让人从北边送了四回,尺寸都是按姑娘去年冬月穿过的那件斗篷量的,说是那件斗篷穿着正合身。”绣娘说到“去年冬月”的时候顿了一下,看见满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瞬,她心下涌上一股暖意。
那天晚上,他正在书房看一封新到的账信,满儿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来了。
她手里托着一只小小的紫砂茶壶,壶嘴冒着细细的热气,是她新学泡的桂花乌龙,前两日嚷着说要让他尝尝。
满儿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到桌边来,而是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
他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停住了,她穿了一件新裁的衣裳,一件藕荷色的春衫,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用银线钩出来的栀子花。
她站在那里,歪着头,就那么靠着门框看了他一会儿。
“嫁衣我试过了,”她说,“有点大。”
他的笔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
“领口松了些,”她说,语气随意,“我让绣娘改小半寸就好了。”满儿走进来,把那壶热茶搁在他桌上。
满儿绕到他身后,两只手臂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气息落下来,温热的,“你让人量了我的尺寸,怎么不告诉我?”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肩颈,她的呼吸落在他的发顶,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衫透过他的后背传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封摊开的信,那盏还没有动的茶,还有桌角那只被他推到阴影里的、盖子合得严严实实的锦盒。
他抬起手,覆上了她环在他身前的手背,“想给你个惊喜。”
她把下巴从他头顶挪开,侧过脸来,额头抵着他的耳侧,她说话的声音近得像贴着他耳朵在吹气,轻飘飘的,带着笑,“你这个人,三年了什么惊喜都给我备好了,也不怕把我惯坏了。”
她说完这话,松开了手,从他身后绕过来,走到他对面坐下,端起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碗,低头吹了吹浮面上的桂花瓣,喝了一口,她端着茶碗,茶汽把她的眉眼润得湿漉漉的,“我改好嫁衣那天,你来看看。”
他说好。
满儿走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坐在案前,那只锦盒还留在桌角的暗处,盖子没有打开过,他伸出手,把锦盒往自己面前拉过来,掀开盖子,露出里头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盖子,把锦盒重新推回了桌角,桌面上那碗满儿端来的桂花乌龙还在冒着热气,他却没有喝。
成婚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满儿天不亮就被丫鬟从被窝里捞了出来,坐在妆台前被人按着描眉扑粉,她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丫鬟给她画眉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对着镜子里那副被胭脂和粉扑得白生生的脸端详了一下,皱了皱鼻子说,“太重了,擦掉一些。”
丫鬟急了,“小姐,今儿是大日子。”
满儿自己伸手拿了帕子在脸颊上蹭了蹭,蹭掉了两团胭脂,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又对着镜子看了看,满意了,“这样就行,又不是要比谁的脸皮厚。”
满儿站在屋里,丫鬟们把那一层层沉甸甸的缎子往她身上套,袖口的缂丝、裙摆的米珠、领口繁复的金线,一层叠一层地压下来,最后她整个人被裹进了那片深红色的流光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手臂转了一圈,裙摆铺开来在地上旋出一整圈暗红色的涟漪,她忽然笑了。
丫鬟们在旁边啧啧地夸,满儿也不理,自己走到那面半旧的铜镜前站住了,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
镜面斑驳,可那身嫁衣的光太亮了,暗红的缎面里涌动着细密的金纹,她伸手碰了碰领口的缂丝花蔓,指尖触到金线微凉的凸起。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了一句,“真好看。”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吉时将至,她戴上了那顶攒珠凤冠,凤冠上垂下来的流苏遮住了半边眉眼,她从苏府出去,又从苏府进门。
他站在喜堂的另一头,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那根被红绸裹得严严实实的柱子旁边。
满儿隔着凤冠的珠帘看他,他的脸在烛火和红绸的映照下显得比平日更加清俊,嘴角微微弯着,和她认识他的这些年一样,温温和和的。
满儿忽然有些紧张了,她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他的手指干燥而微凉,被她握住的时候轻轻地回握了一下。
满儿透过珠帘对他笑了一下,他看着她,嘴角那层笑容没有变,可他的手指在回握她的那一瞬,指尖微微地、几乎是察觉不到地颤了一下。
满儿没有注意到,她被丫鬟们簇拥着走进了喜堂。
拜天地的时候她站在他旁边,头低着,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着。她听见司仪喊“一拜天地”,她弯下腰去,嫁衣的裙摆在她身后铺展开来。
她又听见"二拜高堂",她直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在红烛的光里轮廓分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司仪喊"夫妻对拜"的时候,她转过来面向他,两个人隔着红绸和烛火,隔着满堂的笑语和目光,隔着那一段铺了红毯的距离,慢慢地弯下腰去。
送入洞房之后,丫鬟们退了出去,门合上了,满儿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喜床沿上,等了一会儿,听不见外面有人声了,梁慎安也不来掀盖头,满儿索性自己伸手把盖头掀了,看着不远处的梁慎安,“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过来?”
他站在桌边,背对着合拢的门扇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门板上,长长的,细瘦的。
他看着满儿,看着她腮边那两团被酒意染出来的绯红,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在满儿身边坐下了,床板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微微往下陷了陷。
满儿侧过身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今天不怎么笑?”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有些苦,她看不透。“我笑了一整天了。”他说,声音还是温柔的,像往日一样,“脸都笑僵了。”
满儿被他逗得笑了一下,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你也有笑僵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铁打的。”
她笑完了,垂下眼,手指轻轻抚着袖口上的米珠,指尖沿着珠子的排列一颗一颗地摸过去,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我这三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高兴过。”
她说完抬起头来看他,烛火在她眼底跳着,把她的瞳仁照得像两颗被浸在温水里的黑石子,亮亮的,满满的,里面的爱意快要溢出来了。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突然起身,端起了案上那碗暗红色的汤。
他把碗递到她面前,声音还是很温柔,“喝下它吧。”
满儿的笑僵在脸上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什么东西?”
满儿起身,要去开门喊人,却被他一把拉住,满儿没想到他的力气这么大,一只手就将她甩在了床上。
梁慎安端着那碗汤,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要怪就怪你爹,这都是你们苏家欠我的。”原本温和的面孔瞬间变得狰狞。
满儿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拼命挣扎大喊,却无济于事,“你在说什么?关我爹什么事?”
梁慎安没有回答,把碗沿抵在了她的唇缝之间,暗红色的汤顺着她被迫张开的嘴角流了进去,与汤汁一起进去的,还有一只蛊虫,满儿能感受到这蛊虫滑过她嗓子时的恶心。
满儿偏过头想把汤和虫子吐出来,可他的手捏得太紧了,她的下颌被固定住了,那些汤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滑,又苦又涩。
“到底,为什么?”满儿能感受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一点流失,她瞪大眼睛看着梁慎安,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
满儿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她认识了四年、守了她三年、替她撑了三年的人,眼睛里的光正在慢慢地暗下去。
梁慎安没有回答,他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睫在烛火里微微颤着,他想要开口,开口斥责她父亲的道貌岸然,斥责她父亲残害了多少人,可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口,一滴东西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淌过,挂在下颌的边沿,落在了满儿身旁的被子上。
满儿看着他脸上那道正在缓缓淌下来的湿痕,嘴角的弧度微微松了松,她忽然笑了一下,原本充满爱意的眼神此刻充满了恨意,“我恨你,我恨你,梁慎安,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看。
梁慎安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他不喜欢她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说完这句话,满儿觉得自己脸上好热,七窍流血,没了生机。
梁慎安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身体正慢慢地朝侧面倾斜,伸出手接住了她,看着手上的血,笑了一下。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