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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书院   第二天 ...

  •   第二天醒来,雨还在下,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细密,下得人心都烦了。

      窗台上吹来朵桃花,落在木板上,被雨水浸得半透明,薄如蝉翼,顾星看了一眼,并未动它。

      阿莲醒来时还有些懵,她揉了揉脸,又揉了揉眼睛,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呆,才慢慢站起来穿衣洗漱。

      阿莲比平时更安静些,下楼的时候脚步沉沉的,木头脚踩在楼梯上咚咚的声音比昨天拖沓了不少。

      楼下柜台后面,那中年妇人正弯腰在给炉子添炭,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来,朝两人笑了笑,模样倒是没有昨天那么不近人情了,“起得真早,昨夜睡得可好?”

      顾星点了点头,身后的阿莲无精打采的跟着。

      “这是要出去吗?外头雨还没停呢。”

      “就随便逛逛,这点雨,不打紧。”顾星回道。

      妇人也没多问,只说,“那叫小六子跟着吧,他熟悉路,别走着走着走迷了。”

      她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一个瘦小的身影应声跑出来,正是昨天送饭的那个小伙计,十来岁年纪,一双黑亮的眼睛,鼻尖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大约是刚才在后厨帮忙揉面。

      “掌柜的让我带两位逛逛?”小六子拿袖子擦了擦鼻尖上的面粉,朝顾星和阿莲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来,“好嘞,烟渚大小巷子我闭着眼都走不丢,两位想往哪边去?”

      顾星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脚下的门槛,迟疑了一下,“往热闹的地方走吧,有人气儿的地方。”

      小六子一听,眼睛亮了亮,“那得往东街那边走,书院一带最热闹,这会儿正好赶上学生上学,巷子里头人来人往的,又是伞又是书箱,挤得很,但热闹。雨天的书院最好看了,廊檐底下全是收伞拍衣裳的学生,叽叽喳喳的,比麻雀还吵。”

      “近日,雨多,大家都不高兴出门,也就这些书生天天雷打不动的往学院跑。”

      他说着便撑了把油纸伞,招呼两人跟上。

      顾星也撑了一把,阿莲没撑,就猫着腰挤进顾星的伞底下,两个人并肩走在细密的雨里。

      小六子在前头引路,步子轻快,嘴里不停,一会儿指点这是谁家的老宅,一会儿说那桥上以前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后来走了,再没回来。

      东街离客栈不远,穿过两条水巷就到了,巷子越走越宽,两边的房子也气派起来,白墙高耸,檐角飞翘,墙上嵌着雕花的砖饰,虽被雨水浸得发暗了,但看得出精细。

      路上的人果然多了起来,各色油纸伞在雨里挤挤挨挨地移动着,伞沿碰着伞沿,发出噗噗的轻响。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在檐下避雨,有挎着篮子的妇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终于有了一些人间烟火该有的喧响。

      小六子在一座大宅院门口停下来,仰头指了指门楣上的匾额,“喏,这就是烟渚最有名的书院,叫'濯缨书院',听说里头的学生能考中举人的好多个,教书的先生也是从京城退下来的,有大学问。”

      他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地补充,“不过这书院的先生脾气怪,下雨天照样上课,从不早放,迟到的还要在门口罚站,这会儿差不多该进学了。”

      他话音刚落,巷子那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笑声,一群少年从雨雾里走出来了,三三两两的,有的撑着油纸伞,有的干脆把书箱顶在头上挡雨,脚步踩在湿石板上噼里啪啦的。

      他们走到书院门口收了伞,在廊檐底下拍打衣裳上的水珠,互相推搡着往里走,在门洞里挤成一团,吵吵嚷嚷的,确实比麻雀还热闹。

      阿莲站在伞底下,隔着雨幕看着那些人,她的目光散着,原本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对着那一团人在发呆。

      忽然,她的眼睛定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巷子那头,雨帘深处,一个年轻人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怀里抱着一摞书,书封用蓝布裹着,上面压着一块青石镇纸。

      他没有撑伞,雨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头发被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额角和脸侧。

      这人步履从容,不像别的学生那样急匆匆地赶路,而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着,长衫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走到书院门口,他停下脚步,把怀里的书拢了拢,伸手拂了拂肩上的雨水,动作很慢,很自然。

      他的脸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的,肤色很白,眉眼生得很俊,有一种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温润感,

      廊檐底下的学生纷纷跟他打招呼,喊他“江渡兄”、“江师兄”,他一一颔首回应,目光平和,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阿莲不禁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一个浅浅的水洼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嘴唇抖着,喉咙里发出一个极细的、含混的音,“水……”她终于挤出了一个字,声音颤抖。

      那个叫江渡的年轻人正要迈进门洞,似乎听见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密密的雨帘,他的目光平平地扫过来,落在阿莲脸上,停了一瞬,淡淡的,像看一棵树一朵花一块石头,看过了就移开了。

      他收回了目光,转身踏进了书院的门洞,青布长衫的下摆消失在朱红色的门槛后面。门洞里传来别的学生喊他的声音,“江师兄快点,先生要敲钟了”,他的脚步声混在那些杂沓的脚步里,渐渐远了。

      阿莲还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额发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眼窝,向下流,在下巴尖处汇成一滴,落在地上,像是哭了。

      顾星走过来,将伞重新撑在阿莲的头顶,望着江渡的身影,有些熟悉,顾星眉头皱了起来,但一时想不起来。

      一旁的小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看了看顾星,又看了看阿莲,一脸茫然,“怎么了?那位,那是濯缨书院的学生,叫江渡,在里头念了好些年了,听说学问很好,来年就要下场了,他性子冷淡,不大跟人来往,路上碰见顶多点个头就走,您认识他?”

      阿莲没有回答,她看着书院那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洞里已经空了,学生都进去了,只剩空荡荡的石阶和门内隐约传出来的钟声。

      她的嘴巴张合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一句话,“他穿衣裳的样子……我没见过。”

      她的水生都是在水里出现的,不论春夏秋冬,总是露着上半身,他说怕下水弄湿了衣裳。

      【那天是立秋后的一天,天还热着,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她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裳,新裁的,料子薄薄软软的,是她攒了好久的碎银子托船上的姐妹们从岸上捎回来的。

      衣裳刚上身那天她就迫不及待地穿了出来,趴在船尾,胳膊肘撑着木板,两条腿翘起来晃荡着,裙摆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她在等水生。

      不远处的河面上,水生正从水里冒出来,他总是不穿衣裳,精赤着上半身,皮肤白得不像话,常年泡在水里的人都是那样的肤色,白得透亮。

      水珠从他肩膀上滚下来,沿着手臂的线条滑到指尖,滴滴答答落回水面。他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颈侧,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阿莲看了他一会儿,皱着眉,嘴角往下撇,“你怎么总是不穿衣裳?”声音不大,但水面空旷,传得清清楚楚的,“眼下都入秋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凉,你这样子要着凉的!”

      水生听见了,往下沉了一些,只把脖子和脸露在水面上,他朝她笑,嘴角弯弯的,眼尾也跟着垂下来,那副讨好的模样阿莲最熟悉了,“无事,若是穿衣裳下水,会把衣裳弄湿的。”

      “你是不是傻?!”阿莲的声音拔高了些,火气上来了些。

      她撑起身子坐起来,两只手攥着船沿,探出半个身子朝他喊,“衣裳湿了,晒干不就成了!你若是着了凉发热了,该怎么办?一个人在河里发热,烧得昏昏沉沉的,又没有人在旁边照看你,你要是沉下去了可怎么好!”

      她说着说着,眼眶真的红了,眼泪在里头打转,被秋风吹得凉凉的,她使劲眨了两下没眨回去,有一滴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她又气又急,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丢人,伸手拿袖子去抹,抹在脸上痒痒的。

      水生看见她表情不对,连忙游近了些,仰着脸看她,那双被水泡得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慌,“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他一叠声地说,声音从水里传上来有些闷,但讨饶的意味满满当当的,“我不该说不穿衣裳的话,我不该下水不穿衣裳,我明日就穿,我明日里穿好了就来给你看,我多带几身,你喜欢哪件,我就穿哪件,你若是都喜欢,我就都穿上。”

      “你……”阿莲被他这一通胡话堵得没词了,张口结舌了半天,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没干呢,嘴角已经弯上去了,“算了,我又没下过水,你还是照你喜欢的来吧。”

      也是,若是穿的多了,衣裳带子勾住了什么,岂不是更麻烦。

      水生见她笑了,松了口气,脑袋又往水面上浮了浮,肩膀都露出来了,白花花的在月光底下晃眼,“你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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