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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妇人   地缝合 ...

  •   地缝合拢得极快,阴差挥着锁链“啪”地一甩,鬼影便如退潮般往那道裂口里涌,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阿洛,她回头朝顾星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然后整个人便沉入地底,裂口合拢,连道痕迹都没留下。

      地面平整如初,只有新翻的土堆和木牌证明这里昨夜曾站满亡魂。

      顾星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块巨石,石头背面,阿莲蜷成一团睡得正香,按理说鬼魂是没有呼吸的,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梦里大概又梦到美食了。

      “起来。”顾星蹲下来推了推她的肩。

      阿莲猛地一惊,眼睛还没睁开就伸手乱摸,“马车?马车到了?”

      “睡迷糊了?哪里有马车?”

      阿莲这才把眼睛撑开一条缝,阳光白花花地砸下来,晃得她赶紧又把眼闭上,再睁开时,荒野上只剩新土和木牌了,昨夜那一排排飘飘忽忽的影子连半缕都没剩下。

      “他们去哪儿了?”阿莲揉着眼睛站起来,包袱带子滑到胳膊肘,她胡乱往上拽了拽。

      “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顾星已经把包袱收拾齐整。

      阿莲又回头看了看那些坟包与木牌,这会儿坟头的新土被晒得微微发白,不知哪只鸟落上去,爪尖印了两行细小的梅花。

      “真的没有马车吗?”阿莲蔫蔫地跟上顾星,脚下踢着一颗小石子。

      顾星没回答,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包袱在身后轻轻晃动,阿莲瘪了瘪嘴,垂头丧气地跟在半步之后,石子踢远了又追上,再踢远,再追上。

      太阳升到头顶正中,把两个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黑,路两旁的野草被晒蔫了,耷拉着叶子,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浪。

      阿莲擦了把不存在的汗,鬼是不会出汗的,但她活着的时候怕热,死了也没改掉这个习惯。

      “我怎么好像听见有马车的声音?”阿莲突然竖起耳朵,脚步一顿。

      顾星也停了,侧耳听了一瞬,风从身后的方向吹来,确实夹着轱辘碾过土路的“咕噜”声,还有马蹄踩在干泥地上的“嗒嗒”响。

      阿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转身踮起脚往远处望,黄土路的尽头先是冒出一个车篷顶,然后是马头、车辕、赶车人的背影,马车不快不慢地朝这边来。

      “真的有马车!”阿莲拽住顾星的袖口,整个人兴奋得几乎要飘起来。

      她不等顾星说话,已经冲到路中央,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乱晃。

      赶车的小厮年纪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头上戴顶半旧的小帽,一见有人拦车先是猛地一勒缰绳,马“唏溜溜”一声长嘶停住了。

      小厮的脸刷地白了,以为遇到截道的了,手按在车辕底下,阿莲余光瞥见那底下别了根短棍。

      “别别别别误会!”阿莲赶紧退后两步,“我们是赶路的,要去嘉安县,走了大半日实在走不动了,想问问能不能捎我们一程?”

      小厮上下打量她,又看了看后面走过来的顾星。

      小厮犹豫了一下,回身掀开帘子一角,低声朝里头说了句什么,帘子里面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小厮听完就点点头,转过脸来面色缓和了不少,“算你们运气好,遇上我们夫人,夫人心善,允你们上来,不过”

      “你们小心着些,别冒犯了夫人。”

      “放心,放心,放心!”阿莲连说了三个放心,头点得像鸡啄米,“我们最有分寸了!”

      小厮跳下车辕,把帘子撩开,阿莲迫不及待地先钻进去,车篷里比外面凉快许多,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靠里的坐垫上坐着位妇人,看年纪三十出头,容长脸,眉眼弯弯的,鬓边簪了支素银簪子,身上穿的是藕荷色褙子,料子虽好却没什么绣花,她冲阿莲点了点头,笑意很浅。

      “叨扰夫人了。”顾星最后一个上车,在靠帘子的位置坐下来,顺手把包袱塞到脚底。

      马鞭“啪”地一响,马车重新动起来,轱辘碾过土疙瘩时颠了一下,阿莲没坐稳往旁边歪了歪,赶紧扶住车壁。

      妇人伸手虚虚扶了她一把,指尖在阿莲手背上碰了碰,温的。

      阿莲坐稳了就闲不住,眼珠转了两圈,先夸了句“夫人的马车真敞亮”,又问了句“夫人这是打哪儿来啊”。

      妇人原本正望着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出神,听见问话回过神,未说话先叹了口气,又轻又长。

      “从云中府来。”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边。

      听到“云中府”三个字,阿莲和顾星对视了一眼。

      顾星面上不显,只是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从何处来?”妇人抬起头,问得客气,目光在顾星脸上多停了一瞬。

      阿莲正琢磨着编个太平镇还是柳河村,顾星却先开了口,“正巧了,我们也是从云中府来的。”

      妇人怔了一下,随即眼底泛起一点说不清的光,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那你们可知道,云中府最近发生的事?”

      顾星坐在帘子边上,一只手搭在包袱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布面,听到这句问话,她的动作没停,表情也未有变化,只抬起眼皮看了妇人一眼,“我们离开得早,不知云中府发生了何事?”

      这话说得面色无常,滴水不漏,阿莲在旁边暗暗佩服。

      妇人倒没起疑,她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一个粗布衣裳背着包袱,另一个更是连件像样的外衫都没有,脚上的布鞋沾满了黄土,走路来的,又走在她们前头,那确实应该是早些时候就离了城。

      “说不好发生了何事,”妇人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边,“但近日最好还是别往云中府去了。”

      顾星听到这里,面上仍旧淡淡的,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妇人眉心那抹散不开的忧色上,问了一句,“夫人家中可是有人冲撞了什么?”

      这话一出,妇人的眼睛倏地瞪大了,攥着帕子的手一下子收紧,“你、你是怎么知晓的?!”

      她确实没透露出什么,从头到尾,半句没提自己家。

      阿莲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星,顾星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观夫人面色所得。”就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解释。

      妇人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她盯着顾星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震惊慢慢转成一种复杂的、带着点希望又不敢太相信的神色。

      此番前去云中府,并未找到合适的人,此时遇到了顾星,说不定是老天爷见她可怜,派了位大师来解救她家。

      马车又颠了一下,她顺势往顾星那边挪了挪,声音里那层客气的壳子终于碎了,露出底下惶惶然的真芯子。

      “是我家宝儿。”她开口说了这四个字,眼眶便红了,但这次没落泪,在来的路上已经哭过太多回,泪早干了。

      “六岁的小姑娘,原本活蹦乱跳的,见人就笑,三个月前开始,每到夜里子时,她就从床上坐起来,对着墙角说话。我问她和谁说话,她指着空处说'小姐姐要带我出去玩'。起初我当她编瞎话,小孩子嘛,总有些看不见的朋友。可后来白天她也开始说了,坐在饭桌前突然冲着对面笑,说'黑衣裳的姐姐不吃米饭,她只吃枣',我转头看,对面空空荡荡。再后来……”

      她挽起自己的袖子,小臂内侧赫然印着几个青紫的指痕,不大,细细短短的,分明是孩童的手,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拇指在一边,四指在另一边,像是被人攥住过。

      “这是上个月宝儿半夜哭醒,我过去抱她时,那东西攥了我胳膊一下,当时就留下了,不疼不痒,可快一个月了也不消。”

      顾星盯着那几道指痕看了几息,没有碰,她的目光从青紫的指印上移到妇人的脸上,又移回小臂,“夫人若是愿意的话,等到了嘉安县,我们可以去您府中看一看。”

      妇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紧接着她又迟疑了,目光在顾星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粗布衣裳,旧包袱,沾着泥的鞋,年纪瞧着不大,怎么看也不像高僧神道。

      “你……”妇人斟酌着措辞,“您会看这个?”话不敢说的过分,若顾星真是得道的大师,惹恼了她就坏事了。

      顾星没答“会”还是“不会”,只说了句,“看了才知道。”

      阿莲在旁边猛点头,“夫人您放心,她看这个可厉害了!”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她总觉得顾星是修炼了上千年的高人。

      至于为何长得这么年轻,那高人自然法术也高,变化容貌不是挥挥手的事吗?

      阿莲还想再夸赞几句,被顾星看了一眼,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了套说辞,“反正您让她看了准没错!”

      妇人将信将疑,可终究是病急乱投医 ,她攥着帕子想了片刻,身子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出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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