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顾清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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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寒第一次见到顾知春，是在十岁那年的盛夏。
彼时他还不叫顾清寒，名字是江言辞，是个从贫民窟里被接回来的私生子。那天天气闷热，蝉鸣聒噪，他紧紧攥着母亲江敏那件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褶皱的衬衫，局促不安地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进了气派奢华的顾家别墅。
偌大的客厅一尘不染，大理石地面映着头顶华丽的吊灯，处处都透着与他格格不入的精致与冷漠。
大堂中央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正是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顾成江。
而顾成江身侧，静静站着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男孩身形清瘦，皮肤白皙，眉眼生得格外柔和，鼻梁小巧，唇色偏浅，仔细看去，眉眼轮廓竟与江言辞有七八分的相似，远远望去，活脱脱像一对容貌相近的双胞胎。
只是境遇，却是云泥之别。
一个是生来就被顾家捧在手心、名正言顺的小少爷顾知春，一个是见不得光、连身份都抬不上台面的私生子江言辞。
“小辞是吗？”顾成江淡淡开口，伸手随意拍了拍江言辞的肩膀，语气客气又疏离，眼底藏着一丝上位者对底层之人的轻视，“这是你弟弟，顾知春。知春，跟哥哥打个招呼。”
江言辞的指尖攥得更紧了，手心沁出薄汗。长期在底层看人脸色长大，刻在骨子里的怯懦与自卑让他不敢抬头直视对方，只能垂着脑袋，声音细弱地回答：“我七月的，今年十岁。”
“知春比你小四月，他十一月生的，刚好也是十岁。”顾成江脸上扯出一抹虚伪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满意，“真好，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以后正好作伴。”
话音落下，他身侧的顾知春轻轻动了动，扬起一张软乎乎的小脸，一双眼睛干净透亮，像盛着盛夏的星光，丝毫没有旁人的疏离与排斥，声音软糯又清甜：“江哥哥好，我叫顾知春，我们以后一起玩吧。”
“哎哟，还叫江哥哥呢。”江敏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意，小心翼翼挽住顾成江的胳膊，只想借着两个孩子的关系稳固自己的地位，“以后他也是顾家的人，明天我们就去民政局，把名字改了。”
“说得对。”顾成江点点头，笑意依旧浮于表面，半点真心都无，“从今往后，你就叫顾清寒。清寒入远山，知春入旧年，和知春取自同一首诗，寓意也好，往后你们兄弟二人，也算凑齐了。”
“清寒，知春……”顾知春小声重复了一遍两个名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满是孩童纯粹的欢喜，拽住顾成江的衣袖晃了晃，“太棒了！我终于有哥哥了，我要和哥哥一起住，天天一起玩！”
顾清寒，也就是曾经的江言辞，脸色骤然唰的一下惨白。
他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愤懑与委屈。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素不相识的人，仅凭三言两语，就能随意抹去他过去十年的人生，随意篡改他的姓名，随意定义他的身份？他在贫民窟里挨过的饿、受过的冷眼、吃过的苦，在这些人眼里，竟然不值一提，仿佛他生来就该依附于顾家，依附于眼前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冲上头顶，他猛地一把推开身旁的江敏，什么话都没说，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顾家别墅的大门，将身后虚伪的寒暄、刻意的笑意，通通隔绝在身后。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江敏看着他仓促逃离的背影，假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顾清寒这名字多好听，偏要闹脾气。”
顾成江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小孩子脾气，让他自己冷静一会，我们先吃饭。”
“爸爸，江阿姨，我去找哥哥好不好？”顾知春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满心都是那个刚刚认识的哥哥，得到应允后，立刻欢呼着跑出了大门，循着顾清寒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顾知春最终是在附近公园的长椅旁，找到了顾清寒。
少年孤零零地蜷缩在长椅角落，后背微微弓着，肩膀轻轻颤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翻涌着委屈与不甘，整个人被一股落寞又孤冷的气息包裹着。
“你来干什么。”顾清寒察觉到脚步声，抬眼看向他，语气里带着疏离与警惕。
他厌恶顾家，厌恶顾成江，厌恶满脸谄媚的江敏，连带眼前这个顾家的小少爷，也让他生理性的不适。
顾知春刚想开口回应，喉咙突然一阵发痒，紧接着便止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咳得他弯下身子，脸色迅速变得苍白，连耳根都染上病态的浅红。
顾清寒瞬间慌了神，方才的冷硬尽数褪去，连忙起身走到他身边，语气不自觉放软：“你怎么了？是不是吹风着凉了？”
他下意识想去对面的超市买一瓶温水，可伸手摸遍了浑身上下的口袋，空空如也，没有一分钱。窘迫与难堪瞬间席卷了他，心底的自卑再次涌了上来。
“没事的，你别担心。”顾知春缓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咳嗽，喘着粗气，轻轻摆了摆手，“我一到换季就容易干咳，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
他抬眼望向眼前面色紧绷的少年，轻声问道：“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呀？”
“我不是你哥哥，也不是顾家的少爷。”顾清寒瞬间冷下脸，别过脑袋，不愿与他对视。
他心底藏着浓烈又酸涩的嫉妒，明明年岁相同，长相相似，可命运却天差地别。顾知春生来锦衣玉食，被所有人宠爱，而他却在泥泞里挣扎，连身份都要受人摆布。
“可你跟我一个姓呀，爸爸和江阿姨都说，你是我的亲哥哥。”顾知春一脸认真，不明白顾清寒的抵触。
看着小孩纯粹天真、毫无杂质的模样，顾清寒心底的戾气与防备，忽然就软了大半。说到底，顾知春也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错的从来不是他。
“随便你怎么叫。”
话音刚落，顾知春便直接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顾清寒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推开他，低声道：“别抱我，我身上脏，今天帮人干了一天活，全是汗味。”
“我不觉得脏。”顾知春抱得更紧，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一脸正经，“哥哥一点都不脏，身上也不臭，在我心里，哥哥是世界上最干净、最好看的人。”
说着，还主动把身子凑过去，非要让顾清寒闻一闻自己身上干净的衣服。
顾清寒被他笨拙又直白的亲近逗得心头一暖，紧绷了许久的嘴角，终于缓缓绽开一抹发自内心的、极浅的笑意。
两人在公园闹作一团，盛夏的晚风掠过树梢，吹散了顾清寒大半的委屈。
第二天，顾清寒跟着众人去民政局正式改名。他恢复了往日的面无表情，眉眼间覆上一层疏离的冷意，任凭顾知春一路上怎么逗他、跟他说话，他都一言不发，不肯展露半分笑意。
“哥哥坏，都不笑了。”顾知春撅着小嘴，双手环胸，佯装生气，“我不理哥哥了。”
“知春别闹，你哥哥今天心情不好。”江敏伸手摸了摸顾知春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慈爱。
“可是昨天哥哥明明笑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顾知春大声反驳。
顾清寒听着两人的对话，心底莫名升起一阵烦躁，伸手抓了抓头发，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顾知春性子直率又任性，自多了一个哥哥后，逢人便说，没过多久，身边所有的朋友都知道，顾家多了一个不爱笑、却和顾知春长得一模一样的哥哥。
孩童的心思直白又纯粹，有好奇，自然也有最直接的恶意揣测。
旁人私下议论，说顾清寒是外来的野孩子，抢走了顾知春的哥哥；有人背地里嚼舌根，讥讽他母亲来路不明，嘲讽他寄人篱下的窘迫处境。
这些细碎的流言蜚语，像初春藏在风里的细沙，轻飘飘的，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点点磨掉了顾清寒身上所有的棱角与脾气，也磨掉了他仅剩的底气与傲骨。
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在偌大的顾家别墅里，他永远是那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吃饭时谨守规矩，不敢多言；与人相处时字字克制，小心翼翼；褪去了初见那日的暴怒与委屈，活成了一潭不起波澜的寒水。
唯独面对顾知春时，他心底冰封已久的角落，会悄悄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暖意。
顾知春永远热烈坦荡，像一束撞进深山寒潭的春日暖阳，不懂世间的人情参差，也不懂人心的险恶难测。
旁人背地里说顾清寒的坏话，他总会皱着小脸，大声地替哥哥反驳，紧紧拽住顾清寒的衣袖，郑重地宣告所有人：“这是我亲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有人刻意孤立顾清寒，不肯和他一起玩耍，顾知春便寸步不离地黏着他，把自己所有的糖果、新奇的玩具，还有所有人给予他的偏爱，一股脑全都塞到顾清寒的手里。
每到换季，顾知春依旧会犯干咳的老毛病，咳得眉眼泛红，喘不上气，却依旧会追着顾清寒跑前跑后，扑进他的怀里，软糯地一声声喊着“哥哥”。
久而久之，顾清寒再也不会发脾气，也不会抗拒他所有的亲近。
他习惯了在无人的走廊，轻轻替顾知春理顺被风吹乱的头发；习惯了在他咳嗽不止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习惯了收敛一身的戾气与防备，把自己仅有的、仅剩的温柔，完完整整留给这个天真纯粹的弟弟。
旁人都说，顾家两位小少爷，一个清冷寡言，温润疏离，一身清寒；一个明媚热烈，鲜活明媚，满身春意。
一寒一春，一静一动，取自同一句诗，本该遥遥相望，却偏偏缠缠绵绵，寸步不离。
岁月一年年翻过，悄然流逝。
顾清寒彻底丢掉了江言辞这个卑微的名字，也彻底埋葬了贫民窟里窘迫又狼狈的过往。顾成江的轻视、旁人的非议、母亲的谄媚，全都化作了他骨子里的隐忍与坚韧。他活在了光鲜亮丽的顾家，可骨子里那股孤冷，却从未消散半分。
世间千万人，皆视他为附庸，为污点，为多余的私生子。
唯独顾知春，从初见的那一刻起，就真心实意、毫无保留地，把他当成了唯一的哥哥。
清寒入远山，知春入旧年。
那时的顾清寒尚且不知道，他这一生所有的清冷孤寒，原以为都是为了等候独属于自己的那一束春日暖阳，可到最后才明白，他等了一辈子的春天，终究没能到来，他放在心尖上的知春，永远留在了那个凛冬，再也不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