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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简淮宁 ...

  •   简淮宁找过他。翻遍了整个校园,问遍了所有认识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同一句话——“不知道,他好像人间蒸发了。”班主任说江厌母亲来办的退学手续,说是家庭原因要搬到外省,具体去哪里没说。同学们议论了两天就忘了,毕竟毕业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前路要忙。

      简淮宁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江厌那个靠窗的座位,桌面上一片空白,连个涂鸦都没有。他走过去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掌心贴着冰凉的木头,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残留的温度。他把脸凑近桌面,试图闻到江厌的信息素——烈酒与硝烟。可是什么都闻不到,只有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窗外的枇杷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简淮宁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高二那个春天,枇杷结了满树,青青的、硬硬的,还没熟。江厌趁没人注意,从二楼走廊翻出去,爬到树上摘了一大把。他爬树的样子笨拙得可笑,差点从树枝上滑下来,简淮宁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喊他下来他不听,非要摘到“最大那颗”。最后他抱着满怀的青枇杷跳下来,塞了一半给简淮宁,笑得像个傻子:“尝尝,纯天然无公害。”

      简淮宁咬了一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眉毛眼睛鼻子挤在了一起。江厌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的脸说“你的表情我可以笑一年”。他真的笑了一年,因为他后来每次见到简淮宁,都会做那个表情——把脸皱成一团,皱着鼻子眯着眼,然后笑得像个傻子。

      简淮宁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了很久。教室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来搅去。窗外偶尔传来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谁哭。

      那是他最后一次为江厌哭。他对自己说的。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天,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小时。简淮宁后来再也没有数过,因为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觉得不真实,大到他觉得像别人的故事。六年里他从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变成了二十四岁的急诊科医生,从南方小城考到了北方的大城市,读了五年临床医学加一年规培,拿到的证书比高中课本还厚。

      他选了临床医学。这个选择让很多人意外。他高中的生物成绩确实不错,但也没有好到非要学医的程度。他爸妈问他为什么,他说“想救人”,说得他自己都信了。只有沈屿知道真正的原因。

      大二那年寒假,沈屿来找他玩。沈屿在本地读了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还交了个很漂亮的女朋友。他来找简淮宁的时候带了一打啤酒和两袋鸭脖,两个人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对着空旷的足球场喝酒。冬天的夜风很冷,简淮宁裹着羽绒服还是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沈屿喝了几口酒,脸就红了,话也多了。他问简淮宁:“你还想他吗?”

      简淮宁正咬着一根鸭脖,动作顿了一下。他把鸭脖从嘴里拿出来,嚼了两下咽下去,说:“不想了。”

      沈屿转过头来看他。操场上只有一盏灯亮着,光线昏黄,把沈屿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着简淮宁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你在骗我。”

      简淮宁没说话。他把鸭脖骨头扔进塑料袋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屿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我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我跑快一点,是不是就能在天台上拉住他,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屿没接话。风呼呼地吹着,把看台上的枯叶吹得满地打转。

      简淮宁说:“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不对,声音不对,连信息素都不对。他不是那样的人。”

      沈屿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你学医,是为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第一时间救他?”

      简淮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操场远处那盏孤独的路灯,灯光在他眼睛里凝成一个小小的光点。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红。他哑着嗓子说:“不是。我就是觉得,如果我能救很多人,也许有一天,我就能救到他。”

      沈屿半天没说话。风把他手里的啤酒罐吹倒了,洒了一点出来,他也懒得去扶。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江厌那个混蛋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

      简淮宁没回答。不是蛊,是喜欢。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即使他说了最残忍的话,你还是没办法恨他。不是不想恨,是恨不起来,因为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不对,不是这样的,江厌不是那样的人。那个声音像一颗种子,埋在最深的土壤里,不见光,不浇水,却固执地活着,一年又一年。

      七简淮宁毕业后回到了这座城市。不是因为江厌,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这座城市有三甲医院愿意要他,是因为离家近方便照顾父母,是因为南方气候更适合他脆弱的呼吸道。不是因为江厌。

      可当他拎着行李箱走出高铁站,呼吸到熟悉的、潮湿的南方空气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座城市有很多地方变了,地铁修了新线,商场换了招牌,连高中校门口那棵老榕树都被移植到了别处。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比如空气里若隐若现的桂花香,比如雨后街道上蒸腾起来的白色水汽,比如他路过高中门口时,心脏还是会莫名其妙地紧一下。

      他在三甲医院的急诊科扎下了根。急诊科是所有科室里最忙最累的,夜班多,病人杂,突发状况层出不穷。但他喜欢这里,喜欢那种忙到没有时间想东想西的感觉,喜欢那种每分每秒都在救人的紧迫感。累到极致的时候,躺在床上三秒就能睡着,不需要失眠,不需要胡思乱想,不需要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想一个人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

      同事们对他的印象是:技术过硬,话不多,对待病人很温柔,但跟所有人都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他不参加科室的聚餐,不跟同事聊私生活,朋友圈永远是空白。护士站的姐姐们偶尔会开玩笑说要给他介绍对象,他每次都笑着拒绝,说不急,先忙事业。他确实不急,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直到那个夜班转白班的清晨。

      他已经连续上了十四个小时的夜班,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走路都在打飘。换班前最后一个小时,他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什么。画完了才发现自己写了一个“江”字。他愣住了,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赶紧用手掌擦掉,像是怕被人看见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刚擦完,对讲机就炸了。

      “简医生!急诊送来一名车祸伤者,腹部开放性损伤,疑似肋骨骨折,血压偏低,需要立刻处理!”

      所有困意在那一瞬间消散了,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简淮宁弹起来就往急诊室跑,白大褂的衣角在身后翻飞,脚步在走廊里踩出急促的回声。他跑过转角,跑过护士站,跑过走廊里那些茫然的病人和家属,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急诊室的门被撞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担架上的人。

      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很刺耳,轮子好像有点歪,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绿色的床单上全是血,深红色的一滩,像是有人把一桶油漆泼了上去,又浓又稠,还在往下滴。血滴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啪嗒,在白色地板上炸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花。

      简淮宁的目光从担架移到伤者脸上,世界在那一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口罩下的呼吸停止了,橡胶手套下的手指僵住了,连心跳都像是慢了一拍。他看见一张失血过多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皮肉翻开,血沿着鬓角流进黑色的发间,在枕头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那张脸他认识。即使瘦了很多,即使苍白如纸,即使眉骨上多了道疤,他还是认得。眉眼,鼻梁,嘴唇,下颌线,每一处轮廓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心上的烙印,时间磨不掉的,岁月冲不淡的。

      江厌。

      简淮宁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又紧又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又快又重,像有人在擂鼓,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疼,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胸腔撞开。

      他想叫那个名字,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发出来。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简医生?”护士小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困惑和急切,把他拉回了现实。

      简淮宁猛地回过神来,职业本能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被他紧紧抓住。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不稳,吸到一半卡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才终于顺畅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准备缝合包,联系外科,可能需要手术。”一边说一边走向推车,手伸出去,按住了江厌的颈动脉。

      脉搏透过薄薄的橡胶手套传过来,在他指尖跳动,一下,两下,三下。有力的、稳定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指尖上。还活着。这个认知像一束光,照进了刚才那个黑暗的、窒息的瞬间,让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开始了检查。腹部有一道很长的裂口,从肋下一直延伸到肚脐旁边,皮肉翻开,能看见下面黄白色的脂肪组织和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血还在往外涌,浸湿了整张床单,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大血管——那条致命的腹主动脉就在附近,再深一厘米,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肋骨可能骨折了,左侧胸廓的呼吸动度比右侧弱,他用手掌轻轻按压,能感觉到骨擦感,但呼吸音还算对称,应该没有张力性气胸。

      他飞快地做着判断,止血,清创,缝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针尖穿过皮肤,打结,剪线,一丝不苟。他的手很稳,稳到看不出一丝颤抖,像是刚才那个在走廊里差点站不稳的人不是他。

      小周在旁边递器械,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她跟简淮宁搭档三个月了,从来没见过他缝合得这么快,快到她递器械都跟不上节奏。简淮宁的手像是有自己的意志,针和线在他指尖跳舞,每一针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不深不浅。小周后来跟别的护士说,那天简医生缝针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静,是别的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坚定。

      缝合到最后一针的时候,简淮宁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江厌的衣服被剪开了,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那个位置有一块很淡很淡的疤痕,圆形的,边缘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烫过又愈合,新皮覆盖旧皮,一层又一层。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在急诊室白晃晃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简淮宁一眼就看见了。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高二那年秋天,期中考试前一周。南方的秋天来得很晚,十月底了还穿着短袖。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简淮宁因为生理期不舒服请了假,一个人在教室里写数学卷子。写到倒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江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来。”

      没有标点,没有前因后果,就一个字。可简淮宁从那个字里读出了不对。江厌发消息从来不会这么简短,他喜欢打很多字,喜欢用感叹号,喜欢发完一条再发一条,像是有说不完的话。这个没有标点的“来”,像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打出来的。

      简淮宁扔下笔就跑。他知道江厌在哪。化学实验室后门挨着废旧器材室,很少有人去,江厌有一次带他去看过那个地方,说是“全校最适合逃课的地方”。

      他跑过去的,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心脏都要炸开。从教学楼到实验楼要经过一段露天走廊,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风很大,把他的校服吹得猎猎作响。

      实验室后门半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信息素扑面而来。烈酒和硝烟的味道浓得呛人,简淮宁刚靠近就被那股灼热的气息逼得后退了一步,腺体在皮肤下尖锐地疼。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而是暴走的、失控的、像是要把周围一切都吞噬掉的毁灭性气息。

      江厌蜷缩在门后的角落里,校服被他自己扯得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头发乱成一团。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简淮宁看见了一双通红的、充满血丝的眼睛,瞳孔不正常地放大,嘴唇上有自己咬出来的血痕。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是看见简淮宁的瞬间,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欣喜。可下一秒那道光就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他拼命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墙上也不停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过来……你走……我的信息素会伤到你……”

      简淮宁没有走。他蹲下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裹在江厌身上。那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件带有自己信息素的东西,雨后青草的淡香,在暴烈的Alpha信息素里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碾碎的叶子,可它确实在那里,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固执地存在着。他把外套裹紧,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江厌冰凉的手指。

      江厌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暴风雨撕扯的树叶。他把脸埋进那件校服外套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汲取最后一点氧气,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的绳索。简淮宁感觉到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扣住自己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疼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挣开。

      “简淮宁。”江厌的声音闷在外套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脆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发出的呼救。

      “嗯。”

      “如果我哪天变成了怪物,你会讨厌我吗?”

      简淮宁以为他在开玩笑。信息素暴走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很多Alpha青春期都会有那么一两次,长大就好了。所以他笑着说:“你本来就是怪物,整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烦死了。”

      江厌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简淮宁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到简淮宁觉得自己的指骨要被捏碎了。过了很久,久到简淮宁以为他睡着了,久到窗外真的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响声,才听见他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我会努力,不变成怪物。”

      第二天,简淮宁注意到江厌的锁骨下方多了一块新的疤痕。圆形的,边缘被烧得焦黑,中间是新生的粉色皮肉,像一朵没有开好的花。他问江厌怎么回事,江厌把校服领子往上拉了拉,笑着说“昨晚做梦被外星人绑架了,他们在我身上做实验”。

      简淮宁翻了个白眼,没有追问。他以为那只是一个中二少年的无聊玩笑。

      现在他看着那个已经变淡变平的疤痕,在急诊室白晃晃的灯光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不是一个玩笑。那不是外星人绑架。那是他在每一次快要失控的时候,用灼烫的触感提醒自己要清醒、要克制、要离简淮宁远一点。

      他用疼痛来镇压暴走的信息素。用烟头。一次又一次。

      简淮宁握着持针钳的手指微微发抖,针尖在空气中悬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稳稳地落下,完成了最后一针。线头被他剪得干干净净,比平时的标准还短一点,因为他不希望线头摩擦到那块旧疤。

      “缝合完毕。”他直起身,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在冰面上踩出了一道裂纹,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可它确实存在。“准备术后护理,通知家属。”

      他把器械放进托盘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要走,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弹射出去的。

      可刚迈出一步,垂下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那力道很轻,非常轻,像溺水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一根浮木,像风中的蛛丝缠上指尖,轻轻一挣就会断开。可简淮宁就是挣不开。他僵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术,连呼吸都忘了。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又猛地涌上来,冲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低下头,对上了一双半睁的眼睛。

      江厌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瞳孔涣散着,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在看世界。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蝴蝶扇动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着一种挣扎的、不肯放弃的执拗。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张开都牵动着伤口,疼得他皱眉,可他还是不肯放弃。

      终于,那个音节从喉咙里逃逸出来。轻得像叹息,像水面上最后一片涟漪,像一个被压在心底太久终于忍不住溢出来的秘密。

      “……淮宁。”

      简淮宁的心跳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那一秒钟里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思维,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灯光、器械、护士走动的声音、走廊里的叫喊声,全部消失了。只有那个声音在空白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山谷里的回声,像深井里的水滴,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淮宁。淮宁。淮宁。

      六年了。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同学叫他简淮宁,同事叫他简医生,爸妈叫他淮宁,可没有人能用这两个字,让他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一样疼。没有人能让这两个字变成一个开关,一按下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距离感全部崩塌。

      只有江厌。只有这个声音,这种尾音微微上扬的语调,这种像是把名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下才吐出来的亲昵,像是把每一个音节都尝过了、确认了、确认这是最重要的人的名字,才肯把它交出来。

      江厌的眼睛又闭上了,手却还抓着没放。监护仪上的曲线跳动着,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一下一下,算着他们分开的日子。每一声“滴”都像是一个被错过的日子,两千一百九十声,不多不少。

      简淮宁站在病床边,白大褂的下摆上沾着江厌的血,已经干了一些,变成了暗褐色。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人指尖的触感,那触感很轻很轻,轻得像不存在,可它像烙铁一样烫,烫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新的擦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手心里有粗糙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别的什么。这双手曾经帮他接过水,曾经往他书包里塞过糖,曾经在天台上抓过栏杆抓到骨节发白,曾经在化学实验室后门握着他的手握到骨头生疼。

      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江厌的手指。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掰开一根,就想起一个过去的事情。大拇指——那是江厌第一次偷偷往他书包里塞巧克力时紧张得蜷起来的手指,他躲在教室后门偷看简淮宁发现巧克力时的反应,紧张得手指都蜷成了一团。食指——那是江厌在雨中把伞让给他时,指了指公交车方向的手指,说“我家很近,你快回去吧”,然后自己淋着雨跑了。简淮宁后来才知道他家在反方向,坐公交车要五站路。中指——那是江厌在课本上画小漫画时沾满墨水的手指,他画了很多简淮宁的侧脸,画得不像,但他一幅都没舍得擦。无名指——那是江厌说“我们养一只白色的猫”时,无意识摩挲桌面的手指,指尖在桌面上画着圈,像是在勾勒那只不存在的猫的轮廓。小指——那是天台上,他转身离去时,身后那只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只能握成拳头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掰开,轻轻放回床上。那只手在失去目标之后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简淮宁转身走向办公区,脚步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的碎片上,尖锐的棱角扎进脚底,疼得他眼眶发酸。走廊很长,白炽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影子在墙上拖曳着,像一个疲惫的、佝偻的、不堪重负的黑色轮廓。

      他走到一半就停下来,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肩膀在发抖。无声地,剧烈地,像六年前天台上的江厌,像六年前教室里的简淮宁。所有压抑了六年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用“我是医生”建立起来的所有堤坝。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可他不敢松口,怕一松口就会哭出声来。

      他哭了很久。久到走廊尽头的日光灯因为长时间没有人经过自动熄灭了一盏,久到远处传来护士换班的脚步声,久到喉咙里涌上一股又咸又腥的味道。

      他放下手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连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新的伤口。他用白大褂的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那件白大褂已经被血和泪弄得不像样子了。他深吸了几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压回心底,压到最深最深的地方,用职业的冷静和理智封住,像是把一个潘多拉魔盒盖上盖子,再压上几块石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办公区,坐下来,打开江厌的病历,开始写病程记录。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写处方一样认真。写到“经治医师”那一栏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黑色的,圆圆的,像一滴没有落下的眼泪。他顿了顿,还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简淮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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