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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 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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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丁家桥,中央党部,
暗沉沉的办公室处处透着中枢机要的规整肃穆,每一件器物都按党务规制摆放,一丝不苟。
“李涯,三十四岁,青浦特训班出身,三七年参加过金山卫战斗。深受班主任余乐醒的重用,四一年的时候介绍给吴敬中,去了重庆,此后化名冯剑,潜伏延安,代号佛龛。”
楚材从卷宗前抬首,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问道,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戴局长生前和我提过你,他说你是军统潜伏延安最成功的案例。”
李涯睫毛微微一动。
“你回来以后,组织上把你安排在天津站。工作方面有没有遇到什么不方便?”
李涯摸不准他的动机,保密局内部派系林立,不是秘密,陆桥山前不久被押送南京,作为委座秘书不可能不知晓,但内斗归内斗,他不可挑到明面上,于是只道:“没有。”
楚材看了他几秒,挑眉微微笑,也不再追问,调转话头:“前方战事紧张,东北集中几十万精兵强将,军费花费甚大。单就那一处的军费,就占国库总支出的百分之四十。”
李涯的心突地一跳,不光是为这庞大的数字惊诧,更是为这番话背后赋予的意义。
“东北保安司令部副参谋长此次按照东北'剿总'的指派去上海筹款,解决军费空虚问题。北洋政府时期,台前是北京,台后是天津。我们国民政府的台前在南京,台后在上海,资本交易都在那十里洋场完成。此事甚为重要,运送一事需要有人协助。他挑中了你——”
李涯眼睛发亮,自去到天津站以来陷入内斗,屡屡受挫,此次来南京原以为是要被追究职责,却没有想到被委以重任。他被他的几句话说的动了心。
“楚秘书,我......”
“可是我觉得你不合适。”
和这一桩任务失之交臂,实在惋惜,可他既然向他坦述,显然还有回旋余地。
李涯抿了抿,不甘心地问道:“楚秘书,不知我什么地方不合适?若论忠心,我对党国一片至诚,从未改变。”
“这我丝毫不怀疑。不要介意。在这之前,我调查过你的资料。”
楚材摘下眼镜,用手帕缓缓擦拭着,对着镜片端详了一会儿,
“袁佩林一事,你办的极为不妥,更遑论任务接二连三被人抢了先。”
他止住欲解释的李涯,又道,“我知晓背后有陆桥山的手脚,你很聪明,很快就揪出了他,还设局令他自投罗网,办的极为漂亮。可你的个人生活方面呢?”
李涯诧异,缓缓道:“我的个人生活?楚秘书指什么?”
“听说你和你们保密局的一个女翻译走得很近。她的身份有问题。”
李涯脸色大变,蓦地盯住他的双眼。
楚材从容回望,他的背后,墙上悬挂着镶金框孙中山半身油画,两侧分立黄铜旗架,左青天白日党旗、右民国国旗,垂落的旗穗静垂不动。
李涯刚想说话,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旋即走进一个身穿戎装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量挺拔,蓄着胡须,面容英俊。
“立仁兄。”楚材站起来,“你怎么提前了?”
“那边谈完了。”杨立仁笑着,极为熟稔地回道。
李涯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自然听说过杨立仁的名号,也知两人关系非同寻常。
杨立仁是中统创始人,抗日战争时期对日情报第一人,纵使军统两方不和已久,对于他的事迹,他心中不无佩服之情。唯一遭人扣病的,似乎只有早年强夺人妻一事。李涯从前看到他的资料,也只惋惜他英雄气短,败在情字之上。
“这就是保密局天津站的李涯,你之前提起过的那位。”楚材介绍道。
杨立仁自进屋后第二次看向李涯,同他握了握手,以一种评估的目光将他从头扫到尾:“在延安呆了四年?”
“是。”
“不容易。”杨立仁扔下三个字,转向楚材,“你这里谈完了?”
“正谈到你那边的事。”楚材摆出一个手势,三人重新坐下,“你来的正好,我正说起保密局天津站的那个女翻译。说来她也跟你有些关系。”
“你是说苏念?”
杨立仁目光偏了偏,望向李涯。他蹙着眉,一手握拳支在唇前,神思恍惚,仿佛陡然陷入一个乱糟糟的世界里。骤然听见这熟悉名字,迫不及待地朝他望来。
“从前我们两家也算是来往匪浅。”
杨立仁瞧见他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接着道,
“那还是黄埔军校时候的事情。她父亲是个□□,此后我们就分道扬镳。后来她父亲去世后,我看她们母女过得艰难,便出手帮了一把。”
李涯仿若梦醒,急切解释:“我们同□□之间向来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她父亲虽是□□,可她清清白白,不能一概一论,她和□□绝不是一路人。”
杨立仁亲弟弟杨立青就是□□一员大将,可他杨立仁还不是国民党高官。两人这次甚至在东北战场对上,也不见有什么问题。
李涯仿若找到了藉口,将一切抛诸脑后。
“立仁,你瞧瞧,我不同意他去的原因就是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楚材转头,诧异似的问李涯,
“你知不知道那群老辣的共产党人正在私底下接触她吗?她在保密局工作,□□和她父亲有如此渊源,难道会放过这个机会?这段时间以来,保密局任务接连失利,难道只是因为陆桥山?你自己好好想一想。”
李涯的眼里透着不可置信。
暗沉沉的办公室里透着一片死寂。遥遥听见有本部钟鼓响起,透过敞开的高窗淌进,苍郁渺茫,那重重声浪间的震颤似要一波波地瓦解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
杨立仁打破了沉默。
“说实话,你对党国的忠心,我是相信的。派去潜伏延安的人员里,不是被揪出,就是被策反了,像你这样坚持到最后的,寥寥无几。所以,我才会选中你。”
李涯茫然地抬头看他。
“念念她......”他骤然止声,背脊挺得笔直,嘴唇微微翕动,“苏念她现在安全吗?”
“念念这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
杨立仁瞥望了他一眼道,
“趁现在陷得不深,未铸成大错,及早止损。我会嘱咐她妈妈约束好她。”
楚材慢条斯理地对李涯说:“你在延安呆久了,不要反把他乡当故乡,把敌人当情人。三十六计之一美人计,这□□美人计使我们的人倒戈相一事,不是没有先例。既然立仁属意你协助他,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
镜片遮不住他眼底的深沉,以一种审视的目光凝视着他叮嘱道,
“你情感管束欠严,很容易被人捉住漏洞。”
李涯心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颤栗。
他缓缓抬头。微弱的灯光照着墙上挂着的一副字,框架泛着棕褐色,那“亲爱精诚”四个大字明晃晃地映入眼帘,这是委座亲题的字,黄埔军校的校训。
他无缘无故地很受震动。
刹那间,他渴望的机遇风急风火地来了,可他却仿佛即将一无所有。
......
身着一袭灰色长衫的男人匆匆疾行,迈上木梯,推开包厢,才在圆桌边坐下。
久等着的人立刻问他:“查到了吗?”
严致杰摘下帽子,摆在桌上,坐下感叹道:“你的那位苏小姐真神秘。”
李涯继续追问:“你究竟查到了什么?”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急躁?”
严致杰啜饮了口热茶,才徐徐道,
“我派出的手下可都是精英,个个铩羽而归,硬是一点儿消息都查不出来。你的那位苏小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话到最后,带上了费解且郑重的语气。
心底的不安在持续扩大,李涯虽未完全相信杨立仁和楚材,但毋庸置疑,他们的话在他心底一定的力量。
或许......
李涯有个猜测,仍抱有一线希望。
任务匆忙,他乘坐火车,赶往上海。火车驶出南京站,田野开始缓缓后退,一望无际,李涯将额头抵在灰蒙蒙的车窗玻璃上,天持续地黑了下来。
深夜,上海,
与电力不稳,时常停电的天津相比,上海的夜晚色彩斑斓。骤雨初歇,“叮玲玲”电车驶过光莹莹的轨道,溅起水花,幽蓝色泛着亮光的湿滑马路倒影出绮丽的色彩,淡白的月、红红绿绿的霓虹灯,全糊在了一起,异常热闹。电车停下,躲雨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奔出,上了车。
“好心的先生小姐,可怜可怜我吧!”有衣衫褴褛的乞丐趁机扒拉着人群乞讨。
街上商店玻璃窗折射出一座建筑,巍峨高耸,灯光煌煌,一切毫无遮拦地显现在这灯光之下,乞丐拦住了一辆将将欲停的汽车,建筑门口伫立着的印度门卫连忙上前阻拦,威吓般地驱走了他。
乞丐嘴里嘟囔了一句,一斜一拐地找了个漆黑的角落蜷缩起来。
一辆乌黑的轿车里,李涯正默默观察着四周。
他一到上海,便找杨立仁报道。杨立仁比他快一步,先到上海。李涯知道,杨立仁父母常住上海,这次有机会回来定要先处置私事。
紧接着,酒席宴会、商谈会晤,一样不落。
酒席过半,杨立仁忽接了个电话,神色大变,匆匆赶往上海警察局。
李涯跟随其一同中途开,坐在车上等着他。
片刻后,便见杨立仁携着一二十岁左右的少女出了警察局大门。那少女梳着双马尾,面容俏丽,两人说了几句什么。他就将少女送上了另一部轿车,嘱咐几句后,目送着轿车离去。
杨立仁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朝他方向走来。
拉开车门,坐在后座。
引擎声轰然响起,轿车平稳地行驶起来。
“我女儿从小被我和她妈宠坏了,单纯又天真。我心里一直对她就不放心,这下还真出了事。”杨立仁转向李涯,缓缓解释道,“上海的地下党组织猖獗,被唬去排演了共产党的话剧。”
竟是他的女儿!杨立仁只有一个女儿。他是知道的。最后一个猜想也落了空。李涯脸色发白,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向来狡猾。”
杨立仁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是没发觉他的异常,点头接道:“好在我和这上海警察局局长周世农从前打过交道,弄清楚了也就没事了。”
他咳嗽了一声,望向车窗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大腿,眼神深邃,
“你还没成家,或许不懂,这做了父亲之后,万事就不同了,尤其是生了女儿,等到她亭亭玉立的年纪,最怕她被人哄骗了。现在有我,可将来呢......想想真叫人头疼......”
对于他这一番拳拳爱女之情,李涯有些听不进去了望向窗外,忽明忽暗,似要将他的脸切割成两半,车轮仿佛轧到一颗小石子儿,颠簸了一下,那无数黑暗的影子轰然涌来,朝他身上爬来。
他全凭自身意志,披上一层坚实的面具,跟随杨立仁完成接下去的会谈。
直至回到招待所,李涯躺在雪白的床单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的那盏吊灯,脑袋沉重地无法动弹,任那强烈的光照射在脸上,一阵滔滔的白侵满了他的世界,淹没了一切,只余嗅觉和听觉存在。思想的停滞使他稍微好受了一些。
一日一夜未眠,他迷迷糊糊地盹了一会儿。
“李涯......李涯......”
有人在远处唤他。
他忽然惊醒,蓦地支起躯体,弓起肩胛骨,虚弱地撑在床褥上,双眼怔仲,侧耳细听。
——时而是冷淡的抗拒。
“李队长,你这是教打枪,还是查案子?”
——时而是甜蜜的羞怯。
“别把我看轻了,我可从来没有害怕过你......”
他撩起她垂落的黑发,去吻那被掩映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绯红,他心苼摇曳,要吻遍她的全部,那样的热切、那样的虔诚、那样的孤注一掷......
——时而却是冰冷的质问。
“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同胞。为什么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
“你爱你的党国,可你的党国爱你吗?”
——最后是殷切的嘱托。
“你放心,我会解决的。等我,我会回天津找你的。”
刹那间,一眼永恒,往事一幕幕一重重轮番演奏着。他咬紧牙关,不禁色变,突地打了个寒颤,止不住地发出呻吟,颤巍巍的,感觉自己像个即将步入坟墓的耋耄老者。
突地感到一阵强烈的痛苦和厌恶,简直要将他覆灭。危险的情感,甘之如饴的情感,抑或是......建立在虚假骗局上的情感......只是为了利用策反他。
她蹂躏了他的感情。
李涯忽然发现自己跪坐地板上,双袖撩起,他不知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觉寂寞得很,触碰上右腕上的那道牙印,淡淡的,似有若无,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倏然间,他就着旧齿印咬了下去,鲜血渗出,覆盖模糊了那道界限.....
再抬首,在窗玻璃上,人影摇摇晃晃,他看到了自己的脸,形容苍白,神情冷峭,与从前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