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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

  •   李涯带着杨念回到自己下榻的励志社第三招待所,位于赤壁路上,一栋西式红砖三层洋楼。

      中层官员赴南京公干,多下榻于此。

      他住在二楼靠东侧的第二间套房,亮堂的红木地板,柠檬黄墙壁,空阔洁净,没有人气。

      进了房,倒了茶,两人默默相对。

      李涯望着她发怔,心里还是不踏实,爽然若失,理智上知道她选择来找他,还是偏向他的,却又觉得她待他的态度特别冷淡,难以忍受。仿佛一遇到她的事,他的气量总显得特别狭小,连他自己都觉齿冷。

      杨念被他望得有些坐不住,屋里暖气一烘,冻僵的脚有了知觉,便想站起身动动。

      衣角方微微一动,就被觉察到,他骤然握住了她的手臂:“不要走。”

      卧室里忽然静了一静。

      李涯蓦地起身,转坐为蹲,去搜索她的目光。他的眼睛如寒潭,又如一簇烈焰,说道:“我想你。”

      杨念听得有些气,但极力做出平淡的模样。

      “想我?那你看到我时为什么要跑?这世界上简直再没有比你跑得更快的人。”

      “我只是以为你和况......”李涯截住话端,久恋必苦,现在终有体会,他看起来还算是镇定,但半晌过后,他声音低沉下来,叹息似的道,“我是真的想你。”

      杨念怔住,终于主动去寻他的眼睛。

      她的态度有了缓和。

      李涯端起桌几上的玻璃杯递给她。天冷,热茶冒着茫茫热气,朦朦胧胧的。杨念伸手去接。隔着袅袅升腾起来白雾,两人的目光终于相遇了,都有些怔然。他握着玻璃杯的手迟迟不松开。壁钟铛铛铛地响了五下,五点了。骤然醒来,又似仍在梦里。

      杨念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口茶,捧着杯壁放在膝盖上。

      “我和他从来就没有任何感情上的纠葛。”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如果你真的知道,今天下午就不会那样跑了。”

      李涯在她身侧坐下,极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又掀睫望她,徐徐道:“我只是当时心里很不好受。”

      “跑了难道心里就舒服了?如果我不追来,你是不是永远不见我了?”杨念有些失望。

      无法坦诚以对。该怎么回答她?告诉她在方才与致杰的聊天过程中,须臾之间,一个缜密的盘算就在他心中应运而生。

      李涯望着铺在地板上的影子,幽幽道:“无论你去哪里,我总会找到你。”

      杨念微微一怔,顺着他的视线,两人影子交叠在一起,这时才发觉不知不觉中两人挨得很近,于是把腿挪向另一侧。

      李涯侧眼瞧她。

      她的身后,红方格子的窗棂里,黄昏已至,繁茂浓荫横亘笼罩之下,橘红色晚霞烈烈燃烧着,斑驳地铺倒在地板上,有一缕投注在她腕上,巨大地摇晃着。

      伸手触碰,惊觉手下微微湿冷,仔细望去,她膝盖以下的衣物全都湿透了,只是因为是黑色的缘故而不明显,皱眉道:“怎么都湿透了。”

      “不小心踩进了水里。”

      下午认出他的背影,杨念心道不好,猜到他定然误会了。寻他太急,下船时一脚踩进了湖水里,鞋袜俱湿,连裤子都湿了半截,顾不得换。好在有荀哥哥替她打探消息,才得知他的下落,匆匆赶去。

      李涯又摸了摸她的裤腿。

      “在我这里泡个澡,我替你把衣服洗了烘干。”套房有独立的卫浴,另配有竹烘笼,内置炭钵,专供给烘干衣物使用。立马意识到话中有不妥之处,他又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

      杨念默然,却觉也不知要担心的是谁。

      浴室里热气蒸腾,潮湿的小白瓷砖上沁着水珠。

      杨念躺在浴缸里享受着泡泡浴,微仰脸朝李涯方向望去。

      他脱了外套,卷起白衬衫袖子,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的水池前替她洗着袜子。

      宽阔的肩背从侧面瞧起来微微隆起,白衬衫过于单薄,肌肉走势根本遮挡不住,起伏得恰到好处。

      初见他时,她就觉得他整个人的线条都额外萧肃,连抿唇时的弧度都显得如此冷淡,很不驯的模样。

      唯有左颊上那颗小痣单纯无害,微笑时,会被轻轻牵动地颤抖起来。

      杨念盯着他镜中的脸,冷静、专注,一丝不苟。

      灯管里的光残酷地照射着,人也变得漠然。她不喜欢。试图找出一点鲜活的影子。目光下移。许是喝过酒的缘故,他下唇欺人地殷红饱满。

      她恍惚觉得吃了酒的人是自己,而非他。

      她想做什么?

      她又可以做什么?

      李涯感到自己的大腿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转回头,对上的却是一双无辜的眼睛,带着微微的迷惑。若不是裤子上的水渍,他定会觉得是自己冤枉了她。重新回头,若无其事的。

      她仍旧在继续逗他。

      ……

      杨念感到自己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冒着热气,整个人又热又晕,实在想不出这样不知羞的话竟会从自己口中说出,但心底又仿佛带着点幼稚的快乐。

      李涯蹙眉沉默着,双眼紧紧盯住她。他唇角弧度天生微微上扬,紧抿着时仿佛也在微笑着,真叫人捉摸不透。

      杨念无措紧张起来,但自古开弓没有回头箭,溺身于浴缸,她将脸颊蹭进雪白泡沫里,硬着头皮,紧紧咬住嘴唇,挤出一丝微笑,斜睨住他。

      轻轻漾起了一阵水声。

      她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他小腹处的衬衫上,慢吞吞道:“我只能借给你……”

      空气霎时震颤了,徐徐压迫着他的呼吸。

      李涯蓦地伸手捉住。

      狭窄的浴室,剥夺了感官,方寸之间,再无余地。

      ......

      这一次,她彻彻底底,切切实实地拥有了他。将来的事太渺茫,能把握的只有现在。依偎在一起,窃窃私语着,深沉而甜蜜,却也怅惘。

      “我发现了我好像缺失了一段童年时的记忆。”

      她感知到母亲一直以来并不快乐,自从知晓生父或许另有其人之后,彻底地觉得是由于父亲的原因,是他强取豪夺的缘故。怎能坐视不理?

      去到天津,回忆每每潮涌而来,缓慢而沉寂地叩击着她的心扉。探寻过往,却发现每一个细节都是爱。

      她温柔地迷失在过往的美好中,找不到一个仇恨父亲的理由。这次回南京,她终于迟迟地发现母亲对父亲,未必没有一点儿感情。

      她就是这样一个顽劣、任性而又固执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世界上的事情真复杂,事事都要弄个彻底,最后却是乱糟糟的一团儿。或许她根本一件都没有搞懂。

      也不是一无所获。

      她找到了陆爷爷,过得很潦倒。或许她可以代父赎过。

      还找到了一段遗忘的记忆。

      天津枪场的枪声触发了她深藏心底的恐惧。汤四毛之死令她彻底回想起苏珊娜的死因。

      那股冰冷的灰尘味道突然闯进她的鼻腔里,毫无征兆地袭击着她。沉闷的虚感始终盘踞在思想里,她整个人很是颠倒。

      “你还记得你从前问过那个问题吗?你问我在害怕什么。”杨念凝望着他的脸,焦点却虚虚落在远处,仿佛是在沉思,蹙眉道,“我想,我现在终于有了答案。是的,我的确一直在害怕。”

      真是奇怪!

      一个初见不久的人怎么能挖掘进她的心底,看穿连她自己都不知的恐惧呢?

      命运突如而来地撞上,从此完全偏离既定的轨道。

      她声音颤抖着,于昏黄的灯光下,仓惶地去寻他的眼睛,紧紧地盯住。

      “我发觉我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面对死亡的那种无力感。”

      从不相信有什么神灵。回归原始,不过是种控制人的手段。可在苏珊娜死后不久的一个晚上,她做了一个奇美且恐怖的梦,阎罗殿寻找亡灵,苏珊娜怯怯地蜷缩在角落,从未有过的安静。

      醒来后,她跪在佛龛前,模仿着大人,手掌合十,虔诚许愿道:若有来世,那就让苏珊娜成为她的孩子,她会像疼爱爸爸妈妈疼爱她一样疼爱苏珊娜。

      再抬首,观音玉像端坐佛龛之中,无喜无悲,寂寂的,仿佛褪了色。

      仿佛在她眼里,自己一切的痛苦都是那样的渺小,是不值一提的。

      zongjiao劝人向善,神佛受人供奉,被愚弄的人们于苦难中前赴后继,在战争的夹缝中求生,只为找一个情感寄托。诸天神佛始终无动于衷,从未怜惜世人。有人在战争背后赚得盆满钵满。他们也信佛,却从不行善,只为求心安。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微薄无力。

      而在现下,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洪流里,又有多少她珍视的人会被淹没。

      她纳罕,在李涯黑沉沉的眼里,她又看到从前那个令她渴慕且恐惧的景象。

      ——白玉观音静坐佛龛,莲花灯盏烛火摇曳,佛龛角上挂着的红绸布袋,像个烧残的小太阳。

      火势蔓延而上,要将一切吞噬。

      她听说过他对外的名声,大名鼎鼎的佛龛,安插在延安最深的一枚棋子,是dang国直插敌人心脏的一把锋利的刀。可于她而言,李涯只是李涯。

      佛龛的价值难道只能仰赖神佛存在?

      杨念感到有一丝头晕目眩。

      她不要这样。

      击碎它。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什么也不做,击碎自己的恐惧,打破他那虚无缥缈的信仰。

      哪怕只有一道冰冷狭长的裂缝,也足够了。

      她凑近他阴影中的脸,终于雾湿了眼睫,说出自己最深的恐惧。

      “我害怕你有事,而我......而我攥不住你。”

      李涯长久地凝注着她,她的眼里充满了恐惧与痛苦,不断地沁出泪珠。而他退无可退,一颗迟钝的心开始隐痛起来。

      灵魂飘飘荡荡地浮起,身体只是副空壳,仿佛重新回到金山卫。他的身边挤满了尸体,是他的同窗战友,阴沉沉瞪眼瞧着他。人死了,腹腔的气体窜动着,在冷风里发出类似呻吟的咻咻声。

      他们仿佛还活着。

      他侥幸而卑劣地幸存下来,窃取了他们的生命,感情上疲惫使他淡漠很多。

      凄恻的神色在他眼角一闪而过。

      “我要怎么做?”

      杨念茫然地问。

      泪水终归是无用之物,她又能为他做什么呢?

      李涯骤然醒过神,她眼里幽幽地映出他的黯淡的轮廓,有着顽固的棱角,正在缓缓潮解着。huan爱的蚀骨愉悦未彻底褪去,他却恨极了前一刻的自己,仿佛亵渎了她,亵渎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似的。

      “可是念念......”

      他伸手去拭她的眼泪。

      “我又怎么舍得了你。”

      这一刹那,时间寂默了,他们互相注视着对方,神情说不清是悲是喜,那沉默一直延续着,不知有多久。他们的目光中有强烈而鲜活的痛苦,那样汹涌、那样触目惊心,在不安地颤动着,可彼此却又仿佛很欢喜。彼此都是赤luoluo地坦诚着,诉尽幽情,心底一切的怯懦、顾虑、恐惧都遁逃了。

      桌几上,麻棱玻璃灯罩里氤氲着温暖的光晕,橘黄色的,昏昏低垂,映衬着背后的白漆百叶窗,红方格子窗棂。黯淡世界里的一点儿鲜丽色彩,足以刻骨铭心。

      良久,杨念仿佛是微微笑了:“我妈妈对我说,不要为男人哭,那不值得。我觉得这话很对。”又凝视着他,徐徐补充道,“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哭。”

      李涯缓缓把她拖进自己怀里,滚热的面颊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从未有过的孱弱。

      “我也不会再要你哭。”

      耿耿长夜,沉疴难愈,寂寂欢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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