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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Chapter 26   喝完咖 ...

  •   喝完咖啡,况文荀送苏念回宿舍。

      她从热水壶里倒了杯水递过去,转身时,却见他的目光定在了书桌上。

      那本从李涯那里拿来的书就摆在桌上,暗红封面上印着滚金的英文字母。好在是德文,他应该不认识。

      她心里跳了一下。

      “平时回来就看书,还和小时候一样。”况文荀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本讲什么的?”

      “是一本关于经济学的书。”

      “哦?你看书向来挑剔,这本必是经济学著作了?哪位经济学家写的,我也拜读一番。”

      他慢慢踱到桌边,拿起书,合拢。纸张泛黄,书脊有些脱落,露出里面的线装。他单手捧在手里,另一手缓缓抚过烫金书名。

      苏念见他没认出,松了口气,应付道:“朋友借我的,可惜只有德文版。”

      “那是可惜了。”况文荀的口吻状似惋惜,抬眼觑她,笑了一下,一闪即收,继而面无表情道,“念念,你什么时候学会对我撒谎了?”

      她心里一紧。从小就是这样,她撒谎时,他总第一个看穿,但从不戳破,甚至替她一同隐瞒父母。但过后必然是这样平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承认。现在,他还是一样。

      她寄希望于他是在故意诈她,故作不解地插科打诨,又把水杯递上。

      “Marx的《资ben论》。”况文荀接过水杯转手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又极力想掩饰成关心的神情,“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个了?”

      苏念慢慢避过他的眼。瞒不下去的。荀哥哥看似温和,骨子里拗得很,更何况是牵涉到这方面的事。

      “是我妈妈废弃的旧物,我来天津后才在旧房子里发现的。”

      况文荀怔了一下,重新低头翻书。扉页上果真写着几行蓝黑色小字,第一行便是“明薇惠存”四字。

      “我妈妈年轻时候在天津住过。”苏念声音很轻,“这本书是那时候留下的。”

      窗外忽来一阵风,吹得窗棂訇訇作响,整间屋子仿佛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原来你就是因为这个来的天津。”况文荀的口气显得不大寻常,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起来,“念念,前些时候的《中央日报》广告事件,你知道吗?”

      苏念看向他。

      昨夜宴会上她听他和李涯谈起过,但当时她都窘死了,只想调解两人,他们又含糊其辞的,她只听了个一知半解。

      “有家图书公司支付双倍广告费,在《中央日报》头版刊登《资ben论》再版预约广告。委座看到‘世界伟大名著’、‘人类思想的光辉结晶’等字眼后大为震怒,下令收回当日所有报纸,严令彻查。”

      况文荀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件事上面查了很久,虽然没有公开处理,但涉案的人……”

      他的神色陡然变得尤为严肃:“念念,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在李涯面前拿出过这本书?”

      自然是有的。

      不止一次,甚至还是她同他一起发现的。

      后来她读这本书,他也时常守在她身旁。

      两人私下相处,哪怕不说话,各做各的事,心中也极为熨帖。一种极其愉快的空气蔓延开来,总恨词不达意,须伴以身体的碰触。

      当然有时他会从身后扶住她的肩膀,贴上来,怪她冷落了他。她则抱着他的一只手臂,给一个吻作安慰。

      他们的关系在变,越变越亲密,除了最后一步没有真正发生以外,与寻常夫妻无异。

      这些都不便说与他听。

      苏念知道况文荀在担心什么,替李涯辩解。奈何保密局即便在党内也声名狼藉,仿佛人人都担着刽子手的恶名,更不必说堂堂行动队队长了。

      她终无奈道:“他也不认识德文。”

      “现在不认得,是他吃了不懂德文的亏。以后呢?”

      况文荀忍不住想,李涯那样的粗人,又比她大上十几岁,他们说得到一起去吗?她仿佛被灌了迷魂汤似的。

      他正了正色:“这本书,先放在我这里。”

      况文荀带着那本《资ben论》回到办公处,靠在椅背上,摘下金丝眼镜,用一方丝帕不疾不徐地擦拭着。

      口口党总是无孔不入的。在看到这本书的那一刻,他本以为是念念受了什么人的蛊惑——她身份背景本就是个理想的策反对象。还好……还好……她们杨家本就出了一个口口党,还有一个心心念念奔赴延安被拦下的。仿佛家风就是如此。

      看着桌上的书,他只希望她能理解他的这番良苦用心。

      保密局内部派系林立,纪律废弛,腐败已久,战后更是疯狂敛财。李涯是否也是其中一员?他待念念是否真心长久?恋爱中的人总是糊涂的,念念深信他,自己却不敢赌。可硬拆也是不能做的。

      思来想去,终找不到万全之策,只能暂时放下。

      况文荀重新戴上眼镜,抽出一份牛皮纸档案袋——关于季伟民非法买卖的卷宗,一一细致览阅下去。

      这次任务一反常态,竟不是行动队出的手,而是机要室主任余则成亲自领人动的手。看来是李涯与陆桥山争斗太过,触怒了吴敬中。

      可看李涯档案,四一年由余乐醒介绍给吴敬中,此后化名冯剑,代号佛龛,派往延安,只戴笠和吴敬中两人知晓他的身份。

      他必定是吴敬中的心腹。越过自己心腹去找另一个下属办事——余则成现在用得更加顺手?

      陆桥山背靠郑介民,吴敬中必不会愿意有这么一个人来分自己的权。捧心腹上位最好,既能继续全心全意为自己办事,又能借此送个恩情给他,将两人利益彻底绑牢。

      余则成只是个上校,抓捕季伟民归案,实打实立了一功,能再往上升一级。这么看来,副站长之位——吴敬中属意余则成,在为他铺路。

      况文荀唇边逸出一丝微笑。

      委座向来实用主义,对保密局是且用且压的态度,将他派来未必没有打压一下的心思。

      那就给个甜枣,再打一巴掌。

      他又抽出绣春楼事件的档案。看似完美,实则戛然而止。仅仅捉了老鸨打手和受贿的警察了事。现下,绣春楼避过风头,换了新老鸨重新营业。绣春楼背靠的是谁?

      深究下去,跟九十四军扯上关系。再顺藤摸瓜,终被他挖到另一桩倒卖军需的案子——吴敬中私收贿赂,擅自放人。

      整肃党风,只待合适时机。

      另一厢边,李涯找上了余则成。

      他敲门时,翠萍和余则成正收拾屋子。翠萍拿着抹布擦拭楼梯扶手,余则成挽着袖子修理一只坏椅子,乒乒乓乓的。余则成瞧出李涯有话要说,便让翠萍去晚秋家。

      李涯环视一圈,发出一声感慨:“嫂夫人真是贤惠啊!”

      余则成引他往沙发上坐下,笑笑:“乡下婆娘就这点好,比不上城里的知书达理。”

      李涯微微偏仰着头,向他抿唇微笑,有些自得的模样,只是想起此行目的,又谦虚地打起圆场:“都只是皮囊罢了。”

      余则成不动声色,揣着明白当糊涂,笑着试探:“李队长单身至今,怎么也不想着找个知心人?”

      李涯微怔,眼神虚虚地落在远处,底下藏着点温存的神气。

      余则成看在眼里,知道他只怕是动了真心。既已试出深浅,便调转话题询问他此次造访的原因。

      李涯仿若惊醒,蹙眉垂眼,自嘲一声:“要说有也没有,就是心里烦闷,找你余主任说说话。”

      如果不是陆桥山,他何至于此。连番失利,彻底与副站长之位无缘。

      本来他坐上副站长之位,就是迎娶念念的最好时机。都被搅毁了。又来了个况文荀。说实话,他对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轻微的敌意。

      虽然他十足有把握念念只爱他一人,但第一次爱人,只觉得想要把更好的都捧给她——更好的、再好的、乃至最好的,怎么也不够。

      他也是遇见她之后,始觉自己一直在无边无际的欲海世事中沉浮,而她,是唯一能超度自己的观音。与她相爱,始得救赎。

      副站长太太的名头,可比队长夫人好多了。说出去也有底气。她带他回家乡时,她才挺得起腰板。

      照他设想,她父亲早逝,只有寡母幼妹,读书读到一半家里就供不起了,定然遭受过外人乃至亲戚许多冷落欺负,才会养成这样高的戒备心。像只小刺猬,一有风吹草动先用刺护住自己。

      他再不要她受这种苦。

      现在,所有精心盘算竹篮打水一场空。陆桥山背靠郑介民,眼看着就要扶摇直上。

      这种败类——

      他怎么也不服气。

      李涯心中郁闷加深,引导着话题一步步探查余则成心底的想法,窥视揣测着他的神情,直到探得他仿佛真的一点都不觊觎副站长之位时,才意味深长地缓缓道:“不一定……”他微微一笑,抬眼觑他,若有所思,“只要你的中校下来了,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依旧还是试探。

      彼此之间的试探。

      看谁先沉不住气。

      “我就是看不惯陆桥山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李队长,你的心意我领了。”余则成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我做,难度太大。”

      李涯坐直身子,微微前倾,强调:“这你别管,我就问你想不想做。”

      余则成仿佛琢磨话中意,思潮起伏着,此时才有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当然,谁不想做啊。出来革命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求个一官半职吗?”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有我在,他姓陆的就当不上这个副站长!”

      两人相互微笑着颔首,在各怀鬼胎中暂时达成了一致。

      苏念只觉得李涯这两天心里一直存着事,若有所失的模样,仿佛在算计着什么。应该是公事上的,她就没有过问。只是这一日,两人单独相处时,她忍不住向他问起一事。

      她曾托他打听周牧之的下落,只说是她的一门远方亲戚,很长时间失了音讯,生死不知,家里人实在着急。

      其实,她心里尚存着小小的希冀。

      陆大爷是否存在着一点曲解的余地。她看过周爸爸那封信,措辞间虽有遗憾怅然却并无怨怼愤恨。妈妈和他或许只是感情不和才会和平分开。至于那些传言,指不定只是流言蜚语,毕竟世间待女子一向苛刻。

      李涯怀抱着她,柔声宽慰:“我派人去打听过了……过世很多年了……你也知道,前些年战乱……”

      桌上,那困在玻璃罩子里的时钟,秒针永不止息地转动着,嘀嗒嘀嗒的声音特别响。

      她的心直往下陷落。

      她追寻答案的原因只是想,一个人如果永远生活在谎言中,岂不是很悲哀?人生短短数十载,难道连活都活不明白?真实的痛苦与虚假的幸福,两者相较,她还是情愿选前一种。

      萧然意远的心境终是难以达到了。处于真实的痛苦之中时,什么也不做,似乎又是一种背叛。但无论如何,都将是双重的背叛。

      苏念只将自己依偎在李涯怀里,感受着他强烈的注视。那注视之中仿佛也含着一种隐痛,仿佛她的痛苦也是他的。两人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种茫茫无依的感觉,只有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偃旗息鼓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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