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Chapter 24 一切的 ...
-
一切的感官在朦胧中被放大了,苏念仰面失神凝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上倒映出两个交叠摇晃的影,一只初生的小兽如饥似渴地汲饮着潺潺溪水,流连忘返。
踩肩,下蹬。
猎豹扣住大腿,舔舐着空咬着,直至猎物喉咙中发出哀哀的呜咽,垂颈欲折。
“舒服吗?”
苏念无力说话,呼吸如柳絮抽丝。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像发了一场高烧似的,整个人晕飘飘的,陷入一场极致的愉悦中,时间久了,又生出些许的折磨。亦生亦灭,令人着迷。渴望燃烧成灰烬的同时,又希望星火复燃,淋淋漓漓,继续沉沦下去......如果爱是炽热的火焰,那yw是湿润的雨林,绵延持久的热潮......
室内亮如白昼,钻过厚呢窗帘,夜已深沉,无星无月,只有绵绵细雨,似雾气一般。
夜色覆盖下的另一条街道上,
乌黑的别克轿车静静停着,与夜色融为一体。车后座的车窗摇下,车中人目光似望着远处,又似落在极近处。
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窗外晾着一条淡粉色毛巾,任风吹雨打。
况文荀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细致地擦拭镜片,指甲滑出一道细痕,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而后平静地吩咐司机。
“走吧。”
车声隆隆,驶入天津冬日雨夜的街头,一阵淅沥沥的水声从车轮间泄出,在那长方形的玻璃车窗口望出去,车灯光映照下,潮湿的柏油马路像一汪深蓝色的湖水,点点波光。
他的西装裤直至小腿肚的位置都湿成了黑色。
……
保密局吴敬中办公室,日光灯嗡嗡地响,像有一只蜜蜂被困在玻璃罩里。
“中统改了个什么狗屁名?”
“党通局。”
“对,党通局。”吴敬中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党通局在山东有个经济检查团,副团长季伟民,利用职权在银行大做非法买卖。事发以后潜逃了,叶秀峰嘴上说要捉拿归案,也没见什么真动静。委座很生气,暗示毛局长让我们来抓。”
余则成点点头:“季伟民我知道,以前中央政校的。”
“他妹妹就住在天津。”吴敬中看着他,“这次行动,你去。”
余则成不动声色:“我去合适吗?李队长是管行动的。”
“南京来了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盯着这件事。况参谋是上面派来镀金的,必定也不希望有什么差错,影响他的上升路。不能怠慢。你去办更稳妥。”吴敬中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他现在——”
“调阅档案,”余则成接道,“由陆处长陪着。”
另一头,陆桥山正陪着况文荀翻阅卷宗。
“况参谋,这桩绣春楼的案子,就是前段时间学生游行的前因。”陆桥山将一叠档案递过去,“李队长一手经办的,处置得很漂亮。涉及到自己人,到底不一样……噢,我是说佛龛威名,名不虚得。”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
他脸上露出一种失言似的懊悔神色。
况文荀掸眼看了陆桥山一眼,心如明镜,这两人之间龃龉,心中琢磨:为的什么?私人仇怨?不会。李涯来天津不久,尚不至于如此。利益所致?两人同是中校,天津站副站长之位一直悬空。是这样了。
他没有顺着陆桥山的话往下问,只低着头翻阅材料。这份报告写得很有意思,过程无不详尽,唯独当事人的姓名身份被一一掩去。若真如陆桥山所说,那李涯在处置此案时,怕是暗藏了私心。
他对这些桃色纠纷不甚在意。是人,就有私心,只要不影响大局即可。况且眼下看来,处理得也算妥善——抓了一个老鸨,便控住了舆情,让那些职业学生无话可说,损失降到了最小。
陆桥山察言观色,不再上眼药,只提起晚上在利顺德为况文荀接风的事。
余则成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下了楼梯,走廊远处遥遥地站着两个人,是李涯和苏念。
他一暼即止,脚下不停。
“苏小姐,又麻烦你来送翻译材料了。”李涯伸出一只手臂,做出一个欢迎的手势。这一测身,仿佛才看见了走廊远处的余则成似的,微笑着朝他颔首。
余则成停下脚步,也朝他微笑示意。
李涯迎着人进办公室,声音扬起来,带着点演戏似的热情:“请进,请进。”
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他立刻软化了,步子快了,加快步子去追前方的人。
苏念转身,用一沓材料抵住他凑上来的胸膛。纸边抵着他身上的黑色中山服,微微弯了个角。
“念念?”
“李队长,在保密局,请称呼我职务。”她微微扬起下颌,眼睛弯了弯。
“好的,苏翻译。”李涯露出好气又好笑的神色,眉尾挑起来,随即正色道,“你来的正好,有分英文材料需要请教你。”说着,他递来一份材料。
苏念望了他一眼,从他胸口抽出一支钢笔,在办公桌旁坐下,托腮凝思,咬着笔帽,不多时,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译文,递还回去。
笔帽上沾着掉胭脂,苏念正想擦掉,却被李涯阻止,他径直接过钢笔,插进上衣口袋里,笑道,“以后我每次写字的时候,就像你在吻我的手。”
苏念白了他一眼:“花言巧语。”
写完便要起身,手腕却被轻轻拉住了。她回头,他脸上露出一种委屈的神情,眉尖微蹙,嘴角往下抿了抿:“真只为了工作?”
不等她回答,他将她拉进怀里,俯下首。她仰着脸,吻落下来的时候,仿佛听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半天,两人才分开。
空气里有一点潮湿的、甜丝丝的气味,唇瓣上的胭脂化开了,混着他衣领上淡淡的皂香。
“等等。”苏念叫住他,掏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他的颈脖,一片晕开的胭脂印,红滟滟的。太多太重,越蹭反而越广了。
她蹙眉,在他杯里倒了点水,润湿帕子,再去擦,冰凉的水渍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淌了一小道。
他双手插兜,乖顺地斜俯着头颈,眉眼柔顺地掩在光与影之间,一动不动。
她有些失神,越是接近,独处时他总泄出点孩子气,根本不像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当然,如果他真的像一些人那样世故圆滑,她就不喜欢他了。
擦干净了。
他捉住她的手,不放。
苏念戒备地睨着他微熏的脸,在他再度俯下身吻她时候,及时抽身躲开。
李涯从身后环住她,奇怪地问:“怎么了?”
苏念取出粉镜,对准自己,慢慢端详着,双瞳剪水,指腹轻轻抚过下唇,又刺又痒,隐隐发烫,胭脂都被吃光了,但依旧红艳艳的,蹙眉道:“再亲就肿了。”
偏了偏手,镜中倒映出男人白皙英俊的脸庞,直挺的鼻梁贴在她的黑发上厮磨,浓密的眉,垂眼看她,微微下垂的眼角有了扬起的弧度,透着得意的促狭。
她忍不住怪道:“都是你!”
罪魁祸首兀自洋洋得意,实在可恨!
手肘抵开身后人,她翩然转身,将手帕塞在他掌心,下了命令:“洗干净给我。”
下次他再吻她的时候,一定要咬他一口!
他微笑着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
……
利顺德酒店位于英租界,一座维多利亚式的建筑,其中一间小厅里灯光雪亮,地板上铺着繁复花纹的地毯,东一堆、西一堆的云鬓衣香、花团锦簇。轻快的爵士乐静静流淌着,从掩起的门缝里泄出,传到幽深的走廊中。
走廊的深处,是盥洗室。
灯光明亮,在镜中闪烁流动。
水声哗哗,况文荀站在水池前一丝不苟地洗着手。吱呀一声,身后门板,隔间出来一个男人,是保密局行动队队长李涯。
李涯有些意外,还是打了招呼:“陆参谋。”
况文荀报以微笑,回应道:“李队长。”
李涯走到水池处洗了手,从左侧口袋掏出手帕擦水,是一方鹅黄色碎花手帕,他立即重新塞了回去,又从右侧口袋取出一方浅蓝格纹手帕,擦拭干净了手。
况文荀眯了眯眼睛,慢条斯理地擦干一双手,对镜自照,捋平衣领。领带有些歪了,伸手扭正。
忽然,眼睛被什么闪了一下。
他定神一看。
原来是身旁人黑色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
金属笔盖上的一点红红的印子,丝丝细腻纹路,像是胭脂留下的唇印。
一点似曾相识的颜色,十分的触目。
他曾注视过。
在他身侧,一个垂首微笑的女人的唇上。
电光火石之间,况文荀顿住手,镜片后的一双眼眨了下,如于暗中忽逢明,心中轰然一声,任那水声嘈嘈,也流不平他心中的沟壑。
在一片寂然而诡异的水流声中,李涯跟他打了招呼,先行一步。
出了门,崔时朝他打了招呼,长廊上有身着制服的服务员,李涯眼角从他们身上滑过,颔首应下,偏头使了个眼神,自顾自往外走去。
崔时朝另一头走去,只是在转弯之际,换了个方向,和李涯是同一个去处。
小厅里,苏念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等着宴会结束。
忽然,厅中有一瞬的沉默。
随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苏念一怔,抬起头。
况文荀含笑凝视着她。
“苏小姐,能一起跳支舞吗?”
霎那间,喧嚣的目光像开闸的水流似的一齐涌了过来,或许他们都在窃窃私语着什么,但都离她很远,苏念脑中嗡嗡作响,心中搜索枯肠。拒绝,更惹人眼了;应下,坦然点,他又不会只跟她一人跳,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念注视着他,将手递过去。
况文荀牵起她的手,拉向自己,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
周围环绕的目光如火如炬,扎人得很。
苏念抗拒着,不由压低声音气道:“你这样做,真叫我出尽了风头。你结束公务,大可一走了之,我还要继续在保密局做事!”
“念念。”况文荀攥住她的手,微微用力,“为什么不跟我说?”
苏念心一突,这话实在突兀,像是发现了什么,是妈妈的事,还是别的什么,种种猜测一一掠过,她眨了眨眼,故作疑问:“什么?”
她一紧张就容易眨眼,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瞒不了他。
心往下沉,真相摆在面前,他感到一阵凄凉的滑稽。
况文荀盯住她的眼,想起来天津之前伯父私下对他情思的取笑,当时想着来天津能见到她,心中不免抱着神往,只是现在......
他预期得她如此回答,并不震心,只是终不愿从她口中得知另一人的存在,一旦戳破倒是彻底无法挽回了,于是换了一种说法:“绣春楼一事......”
苏念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绣春楼的事,回道:“不是什么大事,我又没有事。你不许告诉我爸妈,他们会担心的。”
“敬遵杨大小姐的旨意。”
两人边跳着舞边窃窃私语着,小厅角落一隅里,有一对夫妻也窃窃私语。
陆太太揪着陆桥山袖管,另一手用手帕压在自己唇上遮着,压低了声音,“你之前不是说苏小姐和那李队长......”
陆桥山脸上仍旧是笑呵呵的神情,镜片底下的眼中淌着一丝盘算神气,他唇不动地出声。
“自古嫦娥爱少年,李涯比苏念大多少岁数!他李涯也是遇到对手了!”
前有马奎,把他斗垮了。又来了个李涯,延安来的佛龛。哼,他在心里嗤笑,自己在天津,兢兢业业那么多年,他半路出家就想要摘果子,哪由得他?这人都要骑到他头上了,他还替他担忧感情问题?他是他爹啊,他贱呐他!
思及此处,陆桥山不由环视四周,想要寻找李涯的身影。
利顺德楼下一处幽暗角落里,李涯正听着手下探子的汇报,崔时在不远处盯着梢。
“陆处长跟稽查队的一个中队长来往密切。”
“稽查队的,叫什么名字?”
“叫陆玉喜,他们关系很可疑。”
李涯皱眉,若有所思:“说说,怎么可疑了?”
“从来不用办公室的电话,都是去邮局旁边的一个小旅店里打电话。”
“还有呢?”
“他们是同乡。陆处长晚上常去陆玉喜家喝酒。”
李涯眉眼微动,冷冷道:“门道在这儿呢......我说稽查队的人怎么老抢先我一步......”他嘱咐探子不要打草惊蛇,便让他先行离去。
可被他揪出来了,李涯沉思,保密局最忌讳吃里爬外一事,陆桥山这事爆出来,必定没有好果子吃。不过,得想个引蛇出洞之法,抓他个现行,正好南京来人,到时候看他如何抵赖。
“队长。”崔时走上前,犹犹豫豫道:“我刚才......”
李涯疑惑朝他看去。
“刚才好像见到了苏小姐进了利顺德。”
李涯瞥了他一眼,大步往楼上走去。
留声机里轻快的爵士乐,已接近高潮部分,场中一对男女正跳着舞,两人配合默契,堪称郎才女貌,男人搂住女人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托,一个悬空,那柠檬黄的裙摆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珠光璀璨,宛若一朵盛开的花朵。围观的众人鼓着掌叫好。
李涯站在门口,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