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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苏念从 ...

  •   苏念从翻译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已经核过三遍的材料,是行动队要的那份法文情报,今早又校了一遍,觑空送去。

      走廊幽深而昏寂,路过玻璃窗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对着玻璃窗里的影子微微笑了一下,理了理鬓发,又把材料夹正了。

      正要继续走,楼梯拐角处冒出个人影。

      两人步伐均一滞,就像两个小动物于黑暗里突地迎面撞上,都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各据一方观察着对方。

      苏念看清了对方的面容,却是洪秘书。

      他也认出了她,仿佛是极为不自在的模样,避开她的眼,去扶镜框,却失了力度,一下子撞飞了眼镜,脸登时红了,手忙脚乱地接住,讪讪地打了招呼:“苏小姐。”视线划过她怀里的文件,“......这是去行动队送翻译文件?”

      苏念攥紧了文件,第一次假公济私,颇为心虚,强装镇定地点点头。

      一阵窒息的沉默过后,两人错身而过。

      洪秘书虽为站长吴敬中秘书,前敌不过余则成,得吴敬中倚为股肱,后抵不上李涯,被吴敬中视为心腹,在天津站的存在感却极低。

      过往在保密局中,两人不过是点头之交,却从不见他如此慌张的模样。

      忽而思及马太太,那天在她家附近见到的人影,难道真的是他?

      洪秘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若为公事,不必行动鬼祟。今天撞见她,还这样心虚慌张,仿佛有难言之隐。他和马太太之间还有私交?

      思忖间,崔时从李涯办公室出来,乍一见她,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苏小姐,送材料?”他伸手来接,礼貌道,“我帮你拿进去吧。”

      “不麻烦崔先生,我自己送。”苏念侧了侧身。

      崔时没有让开,手垂身侧,姿态仍旧十分恭敬。

      “队长......他这会儿不太方便。材料给我就行,我转交。”

      苏念看着他,崔时的目光没有躲,耳朵尖红了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片刻后,他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

      她和李涯都不是喜欢张扬的人。如果广而宣之,在苏念看来,总有一种刻意炫耀的意味,仿佛有太多的人参与进了他们这份恋爱之中。倒是像现在这般,彼此心照不宣,微妙而美丽的,令人陶醉。再者,她担忧传至父母耳中。

      李涯想得更多一些,虽然他并不在意,但两人年龄悬殊,是切切实实地摆在那里。她这样一个初入社会、年轻美貌的女职员和他这样一个刽子手般的人物联系在一起,誓必会陷入一段不利于她的流言之中。

      她这样的要强,若因为他的缘故,落人话舌,是他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他原本绝迹的情感,这般蓦地迸发,简直令他猝不及防。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他这个岁数、这个身份的人遇上这样一个人,你爱她她也爱你,是千载难逢的巧合。

      有时候,他甚至会恍惚地觉得是不是她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叫他落入了她的圈套中。

      他拿定主意,如果大家知晓两人的关系,那必定是因为两人的婚讯。

      或许已经不远了。

      等他坐上副站长的位置。

      那必然是一个最好的时机。

      他们两人的事情,本不是要刻意隐瞒的事,由此一来,就没有多少人知道。倒是有几个暗中察觉的几人,但都不是多嘴之人。

      崔时是知情人之一。

      他现在算得上是李涯心腹,对两人之间这一档子事的起因经过再清楚不过了。

      苏念对此心知肚明,他现在这样阻拦她,必然出自李涯的意思。她固然在亲情上一直被困扰着,显得懦弱踌躇,在某些方面,却又是很果断的人。他不能在那样热烈地吻过她以后,就突然抽身离去,而她甚至还不知晓其中原因。

      她盯着崔时看了一会儿后,淡淡说道:“那我就等他方便。”

      崔时欲言又止,却没有再拦。他侧身让开,跟在她后面,脚步有些犹豫,像是在想要不要先通报一声。

      苏念没给他这个机会,敲了门。里头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李涯坐在桌后面,手里捏着份文件,抬起头看她。

      苏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蓦地停住了。

      她知道他躲避她的原因了。

      李涯左颧骨上一片青紫,嘴角也破了,结了暗红的痂。他下意识偏了偏头,把那半边脸往阴影里藏了藏,又伸手将衣襟扯扯平,看上去相当窘迫。

      崔时赶进来,在门口将将止住脚步,讪讪道:“队长,苏小姐她......”

      “你先出去吧。”李涯说。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

      崔时长长吁了一口气,转身出去,关上办公室门。

      李涯立即起身。

      等他走近,苏念轻轻托住他下颌查看伤势,还好只是皮肉伤。

      “这是怎么伤的?”

      李涯仿佛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偏过头,不愿被她瞧见自己这凄惨的样貌,三两拨千金:“执行任务,是意外。”

      “上次的伤药应该还没有用完吧?你找出来,我帮你上药。”

      李涯在办公室踱来踱去,四处翻找,路过苏念身侧,顿了一顿后,又后退了一步,俯身撑着沙发靠背,在她腮颊上吻了一下。

      一点甜蜜的羞恼,苏念横了他一眼,又在胸口推搡一把,催促他赶紧找药。

      李涯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伤药,走过来,挨着她坐下,靠在沙发背上,仰起脸,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眼睫微微一颤。

      苏念志不在此,垂首拧开碘酒瓶。

      湿润的棉签轻轻碰到伤口,她掀睫轻声问道:“疼吗?”他白皙的脸上浮起红晕,连那微微下垂的眼角也泛起了桃花,眉心拧了一下,没出声。

      她轻轻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颇有些埋怨的语气。

      他忽然开口:“是陆桥山。我去马王镇抓军贪,结果那群人半小时之前就被司令稽查队的人抓走了。还有上次宏大戏园抓人也是。”李涯的嘴角扯了扯,牵动伤口,皱了下眉,“陆桥山给的情报,都扑了个空。”

      苏念朝他颧骨的伤口轻轻吹了吹,又退后一步看了看。

      李涯说着心里头的气又翻涌上来。这次马王镇抓军贪,他吃了大亏,不止扑了个空,九十四军的人听说他们的人被抓,派了两卡车士兵来,不由分说上来把他们打了一顿。

      不过,这一点,他没有对她说,显得狼狈。

      其实,方才那些,也不应该对她说,总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只有无能之辈,才会怨声载道。他不愿自己在她眼里是这样一个人。但回想起方才情形,她那样一个清冷的人,对待别人都是冷冷淡淡的,给他上药时却这么温柔,她定然是真心爱他的。只这么一想,就心神摇曳,一些话就忍不住脱口而出了。

      苏念又仔细瞧了瞧伤口。

      李涯揽上她的腰。

      苏念放下棉签,微微沉思,突然想到什么,抓住重点,问道:“两次都是司令部稽查队抓的?”

      局外人看待问题,对待一些巧合特别敏感。

      李涯听后微微一怔,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但岔开了话题:“不提这些了。难得在保密局见到你,提他影响心情。”揽着她坐下,又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点笑,“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苏念“啊”了一声,才想起被随手放在茶几上的材料,赶忙递给他:“我是来送材料。”

      他拉住她还想说说话,可被苏念微笑着躲闪过去,背着手揶揄:“刚才可还是有人不想见到我呢!”

      李涯立刻认错,又续道:“既然来了,再多呆一会吧。”

      苏念望了下墙上的挂钟,摇摇头。

      “我一会儿约了翠平姐,教她写字。”

      “他余则成的老婆,怎么让你去教。”

      李涯多少有些吃味,在这保密局,他见她一面还要寻各种理由,余则成的太太反而能够光明正大的找她。

      苏念对他嫣然一笑:“因为我同她要好啊。”

      翠平来学字的时候,带了一包花生。

      苏念把办公桌收拾干净。翠平坐下来,把花生推到她面前:“自己炒的,尝尝。”苏念捏了一颗,花生还热乎着,外壳上沾着细盐粒,很香。

      “我今天在家自己学着写了几个?”翠平把本子摊开,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天津”“日报”“民国”几个词。

      “比上次好了。”苏念指着“民”字说,“这一竖,再直一点。”

      翠平握着笔,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还是歪的。她看了看,叹了口气:“这字怎么跟我不对付呢。”苏念笑了,把报纸往她那边推了推,握住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她写:“我也是这样过来的。不要着急,慢慢来。”

      字果然齐整了很多。

      翠平侧首对她,忽然注意到她唇色娇艳,有些一怔,又多瞄了一眼,脸上好像还扑了点粉的样子,发尾还烫了点小卷,显得整个人俏皮活泼。这倒一改她从前的作风。其实她肤色本就雪白细腻,不施粉黛,光彩照人。今天一看,简直是艳光四射。

      苏念在保密局虽然向来低调,但架不住人长得好看,总有人见过她后惦记上了她。

      翠平平时去梅姐家打麻将,总有人托了牌友来打探苏念的消息。

      梅姐都是找了理由推诿过去。

      事后,翠平还有些好奇地问梅姐这么做的原因。

      梅姐压低了声音,偷偷笑她心大,平时跟苏念走得近,怎么看不出来李涯的意思。

      想起李涯。

      翠平心里咯噔一下。她多少有些清楚苏念现在的状态,多么显而易见的快乐,就像是和喜欢的人情投意合的那种快乐。但苏念......不能因为是李涯吧......苏念之前明明很讨厌他。

      翠平低头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苏小姐,你说我学这些就那么难了。你这样会那么多洋文,多不容易啊!你就没想着再去读书啊?”

      苏念微怔,明白她是真心为自己好,才会关心自己的学业。她实际上已经提前完成了大学的学业,只是怕毕业证书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才假借家里供不起的理由肆业工作,只是这一点却不好和她道出。

      于是,她说:“我还有个妹妹,也要读书,家里供不起。我出来做事,也好减轻些负担。”

      翠平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个墨点,晕开了。

      她写完字,将散落的花生衣收进纸篓。两人又约定下一次习字的时间。看时间,也到了下班节点,苏念和她道了别,回来的路上弯去老城区,打算去陆大爷那边买些报纸,照顾一下他的生意,算是感谢他之前为自己报信。

      胡同口的报摊收得早,苏念到的时候,木板已经上了半边。陆大爷不在,有个经常在这条街上卖糖葫芦的老头路过。

      “大爷,请问卖报纸的陆大爷呢?”苏念问。

      “老陆啊,听说是扫墓去了,一早就出去了,还没回。”

      苏念有些意外。她记得倾如说过,陆大爷无儿无女,孤寡一人,在天津没有亲人。她站在报摊前等了一会儿,刚要转身,就看见胡同那头走来一个人。

      陆大爷佝偻着背,深一步浅一步地走着,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香烛和纸钱的残灰,还有一小壶酒,壶嘴歪着,像是倒过了。

      苏念迎上去:“陆大爷。”

      陆大爷抬起头,看见她,浑浊的眼里泛着红。他“哎”了一声,把篮子放下,掏钥匙开报摊的锁,又问:“苏小姐来买报纸?”

      苏念点头,目光落在那只篮子上。纸钱烧尽的灰还沾在篮底,风吹过,细细的灰末飘起来,落在她皮鞋。她又想起许倾如的话“陆大爷一个人,怪可怜的。”

      “陆大爷。”她斟酌着开口,“您去扫墓了?”

      陆大爷的手顿了一下,钥匙在锁孔里停住了。后背僵直片刻,随即,他点了头:“去看看我那苦命的儿子。”

      苏念望着老人那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张弓着的脊背像一座桥,桥的那头是看不见的过去。

      “您有儿子?”

      她问。

      陆大爷把锁打开,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垒在墙角。

      他没有回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极其平淡的事。

      “有。但死了,死了快二十年了。”

      陆大爷把最后一块木板放好,转过身,在摊子后面的小凳上坐下,歇了一口气。竹篮搁在脚边,风吹过来,纸灰的细末在篮底打着旋。

      他的声音涩滞而浑浊:“苏小姐,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人,活着跟死了一样。有些人死了,却天天活在一些人心里。”

      苏念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从老人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比悲伤更深,仿佛带着某种怨念,像具泡在水里的尸体,泡了二十年,泡得发白,泡得变了形,显出了可怖的巨人观,即将腐烂。

      一阵僵冷的沉默。

      苏念向来不是个喜欢探究别人隐私的人,她自己就藏着秘密。但和陆大爷的第一次见面,他就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的眼神、他似笑非笑的嘴角,总让人有点不寒而栗。他的身世背景和倾如所说的,有些出入,故而,她才忍不住有此试探一问。

      这话一出,他看起来又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罢了。

      他和倾如她们熟识已久,有些痛苦往事难于出口,对着像她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反而更容易袒露出口。这也是正常的。

      想来,若非自己今天正好撞上他扫墓归来,他应当会继续保守这个秘密下去。

      苏念猜想,许是中风的后遗症,令得他无法控制面部的肌肉。

      是她多虑了。

      再说,若他真的心存恶意,倾如她们就不会知道她出事。

      苏念心底泛起一阵歉疚。

      “陆大爷。”她往前走了一步,“上次绣春楼的事,多亏您帮忙报信。我一直没机会谢您。”

      陆大爷摆摆手,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短暂地停留在她脸上一瞬,翻涌的情绪泄出一点,他立刻移开了,看着胡同口。

      “苏小姐。”他忽然开口,那口吻中仿佛有一种隐痛,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苏念蹙眉摇头。

      “因为我最恨那些倚仗权势欺负人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和和气气的卖报老人,像是有一把烈火在嗓子眼里烧,烧得声音都劈了,“仗着自己有权有势,抢人家的媳妇,拆人家的家,逼得人家破人亡——这种人,我见一个恨一个。”

      苏念的心突地跳了一下。

      老人突然望向了她,目光投射出一种深深的仇恨,涨红了一张皱巴巴的脸,额头上青筋暴起,情绪激动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

      一种潜在的恐惧使得苏念想要阻止他,她颤抖道:“陆大爷,你身体不好,不要这么激——”

      “我儿子,”陆大爷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就是被一个有权势的人害死的。”

      风停了,胡同里忽然一片,静得能听见墙根下蛐蛐的叫声。

      “他娶了个好媳妇,生了个闺女。一家人好好的。”他的目光落在苏念脸上,很快又移开,“有人看上了他媳妇。使手段,把他调走,扣押,逼他离婚。最后媳妇被人抢走了,闺女也被抱走了。他一个人离开,没多久就死了,是那个人把他害死的。他临死前还惦记着那母女俩,说这辈子对不起她们。”

      “卖糖葫芦喽!糖......葫芦——”那苍老的唤声又从胡同口遥遥传来,是那个卖糖葫芦的老人又回过来了,稻草靶上一串串山楂红艳艳的,黏腻的糖壳泛着一种陈旧的淡黄色,包裹纠缠在一起,仿佛伤口出血渗液。

      这奇异的一幕简直像是个噩兆。

      苏念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将自己的视线从远处抽离,看着陆大爷的脸,那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脸。

      “他叫什么?”

      陆大爷牢牢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周牧之。”

      这名字从他口中说出简直有种触目惊心的感觉。轰的一下,一蓬热气涌到了头上,苏念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只有疼了才能不哭。

      “可您不是姓陆?”

      她的声音也在抖,控制不住的抖。

      “我本姓周。如果不是那个人,我怎么用为了活命而改姓换名!”

      他死死地盯住了苏念的眼睛。

      苏念趔趄了一下。

      黄烘烘的日头照着,才不过十月,这天怎么这样冷了。空气里仿佛冻着一层冰块,将风也冻住了。苏念身上冷飕飕的,仿佛走入一场噩梦中。一转弯,斜阳照不到了,一个黑暗的世界向她陡然撞来。那痛楚是一颗子弹,迅疾、后滞、绵长,在郊外的枪场、在绣春楼逃跑的那个夜晚,更像是从自己自己手中射出的。

      如果天津还有一个她可以信赖的人,她想,会是他。

      李涯。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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