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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代号·傀儡师 傀儡师 ...

  •   一
      赵行止追出去的时候,梧桐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白裙子的影子消失了,像一个被风吹散的泡沫。但地面上留着一件东西——一只白色的信封,压在梧桐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下面,像是被人算好了角度和重量放置的,既不显眼,又刚好能被从校医院窗口望出去的人看到。
      赵行止蹲下来,拿起信封。没有署名,没有邮戳,封口没有粘合,只是折了一下。他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大约五十岁,花白头发,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他的五官端正而温和,有一种旧式知识分子的书卷气,站在一间摆满了书的房间里,微微侧头看着镜头,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就该来的问题。
      赵行止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认识那间房间——满墙的深色书架,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花。那是宋知寒的书房。六年前,赵行止和何遇几乎每个周末都在那间书房里待着,喝茶、看书、听宋知寒讲那些他办过的案子。他们认识那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本书的排序、每一盏灯的角度。
      但照片里的这个男人,站在宋知寒的书房里,像是那个房间的主人。
      纸条上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字迹和姜晚录音笔里的声音一样温柔而克制:
      "宋知寒不是你师父。他是看守者。看守一个秘密,看守一个人,看守一个他答应过永远不说出口的名字。那个名字在这个信封的背面。"
      赵行止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笔迹潦草到几乎难以辨认,像是写这行字的人只有极短的时间来完成这件事——也许是在被杀死之前的那最后几秒,也许是在某个人转身的间隙里,也许是在他本以为还能活到明天的清晨。
      "何深。"
      赵行止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何深。姓何。在他的记忆里,没有一个叫何深的人。没有案卷记录,没有档案资料,没有任何一个和这个名字关联的信息。
      但何遇,姓何。
      赵行止慢慢站起来,转头看向身后。何遇站在校医院后门的台阶上,逆着早晨的阳光,脸上的表情被明亮的光线照得看不清楚,但赵行止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用一种赵行止从未见过的、陌生的、带着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的目光。
      "何遇,"赵行止举着信封,"你认识何深吗?"
      何遇没有回答。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需要额外的力气来迈出。他走到赵行止面前,低头看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移动了位置,把两个人的影子从交叠变成了分离。
      "我父亲。"何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沉得像铅块,"何深,我的父亲。警校第一届毕业生。在二十三年前的一次任务中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档案上写的是‘因公牺牲’,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遗体。"
      赵行止的手指收紧了。
      何深的"失踪"和宋知寒的"看守",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若隐若现的线,而江临安——或者她的代言人——正在把这条线从水底拉上来,让赵行止不得不看。
      "你从来没有提过。"赵行止说。
      "没有提过的事太多了。"何遇抬起头,目光和赵行止对上,"我入狱的时候你也没有问过我家里的事。所以你也不知道——我父亲失踪那年我六岁,宋知寒从那天起就住进了我家,和我妈一起把我养大,教我破案、教我格斗、教我做警察。"
      赵行止的瞳孔骤缩。
      宋知寒不是"师父"。宋知寒是养父。何遇口中的师父、他们每周都去的那个书房里的男人、那个带着温和笑容给他们讲案例的老刑警,是何遇法律上和伦理上的第二个父亲。
      而宋知寒现在死了。在何遇出狱之后不久,在赵行止开始重新查这个案子的时候,他被杀了。割喉。用和六年前同样的手法。
      "你在想什么?"何遇看着赵行止的表情,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监狱里练出来的、被厚厚的壳包裹住的平静。
      赵行止没有直接回答。他拿出手机,打给聂九音。铃声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九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匆匆的尖锐:"赵哥!我正在找你!刚才那段视频——那个‘赵行止’认罪的视频——整个网络都炸了。转发已经过了十万,所有新闻媒体都在打市局电话。顾西洲那个状态,我就形容一下啊,像被人塞了整颗柠檬……"
      "九音,帮我查一个名字。"
      "你说。"
      "何深。警校第一届毕业生,二十三年前失踪。查他的档案、履历、失踪前后的所有动向。"
      键盘敲击声从耳机里传来,像密集的雨点。九音的速度比平时更快,那种被疯狂的工作量逼迫出来的速度,带着一丝近乎亢奋的专注。但她的声音在敲了几秒钟之后突然停了。
      "赵哥,"九音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更低的、更谨慎的、像在避免踩到地雷的调子,"何深的档案加密了。不是普通的加密——是系统内部的高级权限加密。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宋知寒的权限才能解开。"九音说,"何深的所有档案,访问权限被设置成了‘仅限宋知寒本人’。其他任何人,包括最高权限的管理员账号,都打不开。"
      赵行止的脑海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接通了——宋知寒看守的秘密,和何深的失踪,是同一件事。宋知寒用他的权限锁住了何深的档案,不让任何人看到。那些档案里装着的东西,能让某个人身份暴露、能让某件真相大白、能让某个藏了二十三年的秘密浮出水面。
      宋知寒死了,因为他是那个锁。而江临安杀了宋知寒,拿走钥匙,现在所有的锁都开了。
      "赵哥,"九音又说话了,声音发紧,"还有一件事。刚才那段‘赵行止认罪’的视频,我做了技术分析,发现了一个问题。视频不是合成的。画面里那个人的脸、声音、动作,全部和真人一致。这个人——"
      "是我的人偶。"赵行止说。
      "……对。"九音的声音变得很小,"她有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所有特征。如果她站在外面,说我才是假的——赵哥,没有人会相信你。因为证据在她那边。她有你的脸。"
      赵行止挂了电话。
      他抬起头,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皮肤被光斑切割成明暗交替的格子,看起来像一张被拼凑起来的面具。
      何遇站在他面前,沉默着,等着他开口。
      "你父亲,"赵行止说,"他的失踪和江临安——"
      "我不知道。"何遇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脆弱的、像冰面下的水流一样涌动的东西,"我不知道我父亲和江临安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宋知寒为什么瞒了我二十三年。我不知道——"
      他停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何遇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活了三十二年,忽然发现我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可能根本不认识。"
      赵行止伸出手,按住了何遇的肩膀。
      掌心贴着肩膀,透过衬衫的布料,能感到那片肌肉在微微震颤。赵行止没有说"没事",因为他知道不是没事。他也没有说"都会好的",因为他知道不一定都会好。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按住了,没有移开。
      "你父亲的事,"赵行止说,"我和你一起查。"
      何遇低头看着他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把某种要漫出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走。"何遇说,声音重新变得硬朗起来,虽然那种硬朗里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像新雪下的冰面,"去宋知寒的公寓。他死之前一定留下了什么。既然他是看守者,看守者不会把要守的东西带进棺材里。"
      二
      宋知寒的公寓在江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板楼里,四楼,朝南。六年前他"失踪"之后,这间公寓一直空着,门锁换过一次,但九音黑进了物业系统,调出了换锁记录——换锁的人署名"宋知寒本人",日期是赵行止和何遇决裂后的第三个月。
      宋知寒没有离开江城。他一直住在这里。只是换了锁,切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在一间他曾经和两个徒弟喝茶聊天的屋子里,独自过了六年。
      赵行止站在门口,看着那把崭新的、和整栋楼的风格格格不入的防盗门,心里有某种说不清的预感。宋知寒换锁,不是为了防外人——是为了防"内人"。他在这间屋子里藏了一样东西,害怕某个他认识的人会进来拿走。
      而那个人,也许是何深。也许是何遇。也许是——
      赵行止没有想下去。他拿出九音发给他的电子钥匙,在门锁上碰了一下,绿光亮起,锁开了。
      屋子里的光景让赵行止的脚步顿了一下。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红木书桌,黄铜台灯,满墙的深色书架,窗台上的兰花——甚至兰花的盆数、摆放的位置、朝向的角度,都和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分毫不差。空气里有淡淡的檀木香和旧纸页的气息,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止凝固了,变成了某种透明的固体,把一切都封在了里面。
      但有一个东西变了。
      书桌上,多了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署名,端端正正地摆在桌面正中央,压在黄铜台灯底座下面。信封的边缘微微泛黄,像是放了一段时间,被翻过、被抚摸过、被犹豫过要不要寄出去。
      赵行止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是他和何遇都认识的——宋知寒的字,工整方正,每一笔都带着他那个年代的刑警特有的严谨和从容。
      信很短。
      "行止,何遇。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我这辈子该做的都做了,该守的都守了,没什么遗憾。"
      "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们。第一,何深的失踪不是意外。他发现了某个人在警校内部的渗透行为——那个人利用职务之便,接触了大量警员的身体数据、档案信息、家庭背景。何深准备上报的前一天晚上,他失踪了。"
      "第二,那个渗透的人,就是江临安。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背后有一个人,代号‘傀儡师’。我不知道傀儡师是谁,但我知道傀儡师和江临安的关系——不是上下级,是共生。江临安没有傀儡师就无法行动,傀儡师没有江临安就无法实现目标。他们是彼此的镜子,也是彼此的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何深失踪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我。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让我把那件东西交给一个‘永远站在真相那边的人’。我把那件东西藏在了你们最熟悉的地方。那里有我们三个人一起埋下的秘密。"
      "去找吧。别让那个秘密烂在地里。"
      信的末尾没有落款,但宋知寒在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一条线,从中间断开,像一条被切断的路。
      赵行止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停了一下。
      那个符号他见过。在何遇的警校笔记本第一页,在何遇每一次写结案报告时页眉的标记,在何遇的入狱档案左下角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何遇自己设计的签名,一条被切断的路,寓意是"走不通的路就绕过去"。
      宋知寒用何遇的符号来结尾。他是在告诉赵行止——第三件事,和何遇有关。
      赵行止转过身,把信递给何遇。何遇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没有进来。他接过信,快速地看完,手指在那条断线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信纸。
      "最熟悉的地方。"何遇说,声音发涩,"我和师父、和你……最熟悉的地方是哪?"
      赵行止沉默了。
      他们三个人最熟悉的地方有很多——宋知寒的书房、警校的训练场、市局的审讯室。但这些地方都"在地面上"。"在地面上"的东西,不够安全。宋知寒藏的东西,需要"在地下"。
      赵行止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的夏天,某个午后,宋知寒带着他和何遇去城南河边钓鱼。那是他们唯一一次一起钓鱼。宋知寒钓了一下午,什么都没钓上来,最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这条河底下有东西,鱼都绕着它走。"
      赵行止当时没有在意这句话,把它当成了宋知寒式的调侃——师父总是这样,用说笑的口吻说出最认真的话。
      但如果那不是调侃呢?如果那条河底下,真的有什么东西?如果宋知寒带他们去钓鱼,是为了让他们记住那个位置?
      "城南河。"赵行止说。
      何遇的表情变了一下。
      "师父钓鱼的地方?"
      "对。"赵行止拿起外套,"那条河不是天然河,是人工河。五十年代挖的,底下有废弃的泄洪通道、旧管廊、还有——"
      "还有警校最早期的地下档案室。"何遇接过话,眼睛亮了一下,"老档案室。警校搬迁之后那个档案室就废弃了,入口被封了,但位置就在河床下面。师父当年带我们去钓鱼的那个河段,刚好在警校老校区地下档案室的正上方。"
      赵行止已经走到了门口。
      "走。去城南河。"
      何遇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道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惊动了三层老太太养的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跟着他们跑了几步,然后蹲在楼梯拐角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下。
      赵行止坐进驾驶座,发动车。
      副驾驶座上的何遇握着一瓶水,没有喝,只是握着,食指在瓶盖上无意识地摩挲。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声音是那种故作轻松的、但底下的弦绷得太紧的调子:"如果师父说的‘永远站在真相那边的人’是你,那件东西应该就是留给你的。"
      赵行止没有接话。
      "你在想什么?"何遇问。
      赵行止打了方向盘,车子拐上城南路,迎面而来的阳光把挡风玻璃照得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声音平得像一面没风的湖:"我在想,你父亲失踪前发现的那个‘渗透者’,如果就是江临安,那江临安在警校里做的远不止收集我的生物特征这么简单。"
      "你是说——"
      "你父亲失踪的时候,江临安大约二十五岁。她刚入职警校校医院一年。一个刚入职一年的小护士,能‘渗透’到什么程度?她背后一定有人。那个人的级别比她高,权力比她大,能给她权限、能帮她掩盖、能在何深准备上报的前一天晚上让何深‘失踪’。"
      何遇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住了。
      "傀儡师。"他说。
      "对。"赵行止的声音冷了下去,"江临安的每一个行动、每一个步骤、每一次‘死亡’和‘复活’,都是按照别人的指令执行的。谢无咎是她的工匠,姜晚是她的内线,她自己是台前的执行者。但幕后操控这一切的那个人——"
      "才是真正的真凶。"何遇接上了他的话。
      车子停在了城南河边。
      六月的河岸绿草如茵,有人在放风筝,有人牵着狗散步,有人在河边的长椅上吃冰淇淋。阳光明媚得像任何昨天的事都和今天无关。赵行止下了车,站在河岸边,看着脚下缓缓流动的河水。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落叶,随着水流打转,然后向下游漂去,慢慢地消失在转弯处。
      河水不深,大约一米五,绿绿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水草。赵行止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让他微微缩了一下手指。
      "在底下。"赵行止说,声音被河水流动的哗哗声盖住了一半,"入口应该被淤泥和石块封住了,需要用设备清理。"
      何遇已经拨了顾西洲的电话。他简短地说了情况、位置、需要什么设备,然后挂了电话,走到赵行止身边蹲下。
      两个人并肩蹲在河岸边,看着河水在眼前流动,看着那些落叶和浮萍被水流带走,看着远处的白鹭从河面上飞起来,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何遇。"赵行止说。
      "嗯。"
      "如果档案室里找到的东西和何深失踪有关——"
      "那就和江临安有关。"何遇说,"也和傀儡师有关。"
      赵行止偏过头看他。何遇的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眼角那道细小的疤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了。但赵行止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何遇的右耳后面还有一道疤、左手掌心里有一个老茧、后腰上有一块胎记——他在警校的澡堂里见过无数次,在抓捕训练后的换衣间里见过无数次,在那个雨夜的医院走廊里虽然意识模糊但仍然记得那个人背着他时贴着他掌心的老茧。
      "何遇,"赵行止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记得那张照片吗?"
      何遇转过来看他。
      "不是因为我记性不好。"赵行止说,目光落在河水上,"是因为我从来不喜欢拍照。那天你让我笑,我笑不出来。但我记得那棵梧桐树。我记得树荫底下有蚂蚁在搬东西,我记得你的影子比我长一截,我记得你拍完之后说了一句‘这张洗出来我留着’。"
      何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你记得。"
      "我不记得细节。"赵行止说,"但我记得你当时说的话。"
      何遇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赵行止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笑,不是哭,是某种比这两者都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酸的东西在味蕾上化开之后残留下来的那种余韵。
      "赵行止,"何遇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你什么都不说,但你什么都记得。"
      "我没有什么都不说。"赵行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我是在等合适的时间说。"
      何遇跟着站起来,比他高半头,低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那现在呢?"何遇问,"是合适的时间吗?"
      赵行止抬头看他,阳光在何遇背后炸开成一片明亮的光晕,把他的轮廓照得模糊而温暖。
      "那三件事。"赵行止说,"师父信里写的三件事。第一件是你父亲的事,第二件是江临安的事,第三件——"
      "第三件是什么?"
      赵行止的目光穿过了何遇的肩膀,落在河对岸的树丛里。树丛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晃,像有人在拨开它们朝这边看。
      但没有人。那里空空的。
      "第三件。"赵行止说,"第三件是‘别让那个秘密烂在地里’。师父在说,那个秘密不在档案室里。在别的地方。在他和我们一起埋下的某个地方。"
      何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的树丛恢复了静止,只有风吹动叶片的沙沙声。
      "我们一起埋下的?"何遇重复了一遍。
      赵行止转身,沿着河岸往下游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个弯道处停下来。这里的河岸被一棵倾斜的老柳树覆盖着,树根从泥土里凸出来,形成一个天然的凹坑。赵行止蹲下来,拨开树根底部的杂草,露出下面一小块松动的土。
      他用手指挖了几厘米深,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金属质感的东西。
      他慢慢地把它从土里拖出来。
      是一个铁盒,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无损。盒盖上刻着一行字,用小刀划出来的,字迹稚嫩而认真——那是何遇十八岁时的笔迹。
      "给永远站在真相那边的人。"
      赵行止的手指在字迹上停了一下。他认出了这句话。和信里的一模一样。宋知寒用了何遇十八岁时刻在这只铁盒上的话,来结束他写给他们的信。
      这只铁盒里装着的,才是宋知寒真正想要他们找到的东西。
      赵行止用钥匙打开了锁——钥匙是宋知寒书房书桌抽屉里挂着的那把,赵行止顺手带出来了,冥冥中像是早就知道它会用上。
      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叠文件,薄薄的,泛黄的,最上面一张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三个男人穿着警服,站在警校的大门口,笑容灿烂。最左边的是何深,三十多岁,英俊挺拔,眉眼间有一种和何遇如出一辙的痞气。最右边的是一个赵行止和何遇都认识的人——宋知寒,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是黑的,没有戴眼镜,笑得比后来任何时候都开怀。
      而中间那个男人,赵行止不认识。
      他看起来很普通,中等身材,圆脸,戴一副黑框眼镜,站在何深和宋知寒之间,像一棵不起眼的盆栽。
      但何遇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何遇?"
      何遇没有回答。他盯着照片中间那个男人,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一种赵行止从未见过的、像是看见了鬼一样的神情。
      "这个人……"何遇的声音在发抖,那种抖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更深、更冷、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我见过。"
      "在哪里?"
      何遇慢慢抬起头,看着赵行止,眼里的光是一种极其浑浊的、混杂着恐惧和震惊和不可置信的颜色。
      "在我父亲的遗物里。"何遇说,"一张和我父亲、宋知寒的合影。我爸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我和我的两个兄弟,1988年,警校毕业’。"
      赵行止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两个兄弟。何深和宋知寒,还有中间这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他们是同期的警校毕业生。他们三个曾经是兄弟。
      "中间这个人是谁?"赵行止问。
      何遇翻开照片背面——字是宋知寒写的,用圆珠笔,字迹清晰:"何深、沈渡、宋知寒。"
      赵行止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沈渡。
      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炸开了一道白光。
      沈渡。江城警校八八届毕业生。和何深、宋知寒同期同班。成绩优异,格斗满分,犯罪心理学全系第一。在所有官方记录里,沈渡在毕业那年被分配到了一个边远地区的派出所,从此杳无音讯。
      但赵行止知道沈渡去了哪里。因为他见过沈渡的警号——"328"。那个编号在警校的荣誉墙上被刻在一枚已经褪色的铜牌上,和谢无咎楼下那辆黑色SUV的车牌号只差一位。
      江A·7T328。
      谢无咎的车牌号。
      那个和赵行止的车只差一个数字的、被刻意模仿的车牌。
      "沈渡就是傀儡师。"赵行止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他和何深、宋知寒是同班兄弟。何深发现了他的渗透行动,准备上报,然后就失踪了。宋知寒知道了真相,但没有证据,只能在二十三年的时间里默默看着、默默守着。沈渡——"
      "沈渡没有被分配到边远地区。"何遇接过话,"他留在了江城,用另一个身份、另一张面孔、另一个名字,潜伏在警校、市局、甚至法医中心的某个位置。他是江临安的'共生体'——他给了她权限、地位、保护,她替他执行那些他不能亲自动手的事。"
      赵行止猛地站起来。
      "九音!"他对着手机喊,声音急促而尖锐,"查警校八八届毕业生沈渡的分配档案!看他被分配到哪个单位!"
      九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同样急促:"在查!服务器里的档案被删除了——但我在备份里找到了!沈渡的分配单位是——江城法医中心!"
      赵行止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江城法医中心。他工作的单位。那个三年前进行了全员生物特征建档的地方。那个证物室里有他的权限、他的指纹、他的密码的地方。
      沈渡在法医中心。
      他以某种身份、某个职位、某个名字,藏在赵行止工作的地方。每天和他擦肩而过,每天在他的系统里操作,每天——看着他在做什么、查什么、接近什么。
      "他的职位是什么?"赵行止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九音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一个赵行止每天都会看到的、熟悉到让他想吐的职位名称。
      "后勤管理科。负责系统权限维护和数据备份。"
      赵行止闭上眼睛。
      后勤管理科。法医中心最不起眼的科室。负责系统权限维护和数据备份的人,可以接触到所有生物特征数据、所有证物调阅记录、所有内部通讯和文件流转。那个人——沈渡——在赵行止的眼皮底下工作了整整三年。
      赵行止见过他。他们甚至说过话。
      "沈渡"现在不叫沈渡。他换了一个名字。
      "九音,"赵行止的声音恢复了冷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死亡般的冷静,"查后勤管理科所有在职人员的名单。找和八八届毕业生沈渡年龄相符的人。"
      九音的手速快得像在弹钢琴,键盘声响了十几秒,然后突然停了。
      "找到了。"九音的声音变了,变得极轻极轻,像是怕说太大声会把什么东西惊醒,"后勤管理科科长,姓名——谢知非。五十三岁,入职时间——二十三年前。"
      谢知非。
      赵行止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圆脸,黑框眼镜,温和的笑容,永远穿着灰色工作服。他在法医中心的走廊里和赵行止打过无数次照面,每次都会点头打招呼,说一声"赵法医"。
      赵行止甚至和他一起吃过盒饭,在后勤办公室的折叠桌上。那时候赵行止还在做常规尸检,某天午饭时间走进后勤办公室借一个电源插座,谢知非给他递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说:"赵法医辛苦了,吃完再忙。"
      赵行止说了谢谢。
      赵行止吃完那顿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然后去做了下一台解剖。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那顿饭、那副筷子、那个递筷子的人。
      "谢知非就是沈渡。"赵行止说,"谢无咎的'谢',用的是他的姓。江临安和谢无咎都是他的人。他才是真正的——傀儡师。"
      他挂了电话,转身面对何遇。
      河水在身后流淌,阳光在头顶照耀,柳树的枝条在风中轻摆,远处的风筝在天上飘。这个世界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和昨天之前的任何一天一模一样,但赵行止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知道了沈渡的存在。
      因为沈渡也知道他知道。
      "何遇。"赵行止说。
      "嗯。"
      "沈渡在法医中心工作了二十三年。他给我的系统开权限、留后门、在每一个我想查的角落里放线索,也在每一个我不想查的角落里藏陷阱。六年前那些案子——每一个案发现场、每一具尸体、每一件证物——他都比我先到。"
      何遇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他会来杀你。"何遇说。
      "他会的。"赵行止说,"因为我现在知道了他是谁。一个隐藏了二十三年的人,不会容忍被暴露。"
      何遇拉着他往回走,步伐很快,几乎是拖着赵行止在走。
      "去哪儿?"
      "回市局。调所有谢知非的信息。抓人。"何遇的声音里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前所有未的愤怒,"他杀了我父亲,他杀了师父,他操纵江临安杀了五个人,他做了一个你的复制品——我要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赵行止。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火,是比火更冷更暗的、带着多年压抑的、被真相点燃的怒火。
      "我要他活着。"何遇说,声音哑得像砂轮摩擦铁片,"活着看到我们揭开一切。"
      赵行止点了点头。
      两个人快步走向停在河岸边的车。阳光照亮了他们的背影,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两条并行的线,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赵行止拉开车门的瞬间,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新的短信,未知号码。
      他点开。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加粗,黑体:
      "赵行止,你有三个小时。三个小时之后,你的人偶会出现在江城电视台的直播镜头前,亲口复述所有案情的‘真相’。包括你和何遇的那一部分。你猜,她会不会把你那些不记得的记忆,也一起说出来?"
      赵行止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一秒。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地址。"
      对方秒回,像是早就等着他问:
      "警校。校医院。你刚离开的地方。我在这儿等你。带何遇一起。"
      赵行止把手机揣进口袋,坐进驾驶座。
      何遇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去哪儿?"何遇问,虽然他已经从赵行止的表情上读出了答案。
      "回警校。"赵行止发动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沈渡在那儿等着我们。"
      何遇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安不安全,没有问这是不是陷阱。他只是把椅背调直了一点,把安全带拉紧了一点,然后说了一句话。
      "赵行止。"
      赵行止看着他。
      "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跟你一起进。"
      赵行止没有回答。他把目光从何遇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踩下了油门。
      车沿着河边公路飞驰,河面在左窗外面一闪一闪地泛着光,像一条流淌的银带。
      而在警校校医院的地下密室里,那个和赵行止一模一样的人偶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着墙角那面嵌着玻璃柜的红砖墙。她穿着和赵行止一样的灰色衬衫,戴着和赵行止一样的半框眼镜,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等待一场考试。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圆脸,黑框眼镜,灰色的工作服。五十三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眼角只有几道淡淡的纹路。他微微弯腰,看着人偶的脸,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滑过人偶的颧骨,像在抚摸一件真正的、活着的、有温度的艺术品。
      "很美。"他轻声说,声音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带着慈爱的调子,和宋知寒信里描写的那个"傀儡师"形象截然不同,"你比她更像她。"
      人偶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回应这个抚摸。
      沈渡——谢知非——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只小小的白色瓶子,拧开盖子,倒出两颗药片,放在手心里。他走到人偶面前,把药片放在人偶的舌尖上,然后退后一步,等着。
      人偶咽下了药片。
      她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然后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一种不属于机械的、不属于硅胶的、不属于任何一个"复制品"的光芒。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声音。
      不是之前那段公开视频里的、被录制好的、重复播放的声音。
      是新的。是即时的。是"活"的。
      "谢叔叔,"她说,声音和赵行止分毫不差,但语调里有一种赵行止永远不会有的、柔软的、顺从的、像被驯服了的动物一样的温驯,"我准备好了。"
      沈渡笑了。
      那个笑容在圆脸上绽开,看起来像一个慈祥的、和善的、在公园里给孙女买棉花糖的老爷爷。
      "好孩子。"他说,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接通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
      "江临安,开始吧。"
      电话那头,江临安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风铃般的笑意:"是。傀儡师。"
      "当你在追查一个影子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影子的主人,一直站在你的身边。他给你递过筷子,和你说过早安,在你的系统里留过后门,在你的档案里加过注解。你叫他谢师傅,你永远都不会想到,他就是你追了二十三年的幽灵。"
      ——而你和他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二十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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