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屿之上》东予日

1、爆发 唐屿知

　　唐屿知道今晚躲不过去的时候，正在改第十四版方案。
　　钉钉弹窗是六点十一分。他刚把第三杯美式灌下去，胃里泛着酸。老板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晚上有个饭局，你跟我去。
　　他没有问能不能不去。
　　在这个公司干了快四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问，问就是“你是不是不想干了”，不问反而能少听两句难听的。
　　他把第十四版方案保存、关闭、上传，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八岁，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五官不算多出众，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不太容易接近的冷淡，但笑起来会好很多，是那种第一眼看过去会觉得挺稳重的类型。
　　他扯了张纸巾擦干手上的水，给房东发了条消息：今晚加班，不用等我修热水器了，改天再说，我联系您。
　　房东回了个“行”。
　　唐屿把手机揣进裤兜，对着镜子深呼吸了一次。白色的灯光打在脸上，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昨晚改方案改到一点多，今早又九点到公司，连轴转了好几天。
　　他在想一个最近总是冒出来的问题：他到底在干什么？
　　但没有时间想太久。因为手机震了，又是老板的消息：到了没？
　　唐屿锁了屏，走出洗手间。
　　饭局设在一家私房菜馆，叫“听澜”，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唐屿到的时候，老板已经在包间里了，旁边坐着公司的大客户王总和他的女助理，还有一个是老周，老板的朋友，笑起来满脸褶子。
　　唐屿一进门就开始工作了。
　　倒酒，递烟，赔笑脸。在王总讲冷笑话的时候第一个笑出声，在老板举杯的时候第一个站起来，在茶壶空了的时候及时续上。
　　这是他在这类饭局上的固定角色。
　　一个体面的，随叫随到的背景板。
　　他心里清楚，老板带他出来，不是因为他酒量好，也不是因为他会来事儿，而是因为他长得好，适合摆在桌上当装饰品。
　　他一直都知道，但一直假装不知道。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老板喝了不少，说话开始颠三倒四。唐屿给他倒第五杯白酒的时候，一只手“不经意”地搭上了他的腰。
　　唐屿顿了一下。
　　他继续夹菜，假装那只手不存在。
　　以前也有过不少类似的事。搂一下肩膀，拍一下大腿，摸一下后腰。每次他都假装没感觉到。他告诉自己，喝多了的人都这样，手没个准头，不是故意的。
　　今天这只手也没待太久。大概三四秒之后就收了回去，去端酒杯了。唐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喉咙里翻涌的那股恶心压了下去，安静地吃着一碟花生米。他在想，等这个饭局结束，回家要洗个澡，把身上这股酒味还有那个人的手留下来的那种恶心的触感全部洗掉。然后明天，他要打开招聘软件，认认真真地看一圈，找个机会跳槽。
　　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但这个念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强烈过。
　　老板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王总刚好接了个电话，带着助理去走廊了。包间里只剩三个人，唐屿，老板，还有趴在桌上打呼噜的老周。
　　唐屿靠在窗边抽烟。窗户开了一条缝，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味道。
　　他抽烟的样子很好看，这是别人说的，他自己没觉得。他把烟灰弹到窗外，看着那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被风吹散。
　　老板走过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但他没动。
　　老板站在他身后，近到唐屿能闻到他身上的酒味。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唐屿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唐。”老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气息喷在后颈上，带着白酒的辛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带你出来？”
　　唐屿没说话，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去关窗户。
　　老板的手从肩膀滑到了腰上。
　　唐屿的动作停了。
　　那只手搭在他腰侧，五根手指张开，掌心的温度像烧红的炭。
　　那只手是故意的。
　　“你长得好看，”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咋呼，不闹腾，安安静静的，像个——”
　　唐屿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过身。
　　老板的脸离他很近，眼睛里有一层浑浊的酒意，但瞳孔是清明的，他很清醒。
　　“刘总，”唐屿的声音还算平稳，但下颌咬得很紧，“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老板笑了一下，拇指甚至轻轻地摩挲唐屿的腰侧，“小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唐屿的后背撞上了窗框，冰凉的金属硌着肩胛骨。
　　忍忍，再忍忍。
　　“我看上你很久了。”老板的声音像一条滑腻腻的蛇，钻进他的耳朵里，“你要是识相，下半年那个总经理的位置，就是你的。”
　　“这个行业，你也不是不知道，”老板的手往上滑了滑，“哪儿有白给的机会？你以为王总那个助理是怎么当上助理的?”
　　“刘总。”
　　唐屿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他在这家公司待了这么久，从来没对刘总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老板愣了一下，但没有收手，而是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去解唐屿的衬衫扣子。
　　手指碰到锁骨的那一刻，唐屿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操，忍你大爷。
　　唐屿深吸一口气，拳头从腰侧抡起来，带着二十八年来所有的忍耐——小时候被欺负了不让哭的忍耐，大学时被别人嘲笑“你喜欢男的啊真恶心”时装作不在意的忍耐，工作后被抢功被甩锅被当众羞辱时装笑脸的忍耐，以及此刻这只油腻的手解他扣子时的忍耐——全部砸了出去。
　　拳头砸在鼻梁上，老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的表情不是疼，而是震惊，他不相信这件事正在发生。
　　然后血来了，不是流，是喷。两道暗红色的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溅在唐屿的袖口和手背上。
　　老板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能发出来的，像在杀猪。
　　他捂着鼻子往后仰，整个人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慌乱之中抓了一把垂下来的桌布，后脑勺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桌上的碗碟开始往下掉，酒杯滚到墙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酒精的味道。
　　老周被惊醒了，他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咋了咋了……地震了……？”
　　然后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刘总。
　　刘总半张脸上全是血，鼻子歪向一边，嘴唇上也是血，整个人蜷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卧槽？！！”
　　老周的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翻过去。他扶着桌沿站稳，瞪大眼睛看着唐屿。
　　唐屿站在窗边，右手垂在身侧，手上全是血。
　　那种眼神让老周觉得陌生。老周认识唐屿也好几年了，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小伙子永远是温和客气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现在唐屿的眼睛里没有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小唐你疯了！！！”老周冲过来，“你他妈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唐屿没理他，他绕过倒在地上的椅子，走向刘总。躺在地上的刘总看到他靠近，手忙脚乱地往后缩。他的声音已经破了，“你别过来——！！！”
　　唐屿蹲在刘总面前，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拽到和自己平视的距离。
　　刘总的门牙上全是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的眼神涣散了，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
　　唐屿看着这张脸。
　　四年。他在这个人的手下干了四年。他在凌晨两点接过这个人的电话，被要求立刻赶到公司改方案；在周末接过这个人的消息，被要求陪客户去KTV；甚至在他三十九度高烧的时候接过这个人的指令，被要求从床上爬起来去机场接人，还要忍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性骚扰。
　　但这些他都忍了，他以为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以为忍过去就能升职，加薪，在这个行业站稳脚跟，总有一天他会得到他应得的。
　　然后他等来了一只解他扣子的手。
　　“你妈的。”
　　唐屿的拳头再次砸了下去。
　　这一次砸在颧骨上，一股刺痛从指节窜上来，顺着手背一路蔓延到手腕。那种痛很真实，比这几年里所有的委屈和屈辱都真实一万倍。
　　“老子忍你很久了——”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
　　老板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这个老畜生……”
　　唐屿的拳头停在半空中，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骂什么了。他不是不会骂人，而是不习惯。现在让他说脏话，他能翻来覆去说的也就那几个词。
　　但这不重要，因为这种时候拳头比话管用。
　　老周从后面冲上来，两只胳膊从唐屿的腋下穿过去，死死地箍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拽。
　　“小唐！小唐你他妈听我说！”
　　老周的声音在发抖。因为他意识到，如果他再不把这个年轻人拉开，刘总可能真的会被打死。
　　“你快冷静一下！！你把他打死了你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
　　“坐牢就坐牢！”
　　唐屿吼回去。他的声音变了，像一头被困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野兽。
　　他扭头瞪了老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
　　老周后来跟别人回忆这件事的时候，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那个眼神。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东西。
　　一个人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忽然发现他过去二十八年都在忍耐，而他不想再忍了。
　　“你放开我。”唐屿说。
　　“我不放！”老周抱得更紧了，“你先把拳头松开！”
　　唐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蜷着，拳头捏得太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听到指节发出的细微的咔嗒声。
　　老周感觉到他的力气在泄，才敢慢慢地松开了手。
　　唐屿从地上站起来，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衬衫的前襟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只知道右手疼得厉害。
　　地上的刘总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蜷在墙角，抱着自己的头。
　　老周蹲在刘总旁边，抖着手给他擦脸上的血，纸巾刚碰到伤口刘总就发出杀猪般的嚎叫，老周吓得把手缩回来，纸巾掉在地上。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王总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的助理站在他身后，探出半个头往里看，然后“啊”地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
　　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后面喊“报警报警”，有人说“别报警先叫经理”，声音叠着声音，乱成一锅粥。
　　“小唐。”老周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走。趁人还没来，你现在就走。”
　　唐屿看着他。
　　老周的眼神很复杂，但更多的东西藏在那层复杂的表面下。
　　“你走，这边我来处理。”老周说，“我跟他这么多年交情，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但你要是留在这儿等警察来，这事儿就大了，你明白吗？”
　　唐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他一个字都没说，转身走向门口。经过王总身边的时候，王总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唐屿没有看他，低着头走了。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他眼睛疼，身后有人在喊他停下。
　　他没回头，加快了脚步。
　　楼梯间在走廊尽头，他没等电梯，直接推开了楼梯间的门往下跑。他跑得太快了，有两次差点踩空，右手本能地去抓扶手，指节上的伤口蹭到了生锈的铁栏杆，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停。他跑到一楼，推开了大厅的门，前台的服务员正低着头在电脑上打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然后愣住了。唐屿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领口敞着，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他没理会那个服务员的目光，径直走向了旋转门。
　　滚吧，这个操蛋的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