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烬尘缘》小千宜

41、灵水村 用离谱行为

　　青山环合，溪涧叮咚，一路风尘尽数被山间清润的风吹散。行至山口开阔处，一方丈许高的天然青巨石赫然踞于路中。巨石肌理古朴粗粚，经百年风雨冲刷，棱角温润不锐，石面深凿四个苍劲楷书——灵水村。谢郎负手立在巨石旁，望着村内升平烟火：“好一个灵水村，山清水静，烟火温良，看来我们今晚在此过夜了。”谢尘一语落罢，四人脸上皆是淡淡神色，谢郎想起刚刚乌江寨暮寒师姐的事，他当是他们下凡历劫的一环，但是其他三位现在还是肉体凡胎，于是便自己回到驴车上，之后大家又继续前行，灵水村长街之上人声熙攘，却不嘈杂喧闹，是安稳人间的热闹。街边摊贩卖着山桃、脆梨、晒干的菌菇与手工糖糕，竹筐堆叠整齐，香气清淡甘甜。村口古柏苍劲虬曲，遮出大片凉荫，树下坐着手摇蒲扇的老者，闲谈缓语，神色悠然。往来村民衣着素净质朴，眉眼温和。斜对面临街二层木楼的雕花窗棂，悄无声息错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在这热闹的场所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是箭簇淬出的寒芒，戾气暗藏，直指街巷正中。周遭人声喧闹，车马缓步，所有人都沉浸在市井热闹里，无一人察觉这猝然袭来的杀机。下一瞬，弓弦轻震！“咻——！”破空锐响极短极轻，被满街人声堪堪掩盖，一支乌黑冷箭破窗而出，裹挟凌厉劲风，直直射向人群中一名身着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女子年约二十，眉眼温顺温婉，身段轻柔，正提着一篮刚采买的干果，缓步随人流前行，毫无半分防备。千钧一发之际，白景辞身形未晃，手腕骤然翻扬。腰间长剑铮然出鞘半寸，清亮剑光骤然乍现，精准劈在箭身正中！“铛！”金石相撞的脆响刺破喧闹。凌厉箭势被这一剑彻底卸开，乌黑箭矢偏折方向，擦着青石地面掠过，最终钉入旁侧土墙之中，尾羽震颤不止。变故突生，周遭喧闹瞬时一滞，周遭行人惊得纷纷后退，面露惶色。“留在这里护住众人。”话音未落，沈砚安已然身形一闪，身姿轻盈掠过长街，足尖轻点石阶，转瞬冲上对面二层木楼。他步伐极快，可行凶之人早已遁逃无踪，不留半分痕迹。片刻后，沈砚安折返下楼，神色微沉。寻来酒楼掌柜，询问楼上斜靠窗房的人呢？掌柜惊魂未定，连连摆手：“公子恕罪！那间厢房今日无人订租，一早便是空的，万万没想到藏了歹人！”那素衣女子此刻尚且心有余悸，指尖微微发颤，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惧尚未褪去。她稳住心神，缓缓抬眸，目光真切落向白景辞四人，眉眼间满是感激，缓步上前深深一揖。“多谢四位公子姑娘出手相救，若非这位公子一剑格挡，小女今日必死无疑。”声音温柔软糯，举止端庄有礼。“小女名唤阿笛，本村杨氏人氏。方才一路瞧见过诸位的车马驴，知晓是远道而来的过路贵客。”阿笛诚恳邀约：“诸位亦是小女救命恩人，寒舍就在不远处巷尾，还望四位移步，聊表谢意。谢尘看了眼大家：“既然姑娘盛情相邀，那我们便叨扰一二。”几人跟着阿笛拐进几条清幽窄巷，行至巷底一座阔气宅院门前。青砖高墙围合大院，门楼雕花繁复，门楣悬着褪色的“杨府”木匾，院里探出片片翠竹，看得出从前家底丰厚，是灵水村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阿笛抬手推开朱漆大门，一股温软的红意扑面而来。门外是朴素村落烟火，门内却是一派融融喜色。整座杨府院落清整洁雅，青石板光润如洗，廊柱、檐角、窗沿尽数系着崭新的绯红绸绦，风一吹便轻轻翻飞摇曳。两侧白兰山茶开得正好，素白花叶衬着满目红绪，喜意静静漫遍整座宅院。檐下灯台成对摆放，窗纸边角贴着小巧端正的红喜字，隐隐还能闻到屋内飘出的喜糕、蜜饯甜香。这般隆重规整的布置，分明是待嫁成亲的模样。云纾目光扫过满院红绸：“近日有人成婚？”阿笛立在门边眉眼带了几分羞怯，轻轻垂首浅笑：“是。明日便是小女的婚期。府中仓促布置，让诸位见笑了。”这话落定，院内温柔喜气愈发真切。谢尘游历三界千载，还从未恰逢一场安稳热闹的凡间大婚。他当即温声含笑应声：“原是姑娘佳期，可喜可贺。我们几人既在府中，明日大婚，便全程护你左右，护送你安稳完婚。”其他几人也点头答应。阿笛闻言又暖又感动，连连躬身道谢，眼底羞怯之外满是真切暖意。院内清静雅致，院中铺着平整青石板，两侧种满白兰与山茶，正厅敞着门，一名身着浅碧罗裙的女子闻声迎了出来，眉眼温柔沉静，年岁比阿笛稍长几分，是她的姐姐阿沅。“阿笛，方才街上闹出动静，我正担心你。”阿沅快步走到阿笛身侧，目光带着真切牵挂，视线落在白景辞四人身上，阿笛解释：“几位便是救下我的贵客。”阿沅急忙上下打量妹妹：“你没事吧？”，阿笛握住她手腕：“姐姐，我好着呢！”，云纾静静听着，她姐姐也是这么关心她的。
　　落座厅堂，清茶点心逐一奉上，闲谈间阿笛才缓缓道出家中过往。她们姐妹父母早已亡故，偌大杨家偌大一份家业，如今只剩她与阿沅二人，这么多年彼此依靠，相依为命。家中无长辈支撑，族里旁支时常暗中觊觎家产，外头也总有人伺机为难，今日方才那支射向阿笛的冷箭，想来也是冲着杨家而来。阿笛轻轻摇了摇头，敛去眼底郁结的愁绪：“好了不说这些事了。明天是喜事往后我出门，便请几个会些拳脚的随从跟着，总归能稳妥几分。”
　　天光刚亮，杨府上下便忙作一团，仆婢丫头来回奔走，搬喜盒、铺红毡、备嫁礼，到处都是喧闹喜庆的声响。内闺房里红烛高燃，阿笛端坐妆台前，侍女持玉梳细细为她绾新娘发髻，满头珠翠映得她面颊柔红。前厅之中，阿沅一身素碧衣裙，周到周全地招待江云纾一行人，奉茶递点心，言谈温和有礼，一一安顿好几人的随行物件，只说等吉时一到便送阿笛出嫁。谁都未曾多想她眼底深处藏着的沉郁。吉时转瞬而至，喜轿、送亲车马全数候在府门，众人整装准备护送，四处寻遍却不见阿沅身影。阿笛心头微慌，探头四处张望，丫头们也都说方才还在前厅，转瞬便没了踪迹。眼看良辰不等人，耽搁不得，江云纾轻声宽慰，许是阿沅临时去打理婚嫁杂事，稍后定会抄近路追上队伍。众人不再多等，白景辞、苏婉宁、沈砚安、谢尘护在喜轿四周，护送阿笛启程。路途不算近，需绕一道幽深山涧，涧边草木丛生，山石错落，两侧密林遮去大半日光，与村内暖意截然不同，阴风隐隐。队伍行至山涧中段，林间忽然一道破空锐响再度袭来！淬毒冷箭直奔领头拉轿的骏马而去，“噗”地一声牢牢钉入马身。马匹骤然受剧痛惊吓，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嘶鸣乱踏，轿身剧烈颠簸摇晃。轿内的阿笛本就心思不安，经这番剧烈晃动，心口猛地一紧，吓得攥紧手边喜帕，浑身止不住发颤。随行仆役连忙上前死死勒住缰绳，费好一番力气才将惊马彻底制服。众人瞬间戒备，沈砚安目光扫向涧边崖石，白景辞长剑半出鞘，神识牢牢锁住山林暗处。云纾抬眼望向箭射出的崖边，一道纤细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乱石之上，一身碧色罗裙，正是方才不知所踪的阿沅。轿内阿笛缓过惊魂，连忙伸手掀开轿边红帘，一眼望见崖顶独自伫立的姐姐，又惊又急，边走出轿子边扬声唤道：“姐！你站在那边做什么？方才的箭……”阿沅垂着双手，手中还握着一张未收起的长弓，眉眼冷淡，无半分往日温柔，声音顺着山风清晰落进众人耳中：“刚刚那一箭，是我射的。昨日灵水村长街刺杀你的那一箭，也出自我手。”一句话惊得阿笛浑身僵住，眼眶瞬间泛红，不敢置信地望着崖上之人，声音发颤：“为什么？你怎么会习得射箭之术，又为何要对我动手？”阿沅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指尖攥紧弓柄：“我从来没想过要伤你性命。昨日、今日两箭，我刻意偏了准头，从来瞄准的都不是你。我只是想问你，这么多年，所有大事小事永远都是你一手安排妥当，可你何曾好好看过我？你有没有真正在意过我，真心待过我？”，“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不爱你？”阿笛站在不远处，泪水簌簌滚落，满心委屈与错愕交织。崖上阿沅望着她，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翻涌而出，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酸楚：“杨府自父母离世，偌大产业只剩我们姐妹二人。从小到大，我总盼着你能多留些时间陪我说说话，可你日日埋首账册、奔走经商，心中永远只有家业，从来不曾顾及过半分我的感受。”阿笛心口酸涩难当，抬手拭去泪水，急声辩解，字句皆是多年独自支撑的苦楚：“你究竟明不明白？双亲骤然离世，偌大杨家无人撑持，重担只能落在我一人肩上。那段时日我连悲伤的空闲都没有，硬生生压下所有难过与软弱，逼着自己冷静打理田产商铺，可我从未亏待过你，你的吃穿用度，我样样都规划周全。就连这门婚事，我也早早为你盘算好了后路。”她顿了顿，望着崖上孤单的姐姐，语气放软，满是真心打算：“等我嫁过去之后，你若舍不得灵水村，大可独自留在杨府安稳度日；若是不愿孤身守着空宅，男方家族势力雄厚，我早已同夫家说好，能为你安排安稳差事，往后不必再依附于我，自有立身之本。”山涧风声簌簌吹过，满路红绸喜幡随风轻晃，本该喜乐的送亲队伍，此刻只剩一片凝滞沉默。云纾静静看着崖上心碎的阿沅，和不停解释的阿笛，她想了很久……。白景辞立在轿侧，白衣迎风不动，眸色沉沉望向崖顶女子，不言不语，却将姐妹二人所有纠葛尽收眼底。谢尘轻轻叹气，眼底满是悲悯，凡尘情爱、血脉至亲，到头来却困在无人诉说的执念里，亦是她们二人逃不开的一重劫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