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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十二月遇晚风渡 甜 ...

  •   十二月的南平,正式落进深冬的温柔桎梏里。
      没有北方刺骨的暴雪,只有连绵不散的湿冷雾气,昼夜缠在城市上空。风是软的,却凉得钻人骨头,卷着路边早已落尽的梧桐碎枝,扫过一中的红砖围墙。
      高一的冬天,还没有高三题海压顶的窒息感,却自带独属于少年人的茫然与躁动。课业刚刚加重,新的班级、陌生的人际、骤然紧凑的作息,让所有人都在笨拙适应这场突如其来的成长。日子慢悠悠往前挪,平淡、安静,直到这场十二月的晚风,把尘封的心动,重新吹得翻山越岭。
      早读课的铃声漫过整栋教学楼的时候,晨雾还没散。
      白茫茫的雾气糊住了玻璃窗,窗外的香樟树褪去了深秋的浓绿,枝叶沉沉簌簌,挂着一夜凝结的薄露,风一吹,细碎的水珠簌簌砸在窗沿,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周换了新位置,沈知逾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和江亦驰是前后桌。
      高一的少年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脊背清瘦单薄,整个人透着一股干净又疏离的白。他天生怕冷,初冬就早早穿上了厚厚的冬季校服,拉链拉到下颌,遮住了纤细的脖颈,袖口往下拢了又拢,严严实实地裹住微凉的手腕。
      他性子安静,不爱凑热闹,上课坐得端正,下课也大多安安静静待在座位上,要么翻书,要么发呆。在新班级里,他是最不起眼的那类好学生,温顺、内敛,话少得可怜,眉眼总是低垂,长长的睫毛落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心绪。
      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波澜不惊的少年,心里藏着一整片无人知晓的浪潮。
      雾气透过窗缝渗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拂过沈知逾的额发。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操场,跑道空旷,寥寥几个早起的学生裹着校服匆匆走过,身影在白雾里模糊成浅浅的轮廓。
      教室里面暖气温热,人声嘈杂,早读的朗读声层层叠叠,热闹得恰到好处。可沈知逾的世界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胸腔里,轻轻起伏的心跳。
      升入高一的这几个月,他一直刻意安分。
      离开熟悉的旧环境,跳进全新的高中生活,他逼着自己收敛所有多余的情绪,安安稳稳读书,安安稳稳度日,试图把从前所有零碎的念想,都埋在时光里。
      他以为可以就这么安稳过完整个冬天。
      直到后门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推门的喧哗,是少年随意抬手搭住门框,指尖轻轻蹭过木质门板的低响,带着漫不经心的松弛。
      教室里的读书声没有停顿,依旧朗朗回荡,可沈知逾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骤然顿住。
      像是寒冬里冻僵的湖面,骤然被一阵风劈开,底下沉寂许久的暗流,轰然翻涌上来。
      他没有回头,脊背却下意识绷紧了。
      后颈的皮肤格外敏感,清清楚楚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视线,轻飘飘落过来,漫不经心,却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猝不及防的熟稔。
      江亦驰回来了。
      没人知道他缺课这一周去了哪里,班主任只含糊说是事假,班里同学也只是随口议论两句,转头就抛在脑后。毕竟是高一,大家尚且不熟,没人会过分在意一个性格散漫、看起来好接触但不好接触的男生的缺席。
      只有沈知逾,从第一天他不在班里开始,心里就空了一块。
      空得悄无声息,却时时刻刻,无处不在。
      脚步声从后门轻轻落进来,不急不缓,带着冬日清晨室外的凉意。江亦驰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却偏偏穿出了截然不同的松弛感。拉链随意敞着,里面的白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黑发被风吹得微乱,眉眼清俊利落,带着少年独有的桀骜,又藏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他比班里同龄的男生更挺拔,肩线利落,身形舒展,走在喧闹的教室里,自带一种游离在外的清冷气场。
      他没立刻回自己的座位,单手插着校服口袋,慢悠悠站在后门角落,目光随意扫过全班,最后,稳稳停在靠窗的那个清瘦身影上。
      隔着大半个教室,隔着满室的读书声与朦胧的晨雾。
      沈知逾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死死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视线却彻底涣散,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温热的教室、嘈杂的人声、窗外的冬风,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全世界只剩下身后那道沉甸甸的视线。
      外冷,内沸。
      这是沈知逾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事。
      他永远都是这样,表面安静温顺,不露分毫,可只要江亦驰出现,他所有的镇定都会轰然崩塌,只余下满心翻涌、无处安放的悸动。
      几秒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靠近。
      江亦驰的座位,就在沈知逾后面。
      他轻轻拉开椅子,动作很轻,却足以让沈知逾的神经彻底紧绷。一股清冽的、属于少年身上干净的冷松气息,混着室外冬日的寒风味,骤然笼罩过来,彻底包裹住他。
      是他记了整整三个月的味道。
      “早。”
      低沉散漫的少年音,贴着耳后轻轻落下来,温度偏低,带着刚从冷风里回来的凉意,很轻,却精准撞进沈知逾的心底。
      是对他说的。
      班里没人注意这短短两个字的问候,所有人都沉浸在早读里,没人知道这简单的一句早安,让沈知逾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重重撞在胸腔上,震得他耳膜发麻。
      他抿紧唇,指尖攥住书页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才压下喉咙口的微涩,用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闷闷回了一句:“早。”
      声音软,且低,带着藏不住的拘谨。
      身后的少年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很淡,落在空气里,转瞬即逝,却让沈知逾的耳尖瞬间发烫。
      十二月的雾好像更浓了,糊住了窗户,也糊住了少年人隐晦的心事。
      一整节早读,沈知逾再也没能静下心看书。
      目光一遍遍落在书页的同一个段落,反复扫视,却根本记不住任何内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斜后方那个人牵动着。
      他能清晰听见身后人翻书的轻响,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偶尔轻轻靠在椅背上的动静。甚至能想象出江亦驰慵懒垂眸、漫不经心刷题的模样。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看似散漫,看似对一切都无所谓,却偏偏足够耀眼,足够让他方寸大乱。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喧闹瞬间席卷整间教室。
      同学们纷纷合上书,起身打闹、接水、聊天,冬日的课间短暂又热闹,驱散了早读的沉闷。
      沈知逾依旧坐着没动,假装整理桌面的习题册,指尖却微微发僵。
      下一秒,后背的椅子轻轻往前抵了抵。
      江亦驰微微俯身,半个身子探过来,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轻轻扫过沈知逾的后背,带着极具侵略性的亲近。
      他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的喧闹,只对着沈知逾一个人说话:“这周想我没?”
      直白,坦荡,带着少年人肆无忌惮的试探。
      沈知逾的身子瞬间一僵,耳尖红得彻底,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他猛地垂眸,不敢回头,指尖慌乱地整理着笔袋,假装镇定:“没、没想。”
      口是心非,是他藏心动最笨拙的方式。
      身后的人不拆穿,只是低低轻笑,气息愈发贴近:“骗人。”
      笃定,从容,好像把他所有藏在清冷外表下的躁动,一眼看穿。
      沈知逾的心尖轻轻颤了颤。
      十二月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微凉的雾气,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教室里人声鼎沸,阳光穿透浓雾,落在桌面,碎出细碎的光斑。
      他坐在滚烫的暖意里,却偏偏觉得浑身发热,从耳尖一直红到眼底。
      他从来都说不过江亦驰。
      从来都藏不住,在他面前一点点的心动。
      “这周请假干嘛去了?”良久,沈知逾压下心底的波澜,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开口,语气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江亦驰靠回椅背,姿态松弛慵懒,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看得很认真:“家里有点事。”
      简单的五个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沈知逾知道他不想多说,便不再追问。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这样。江亦驰随性、张扬、坦荡,来去自由,心事藏得很深;而他内敛、怯懦、被动,满心满眼都是对方,却永远只能小心翼翼地靠近。
      沉默漫上来,却不尴尬。
      喧闹的课间里,两人一隅的安静,像是自成一方小世界。
      过了会儿,江亦驰又开口,声音轻了很多,带着冬日独有的温柔:“这周落下的笔记,借我补下。”
      沈知逾立刻点头:“嗯,我整理好了。”
      他的笔记永远工整干净,一笔一画,清清楚楚,从不会遗漏任何重点。从前初中如此,现在高一依旧,潜意识里,永远会习惯性替他备好所有东西。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指尖轻轻抚平褶皱,正要递过去,手腕却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江亦驰的指尖微凉,是冬日里惯有的温度,轻轻扣在他纤细的手腕上,力道很轻,却牢牢困住了他。
      肌肤相触的瞬间,凉意顺着皮肤钻进血脉,一路窜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沈知逾的动作骤然停住,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人声喧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短暂隐秘的触碰。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这一瞬的贴近,有多滚烫。
      江亦驰的目光落在他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看着他因为怕冷常年微凉的皮肤,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软:“手这么凉,又没好好暖着?”
      沈知逾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从小畏寒,一到冬天手脚就没有温度,哪怕教室暖气再足,也永远是凉的。从前初中,江亦驰就总嫌弃他手凉,却总不厌其烦地帮他捂手。
      一周,不算久违的触碰,不算久违的叮嘱,却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教室里……不冷。”他小声辩解,苍白又无力。
      江亦驰抬眼,直直看向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还有旁人看不懂的温柔:“沈知逾,别骗自己。”
      别骗自己不冷,别骗自己没想他,别骗自己,对他早已动心。
      一句话,字字戳心。
      沈知逾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眼底藏着翻涌的情绪,不敢外露分毫。
      十二月的晚风穿过窗棂,轻轻拂过两人之间狭小的距离,带走冬日的寒凉,又留下满室隐晦的缱绻。
      高一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大雾弥漫,寒风微凉,岁月尚浅,少年如故。
      他本以为这个冬天只会平淡落幕,无人问津。
      却偏偏在最冷的十二月,恰逢晚风渡冬,恰逢旧人归来。
      心底沉寂许久的风雪,在这一刻,尽数为江亦驰,轰然消融。
      他轻轻递出手里的笔记本,指尖微颤,声音轻得像落在风里的雪:“给你。”
      江亦驰松开他的手腕,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再次擦过他的指腹,短暂的触碰,却足够让人心神动荡。
      “谢了。”
      少年的声音温柔落定。
      晨光穿透浓雾,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上,温柔得不像话。窗外冬风依旧呼啸,雾气迟迟不散,可沈知逾的心里,却好像忽然落满了暖阳。
      原来所有漫长的等待、隐忍的想念、独处的孤寂,在重逢的这一刻,都有了归宿。
      十二月很冷,雾很长,冬夜很慢。
      但还好,晚风渡冬,他遇他,岁岁年年,落雪逢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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