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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祠堂 祠堂里一片 ...

  •   祠堂里一片漆黑。

      不是寻常夜晚那种好歹能借着月光辨认出轮廓的暗,而是一种彻底的、密不透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光都吸干净了的黑。裴叙寒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感觉像是踏进了一口深井的底部,四周的黑暗带着重量压过来,不是压在身上,是压在呼吸上——每一次吸气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分力,空气里混着陈年的香灰、腐朽的木料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甜腻里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苦,像是烧焦的草药混进了变质的蜂蜜。

      他没有慌。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这是生理规律。他站在门内一步的地方,没有继续往前走,先把耳朵竖了起来。身后的门槛外还有一点点微弱的月光,照在他背上,月光很淡,只够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模糊的灰色方块。但好歹让他知道自己身后是有退路的。退路在副本里比什么都重要——有退路,你就不是被困住的猎物;没退路,你就只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逾白的脚步声在他右前方,很轻,像猫踩过积灰的地砖,每一步之间间隔均匀,几乎没有声响。但最让裴叙寒在意的不是脚步声的轻,而是脚步声的稳——没有试探,没有犹豫,该转弯转弯,该迈台阶迈台阶,像是把祠堂内部的结构摸得清清楚楚一样。要么他之前在这里待了足够久,把每一寸地面都踩熟了;要么他有什么特殊的方法能在黑暗中视物。两种可能,裴叙寒都记在心里。如果是前者,说明这个NPC在副本开启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这不符合玩家入场的规律。如果是后者,那他就不是普通NPC,普通NPC的技能范围不会超出副本本身设定的框架。

      “左边有柱子,小心。”逾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语调平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因为身处黑暗而带上任何警惕。就是很寻常的一句提醒,像走在马路上提醒同伴注意脚下有个水坑——语气里没有关切,没有担忧,只有一个信息传递者最纯粹的功能性。

      裴叙寒往右偏了半步,左手探出去,指尖果然触到了一根冰凉粗糙的木柱。柱身粗得一个人合抱不住,表面刷的大漆已经斑驳剥落,摸上去坑坑洼洼的,漆皮翘起来的地方像细小的刀片,刮过指尖的时候带着一种干涩的刺痛。柱子上有一道很深的纵向裂纹,从半人高的位置一直裂到地面,裂缝里塞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不知道是陈年的香灰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去碰。他绕过柱子,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十几步,逾白停下了。

      “到了。”

      一道火光倏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炸开,裴叙寒眯了眯眼。等视力适应过来,他看见逾白手里捏着一根划燃的火柴,火柴头冒着细小的白色烟雾,正在凑向桌上的一盏油灯。灯芯舔上火苗,颤了两颤,火焰的根部从蓝色变成橙黄,然后稳住了。一盏昏黄的灯火在祠堂深处亮了起来,火光跳动着,在四周的墙壁上投下晃动的、被拉长的影子。

      这里不是祠堂的正殿,而是一间偏房,面积不大,大约十来平方米。靠墙立着几排木架,架子上的木板已经被虫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洞,洞口的木屑还挂在边缘,没有被风吹掉——说明这些虫蛀痕迹是旧的,至少在最近几年里没有新的虫蛀活动。架子上码着一摞摞线装书册,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着,有些书脊的装订线已经断了,书页散开来叠在一起。房间正中是一张长条木桌,桌面开裂了好几道缝,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册子,还有一块缺了角的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字迹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但凑近了还是能辨认出来。石碑缺掉的那一角放在桌子边缘,断口是新的——不是四十年风化造成的断裂,而是被人不小心碰掉的,断茬处的石色比碑面浅了好几个色号。

      裴叙寒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眼。

      摊开的是一本族谱。纸页发黄,边缘泛着水渍洇过的深褐色圈痕,墨迹褪成了灰褐色,但字迹还算工整——横平竖直,撇捺有力,看得出是旧时乡间塾师的手笔。族谱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从上到下排列着辈分关系,每一辈之间用朱砂画了一道细细的红线。最上面几排的名字还算清晰,墨色饱满,越往下越潦草,像是记录的人在赶时间,连笔越来越多,有些字甚至只写了一半。到了最后几页,字迹忽然变得凌乱急促,毛笔的笔锋都分叉了也没有停下来换笔,最后一个名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很长一道墨痕,从名字一直拖到纸页边缘。

      逾白站在桌子对面,火柴的余烬在他指尖明灭了一下就彻底熄了,他随手把烧剩下的火柴梗放在桌上,动作轻而自然,手指离开火柴梗之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族谱记载,槐杨村在清道光年间建村,最开始是杨姓和槐姓两个家族,后来陆续有外姓迁入。到瘟疫爆发那一年,全村一共四十七户,两百三十一口人。”逾白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房里轻轻回荡,语调不疾不徐,每个数字都像是从数据库里调出来的精确数据,“瘟疫从春天开始,到夏天结束,三个月,两百三十一口人死得一个不剩。”

      他伸手翻了一页族谱,指尖落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名字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做粗活留下的厚茧,而是长期握笔或者拿某种细长工具磨出来的薄茧,位置在拇指和食指的内侧。

      “这是族谱上最后一个名字。杨守田,殁于瘟疫,年仅十一岁。”

      裴叙寒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杨守田,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很淡,像是写的人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笔尖在纸上拖过的痕迹断断续续,有些笔画甚至没有沾上墨。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蝇头小楷,写着“殁于七月十九,葬村北祖坟”。小字的笔迹和名字本身的笔迹不同——名字是族谱编纂者的笔迹,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更端正也更用力,像是在强调什么。

      “你说瘟疫不是天灾。”裴叙寒抬起眼,看向桌子对面的逾白。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跳了跳,逾白的面孔在灯影里忽明忽暗。那张清绝的面孔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不是那种故意绷着脸的平静,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需要任何克制的自然平静。

      “嗯。”逾白应了一声。他转过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目光在架子上的书册之间扫了一遍,然后伸手从第三排最右侧取下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本册子比其他族谱更破旧,纸张的边缘已经碎裂了大半,书脊上的装订线只剩下最后一根还连着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册子摊开在桌上,用指尖轻轻压平卷起的页角,翻到中间一页,然后示意裴叙寒过来看。

      “这不是正式的族谱,是当年村长的私人日记。瘟疫期间写的,从春天写到了夏天,写了三个月。”逾白的食指落在第一行日期上,“前面的内容很普通——谁家猪生了崽,谁家屋顶漏了雨,春耕的种子够不够用。但是从三月初八开始,内容变了。”

      裴叙寒低下头,借着油灯的光看那页日记。

      纸上的毛笔字比起族谱来要潦草得多,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急促感,像是在赶时间写下来的。很多字迹被水渍洇开了——不是一杯水倒上去那种大面积的洇,而是小滴小滴的、不均匀的圆形水渍,有些是透明的水痕,有些是淡黄色的茶水痕。但即便模糊,还是能辨认出大致的内容。

      “三月初八,晴。村东杨老三家的媳妇今早起不来了,浑身烧得滚烫,说胡话。找了村头的郎中来瞧,说是染了风寒,开了三副药。但我瞧着不像。她的眼睛里头,有东西。”

      “三月十一,阴。杨老三媳妇死了。从发病到咽气,前后不到四天。郎中说没救了。但更让人不安的是,这两天又有七个人发了同样的热病。症状一模一样——先是高烧不退,然后开始说胡话,说看见死去的亲人站在床边叫他们。最后人开始抽搐,嘴里吐白沫。郎中说可能是瘟病,让把病人隔离起来。但已经晚了。”

      裴叙寒继续往下看。日记里的日期越来越密集,字迹越来越潦草。

      “三月十五,雨。死了九个了。我把村口的路封了,不许人进出。但没用的,人还在死。有一个死之前忽然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睁得溜圆,指着门口喊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活人的。是杨老三——杨老三三天前就死了。他媳妇死之前喊的是他的名字。”

      “三月二十,雨还在下。村北的坟地不够用了。我让人在坟地旁边又开了一片,照这个死法,用不了几天又得开新的。今天我站在村口看,看见那棵老槐树底下有烟冒出来。不是烧柴火的烟,是那种——我不晓得怎么说——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黑烟。黑烟贴着地面走,走到谁家门前,谁家就开始发烧。我走近了又看不见了。我觉得这村子不对劲。这病不是病。”

      “三月二十五,死了快一半了。郎中也死了。死之前跟我说,别去槐树底下。我不敢再记下去了。”

      日记到这里中断了几页。纸张有明显的撕裂痕迹——不是自然磨损造成的碎裂,而是被人用手撕掉的,撕口参差不齐,从书脊方向往外撕,每一页都撕掉了大半张,剩下的部分只够看到开头的几个字。然后接着从四月初开始重新记录。但四月之后的内容明显变了——字迹不再是村长的字迹,换了一个人。新的字迹更端正一些,横平竖直,是个读过书的人写的。落款处按了一枚模糊的指印,指印的颜色不是红色印泥,而是暗褐色的——可能是血,也可能是某种植物汁液。

      “四月初三。今天又挖了三个坟。村口的槐树半夜里在笑。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在笑。笑声像是老妇人的声音,咯咯的,笑完就开始哭。我不敢出门了。”

      “四月初九。昨夜子时,有人敲我的窗。是杨老三的声音——但杨老三已经死了半个月了。他在窗外叫我的名字,说外面冷,让我开门。我没开。天亮之后我推开窗看,窗台上留着一对湿漉漉的脚印。是光脚的,没有穿鞋。只有五根脚趾——杨老三入殓的时候没有穿鞋,他家里穷得连一双寿鞋都买不起。”

      “四月十五。村子里活人不到三十口了。老槐树的根从地下翻出来了,树根底下埋着东西。是个人形的东西。不是死人,也不是活人。是用泥巴捏的,外面包了一层红布,红布上绣着我们不认得的字。我不敢去挖。杨世安——就是杨家长子,跟邻村刘家结仇的那个——他跪在槐树底下磕头磕了一整夜。天亮了,他的额头已经磕烂了,血顺着树根往下流。他说他认罪,是他惹的祸,求树神放过村里人。树没理他。他又磕了一夜。第三天早上他就死了。血都流干了。”

      日记到此为止。后面全是空白。纸张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水渍——不是被茶水洇的,是眼泪或者其他什么液体滴上去之后留下的痕迹,干了之后只剩下圈痕。

      裴叙寒直起身,目光从那本破旧的册子上移开,落在逾白脸上。逾白正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判断。那种等待不是带着期待的等,而是一个信息提供者确认信息接收者是否理解了所有内容的等。

      “一个村子闹瘟疫死了两百多人,”裴叙寒开口,声音很淡,“不正常,但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四十年前的偏远山村,医疗条件差,没有抗生素,没有隔离措施,瘟疫扩散之后确实可能在短期内造成大量死亡。你凭什么说这是人祸。”

      逾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了那块缺了角的石碑旁边,蹲下来,修长的食指点了点石碑上的刻字。他的手指落在石碑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容易被惊扰的东西。

      “日记说的那棵老槐树,就是村口那棵。村长的日记写了,槐树根底下埋着东西——泥捏的人形,红布包着,绣着不认得的字。但村长没有挖开看。后来有人挖开了。”

      他停顿了一下。

      “碑文上刻着。”

      裴叙寒绕到桌子另一侧,在逾白身边蹲下来。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和肩膀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油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蹲着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映在对面的墙上。裴叙寒能闻到逾白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和在祠堂门口闻到的一模一样,干净的,不带任何多余的味道。和这个落满灰尘、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祠堂偏房格格不入。

      他垂下眼,开始读碑文。

      石碑上的字是阴刻的,刻痕深浅不一。最深处几乎要把石碑凿穿了,凿痕底部能看到反复凿击留下的细密纹路;最浅的地方则像是刻的人手在发抖,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连石皮都没有完全破开。碑文的内容和日记接得上,从瘟疫的起因写到结束。

      “吾槐杨村二百三十一囗,非天灾也。”——那个“囗”是被凿掉的,原字大概是个“口”或者“人”,凿痕最深,像是刻碑人写到这个字的时候情绪失控,把凿子砸进了石面。“杨氏长子世安,与邻村刘家结怨久矣。杨刘二姓因争水源,相斗三代,死伤不下十人。刘家请了巫祝来降灾,埋蛊于村口槐树下。蛊入土生根,聚阴成煞,渐而化为疫气。一传十,十传百,无药可救。”

      “吾等掘槐树根,见蛊物已成灰。取而焚之,疫气暂缓。然为时已晚。生者无多,死者遍地。吾于此立碑记之,以告后来人——此村之灾,非天灾,乃人祸也。”

      碑文最后有一行落款,刻的是“槐杨村末亡人,杨世清,绝笔”。

      “绝笔。”裴叙寒把这个词念了一遍。

      “刻完碑他就死了。”逾白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耳朵,语调依旧平淡,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一个人,把全村的尸体一具一具搬进祠堂,摆在正殿里,一家一家的,按族谱上的辈分排列。然后写好族谱最后一页,刻完最后一块碑。然后死在祠堂门口。他死的时候面朝村口槐树的方向,眼睛睁着。后来村子被外面来的人烧了。火是从祠堂开始点的——外面的人不敢进来,隔着墙把火把扔进了祠堂正殿。但火没烧干净。祠堂留下了,族谱留下了,碑也留下了。还有那棵槐树。”

      逾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他的衣摆刚才蹲着的时候拖在了地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香灰,拍掉的灰在灯光里飘散开来,像一小团金色的雾。

      “槐树也留下了。根扎得很深,火烧不着。蛊物的灰散了,但煞气没散。那些被巫蛊之术杀死的人,死前的恐惧和怨气已经渗进了槐树的根系、村子的泥土、水井的水脉。四十年,每年到瘟疫爆发的那几天,煞气就会从土里翻上来,沿着村子的路走,走过每一间屋子,敲每一扇门。这就是‘荒村夜坟’——白天是荒村,夜里是坟场。”

      裴叙寒站起来,沉默了片刻。他把碑文的内容和系统给的背景介绍串在了一起。瘟疫的本质是巫蛊之术。刘家请巫祝在槐树下埋了蛊物,蛊物入土生根,释放煞气,煞气化成疫气,三个月之内感染了全村所有人。村民后来掘开了槐树根,发现蛊物已经烧成了灰——是蛊物自己烧的,还是有人提前烧了,碑文没说。但焚烧并不彻底,煞气还在。四十年后,煞气依旧在槐树的根系和村子的泥土里循环。

      通关条件之一是“破解荒村诅咒之源”。那个被焚毁的蛊物,就是诅咒的源头。蛊物已毁,煞气未散,这说明光烧掉蛊物不够,还有别的东西在维持着煞气的运转——可能是槐树本身,可能是水井里的女尸,可能是那些死后没能安息的亡魂。找到维持煞气的东西,毁掉它,这个副本才算真正破除。

      但他不打算走这条路。B级副本的破解条件通常不会太简单——如果是单纯的“找到某个物品并摧毁”,不会被评为B级。破解过程中一定会有额外的危险,比如鬼物的全面攻击、煞气的集中反噬、或者是某种必须牺牲一个玩家的仪式。何况这次还牵扯到四十年未散的巫蛊煞气和两百三十一个亡魂。他更倾向于选择另一个条件——活到第七日日出。七天。他已经活了第一夜,还剩六天六夜。

      “明白了。”裴叙寒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有用的信息。谢了。”

      逾白微微偏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称不上“看”,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熟悉的词汇,需要花一瞬去辨认它的含义。他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偏房。穿过祠堂正殿的时候,裴叙寒的余光扫过了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族谱残页和碎裂的牌位。火没有烧干净——正殿的屋顶烧塌了一半,月光从塌陷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木架上。杨世清当年把全村人的尸体搬进祠堂按族谱排列,外面的人点火烧了祠堂。那些尸体大概和祠堂一起烧成了灰。但那些人的名字还在——在族谱上,在碑文上,在每年月晦之夜从槐树底下涌出来的哭声里。

      走到祠堂门口时,月光的冷白色重新洒在身上,像是从水里浮出来一样,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裴叙寒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目光扫过祠堂前的那片空地。

      那三个玩家的尸体还在原地,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裴叙寒注意到一件事——他们脚上的鞋不见了。三个人,六只脚,全部光着。脚底板上沾着泥土和碎草屑,泥土是湿的,还没有完全干透,草屑是新鲜的,断口处还有绿色的汁液。这几双脚在死前不久踩过潮湿的泥土,而村子附近的湿土区域——他回忆了一下进村时看到的场景——应该是在村北的山脚下,那里有一小片洼地,积了水,长着半人高的芦苇和齐膝高的野草。

      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就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脚底有被尖锐物体划过的痕迹,伤口很浅,几乎没有流血,说明划伤发生在死后——人死后血液循环停止,伤口不会流血。从脚尖泥土的湿润程度和草屑的新鲜度来看,这双脚在死前大约半个时辰内踩过洼地。也就是说,这三个玩家在死前曾经去过村北洼地,然后从洼地跑到了祠堂,在祠堂门口触发了禁忌。

      他们是追着什么东西过去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引过去的?洼地里有什么?

      裴叙寒站直身,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今晚不宜继续追查了。他的第一条原则就是——不要在进入副本的第一晚做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探索。第一夜的首要任务是收集信息和活下来,不是冒险。信息收集到这个程度,已经够用了:副本背景摸清了,三条禁忌确认了,鬼物的攻击方式有了初步判断,蛊物的源头在槐树下。剩下的事,等天亮再说。天亮了,规则就变了——鬼物会退回去,村子的危险等级会下降,他有六天六夜的时间来验证这些信息。

      他转过身,正要往村口方向走。他记得逾白是在村口附近出现的——当时他从歪脖子枣树旁边的屋子里出来,沿着主路走到村尾祠堂,逾白就是从祠堂里走出来的。如果逾白没有其他落脚点,他不介意把那间屋子分一半给他。毕竟这些信息是逾白提供的——族谱、日记、碑文,每一条都是能救命的副本背景信息。在这个副本里,一个掌握情报的人是值得保留的盟友。

      但祠堂门口空荡荡的。

      月光铺满青石板,青石板上那些碎裂的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枯草,草茎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夜风轻轻吹过那棵皂角树,干瘪的皂荚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像是手指敲击干木头的声音。空地上除了三具尸体和三双失踪的鞋,什么都没有。

      逾白不见了。

      裴叙寒站在祠堂门口的石阶上,沉默了几秒。

      没有脚步声,没有离开的动静,没有任何征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消失得悄无声息,像一滴水融入暗河。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对方是什么时候走的——明明刚才还在他身后,明明应该会经过他身边才能走下台阶。祠堂门口到石阶之间没有任何遮挡物,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如果有人离开,他不可能看不到。除非逾白根本就没有从门口走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正殿的黑暗。那里面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也许逾白根本就没有离开祠堂——也许他留在了偏房里,也许他去了正殿的某个角落。但裴叙寒不打算回去找。第一夜已经出了太多状况,他不想再增加任何不必要的变数。

      裴叙寒没有慌,也没有四处张望去寻找。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空地、树影、祠堂两侧的夹道,一一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收回视线,迈步走下台阶,沿着主路往回走。

      他没有去想逾白到底是什么身份。这个问题今晚不会有答案,也许明天也不会有。但只要逾白还在这个副本里,他们总会再见面的——从逾白刚才的表现来看,他对这个副本的了解远超任何玩家,他不会只在第一夜出现一次就消失。到时候再问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回到安全屋,活到天亮。

      夜风重新变得寂静。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倾泻而下,比之前更亮了一些,照得荒村的土路一片苍白的明亮。路两侧的房屋依然沉默着,那些虚掩的门依然留着窄窄的缝隙,缝隙里依然是黑洞洞的、看不出深浅的黑暗。没有东西从缝隙里伸出来,没有东西在夹道里移动。第一夜鬼物在杀死了三个玩家之后似乎暂时满足了,或者说——它们在祠堂附近消耗了能量,需要时间恢复。

      裴叙寒一个人走在月光里,影子拖在身后,长而深黑。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地之前脚掌都会先探一探地面的虚实,和来时一模一样。

      走到歪脖子枣树旁边的那间屋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门前的土阶上,那盏生满绿锈的铜油灯还放在原处,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放在土阶正中央,不偏不倚,像是有人特意把它摆放在那里。灯芯上的暗红色余烬已经彻底熄了,只剩下一截焦黑,焦黑的灯芯顶端微微弯曲,冷却之后的灯油在灯芯表面凝固成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蜡状物。灯盏里的灯油依旧是黑糊糊的半盏,油面平静,没有波纹。

      裴叙寒弯腰把油灯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座。底座是平的,没有刻字,没有铭文,没有标记,就是一件普通的旧铜器——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就是底座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磨损痕迹,像是这盏灯曾经被人反复拿起放下过无数次。他把油灯放回原处,推开门走进了屋子。

      堂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方桌上积着厚厚的灰,灰面上没有任何新的痕迹。年画上的胖娃娃面容模糊,在月光里看起来像是一团灰白色的雾。灶房的方向传来极其细微的、像是老鼠刨灰的声响——沙沙的,断断续续的,但在他走进来之后立刻停了。

      裴叙寒回到墙角坐下,把后背靠实墙壁。墙面的泥土冰凉坚硬,透过衣料贴上他的脊椎,让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右手划开系统界面,看了一眼存活人数。

      【当前存活人数:5/8。】

      8个人入场,现在只剩下5个。除了祠堂门口那三个,还有两个没了。他刚才在祠堂附近只看到了三具尸体,另外两个人的尸体不在祠堂附近。不知道死在哪里,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可能是在村北洼地,可能是在某间屋子里,也可能是在逃跑的路上被什么东西截住了。也许明天天亮之后可以去找找——找到尸体就能知道死因,知道死因就能推导出鬼物的攻击方式。但现在不行。现在出去等于送死。

      他关掉界面,把短刀从腰间取出来,放在身侧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刀柄的皮革触感让他微微绷紧的手指放松了几分。然后他微微合上眼皮,呼吸放慢,心率降到每分钟五十以下。

      他不会睡着。第一夜,他绝对不会睡着。不只是因为规则不明确、鬼物的攻击方式还没摸透——更因为他在祠堂里遇到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这个人知道副本的所有背景,可以在黑暗中视物,在祠堂门口凭空消失。如果这个人有恶意,他需要保持清醒才能应对。如果这个人没有恶意——他更需要保持清醒才能判断。

      窗外,夜风穿过荒村的每一条夹道,发出低沉的、若有若无的呜咽。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刮擦着屋顶的瓦片,沙沙的声响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屋顶上慢慢地、耐心地爬行。不是人的手,不是动物的爪,而是更细更密的东西——像是无数根干枯的树枝同时在瓦片上拖过。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声响。

      像是一扇虚掩的门,被谁从里面推开了。门轴转动的咯吱声很轻,只响了一声就停了,然后就是沉默——比之前更深更重的沉默。

      裴叙寒没有睁眼。他的右手搭在短刀的刀柄上,指尖轻轻压着刀柄的纹路,呼吸没有一丝变化。

      夜还很长。天亮之前,还有两三个时辰。他需要在黑暗里坐着,等着,听着。等那扇被推开的门后面走出来的东西,决定它今晚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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