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先生的笨蛋猫》寻涯

1、第1集 咪的绝育日

　　梁云安不知道“绝育”是什么意思，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平时主人抱他的话，会低头亲亲他可爱的猫脸。但是今天没有，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拐过街角，宠物医院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梁云安的鼻子比眼睛先反应过来，酒精消毒液、狗尿、猫尿混合在一起，是咪不喜欢的味道。

　　他的耳朵瞬间压平，猫爪子开始出汗。

　　主人推开玻璃门，前台的人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您好”，梁云安先炸了。

　　他后腿猛蹬主人的肱二头肌，指甲从肉垫里弹出，在主人的防晒袖套上划出两道白印。主人吃痛，胳膊本能松了一寸，不过这一寸够了。

　　梁云安前爪扒住还没合上的玻璃门框，整只猫像挤牙膏一样从门缝里滑了出去。

　　落地姿势不及格，下巴先着地的，在水泥台阶上磕了个闷响，咪的猫牙震得发麻。但他没空检查牙还在不在，四条腿已经自行启动了，各跑各的方向，尾巴翘得笔直在后面当平衡舵。

　　身后传来主人的喊声：“梁云安——”他没有回头。

　　他窜下台阶，左拐冲进人行道。一个大妈正弯腰捡掉地上的钥匙，屁股差点被他撞到。她往后跳一步的动作像极了他昨晚在电视里看到的公鹿跳羚羊，粉色拖鞋甩飞一只，落在垃圾桶盖上。

　　大妈拍了垃圾桶一巴掌，声音在他身后追着骂：“哪家的野猫啊！”

　　梁云安在心里反驳了一嘴，四条腿没停，他不是野猫，他只是暂时不方便回去。

　　跑了三分钟，后面追的东西有：一个拿扫帚的奶茶店店员，速度一般没追上，扫帚头先飞出去了；一只拴在五金店门口的橘猫，象征性追了几步，脖子上的绳子扯直以后就原地趴下睡觉了。

　　还有一群被他冲散的小孩。那群小孩本来蹲在路边拍卡片，他从中间穿过去的时候踩翻了两张，其中一张粘在他后爪上陪他跑了半条街。卡片上是之前和主人一起看电视的时候主人抱着他说的东西，好像叫什么奥特曼，不过卡片最后被风吹掉了。

　　拐过文具店，一辆三轮快递车正在倒车。梁云安从车尾和电线杆之间的缝钻过去，肚子的毛蹭到排气管，烫了一小撮。他没闻到那一股焦味，毕竟咪不是人类世界的消防员。

　　他在一个菜市场入口处短暂减速，因为地上太滑了。

　　不知道哪个人类倒的一筐烂白菜帮子铺满地面，他一脚踩上去滑了半米远，四脚在湿菜叶上乱划拉了四秒。姿势非常不雅，但好在物理意义上还在前进。

　　卖菜的大姐看见一团花色从菜叶上滑过去，以为是只大老鼠，拿着塑料袋准备打，低头发现是只猫，又坐回去了。

　　她旁边的卖鱼摊老板正往泡沫箱里加冰，碎冰往下掉的时候分了一小坨砸在他脑门上，把他砸得偏了一下头。猫没停，猫只是打了个喷嚏连跑带喷。喷嚏推力不大，但咪的气势不能输！

　　穿过菜市场主通道是最乱的一段。他先是从活禽区前面过，一只关在竹笼里的母鸡看见他炸了毛，笼子晃得哐哐响。

　　他从卖豆制品的摊位底下钻过去，脑袋顶翻了一板嫩豆腐，白花花地扣在地上全碎了，老板娘嗷了一嗓子去抢救旁边的豆皮。

　　梁云安从卖调料的大爷脚边绕，尾巴勾掉货架最底层的一小袋花椒，拖了三米才甩脱。花椒袋破了口，麻味追了他一道，害得他后半程一直在打喷嚏。

　　好不容易出了菜市场后门，跑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不是空空的，有人类晒了被单在巷子上方。

　　梁云安判断失误，以为能从被单下面钻过去，结果被单比他想的要低。他直接冲进被单里，和一块蓝白条纹的布纠缠了整整五秒，期间方向感完全归零。

　　最后从另一头出来的时候脑袋上顶着一只粉色夹被单的塑料夹子，跑出去老远才甩掉，夹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掉进了排水沟。

　　被单后面有个大爷在喝茶，看见一条被单变成会跑的，眨了眨眼继续喝茶。他没看见猫，以为被单成精了。

　　跑出巷子以后有一段路相对安静，只遇到三个障碍。

　　一辆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他从车底下穿过去的时候蹭到链条，耳朵后面沾了机油。一滩不知道谁倒的洗脚水。他跳过去了，尾巴尖沾到一点，甩在旁边一个打电话的男人的裤腿上。

　　还有一个卖气球的流动摊贩。那人正在低头找零钱，没看见一只猫从他装气球的塑料袋旁边经过。梁云安的尾巴不小心勾断了一根绳子，一个没充饱氦气的皮卡丘气球从摊位上升起来，慢悠悠飘过斑马线，被一个骑自行车的大哥伸手抓下来送给了旁边的小孩。

　　小孩本来在哭，拿到气球立马就不哭了。这也算是梁云安的猫生无意间做了一次随机公益。

　　咪的体力开始不行了，大概是跑到一个不知名小区的快递驿站附近。后腿的反应速度明显下降，刚才跳过一个快递盒的时候后脚高度不够，拖了一下盒子，整个盒翻了个面塌在地上。

　　盒子上的信息他扫了一眼，收件人姓王，买的什么不知道。他没想偷看，可是咪认识的字本来就不多。

　　梁云安的耳朵也塌了，之前是竖直朝前收风，现在是往两边耷拉着，像两块用旧的抹布。他吐着舌头，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前爪上，左前爪踩上去又打滑了一下。舌头没时间收回去，跑的时候吐在外面好歹能多进点气。

　　他想找地方歇一下，眼睛瞄到快递站门口有个空纸箱，半开着。他往里冲，低估了纸箱的摩擦系数，撞进去的时候纸箱整体平移了半米，撞翻了旁边一个贴着易碎标签的小件包裹。

　　驿站老板从窗口探出头：“谁啊？”看见是只猫在纸箱里，又缩回去工作了。毕竟可爱的猫猫大王拆快递不归他管！

　　咪的方向感也开始模糊了。他本来在往东跑，中途为了躲一条黄狗成了往南跑，后来又为了躲一辆垃圾车改成往西跑，总体路线像个潦草的问号。那条可恶的黄狗追了他很久，最后看见一只母狗经过就自动改道了。梁云安跑出很远才反应过来没人追了，惯性刹不住，又白跑了很长一截。

　　跑过一条装修中的商业街时，他在施工围挡下面发现一个口子，刚好够一只猫侧身过。

　　钻过去的时候肚子贴着地，挤出来一连串碎石子和灰。围挡后面是条死胡同，他翻过一堆没人清理的装修废料，从另一头掉进一个废弃小广场。

　　咪瘫进长满野草的干喷泉池的凹槽里，实在是跑不动了，咪的四条腿彻底没电了。

　　从四驱狂奔变成后腿拖行，从后腿拖行变成胸脯蹭地往前爬，最后停在池底一条龟裂的水泥缝旁边。

　　然后身体替他做了一个这辈子没做过的决定——变成人了！

　　变人的过程不痛，就是有点失控。先是四肢拉长，再是躯干撑开，最后是脸。猫脸变人脸的时候他的胡须最后一根才收进去，虽然过程不太体面，但好在没人看见。

　　变完之后他趴在喷泉池底，赤条条的，猫毛褪得干干净净，露出一身白得有点过分的皮肤。他原来的三花配色没浪费，全换算成了五官——眉眼是橘调的，鼻梁和下巴带点黑，轮廓清清爽爽，嘴角天生往上翘一点，就像主人带着他一起看的电视里面的偶像一样。

　　腮帮子上还残留一小撮没褪完的橘色绒毛，左边小腿肚上也留了一块，不过没一会也不见了，远看像贴了两片撕干净的胶布。

　　一个光溜溜的年轻男孩，长了一张能直接去拍猫粮广告的脸，此刻正以“大字蜷缩版”的姿势晕在干喷泉池里，屁股上还粘着一片从菜市场带出来的鱼鳞。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步伐散漫的男人顺着地上的猫毛印子晃进广场。

　　他在喷泉池边停下，低头往池子里看了一眼。一个没穿衣服的年轻男人蜷在池底，皮肤白得有点晃眼，腮帮子上还沾着一撮橘色绒毛。屁股上粘着一片鱼鳞，在夕阳底下反了一点光。

　　男人蹲下身，目光从那张脸一路往下，扫过肩膀，腰线。他伸手把晕倒的人的下巴往旁边拨了半寸，看了两眼，又看了两眼，才把手指收回去。

　　“嗯，不光是猫。”

　　“还是只很稀有的小猫咪。”

　　他笑了一下，脱下外套把人裹起来，裹的时候顺便把粘在屁股上那片鱼鳞弹掉了。裹好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还没醒的脸。

　　“看起来会是只很有趣的小猫咪，就把你带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