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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医院 午后日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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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日光,温软浅淡。
斜斜切过医院长廊的玻璃窗。
落在光洁的地砖之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风从窗外漫进来,携着院外草木的清香。
稍稍压下空气中久散不去的消毒水味。
整条走廊静悄悄的,只余医护轻缓的脚步声,浅浅回荡。
段星立在出院办理处前,指尖捏着薄薄一纸诊疗单。
纸面微凉,触感单薄。
医生的叮嘱还在耳畔盘旋。
皆是浅显外伤,皮肉擦伤而已。
颈间只是短暂神经受压,并无器质性损伤。
休养一两日,便可如常归队履职。
话语客观,条理清晰。
身体的疲惫,早已随休养尽数褪去。
可心底的沉郁,半点未曾消散。
昨夜天台那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之中盘旋不散。
清冷月色,荒芜高台。
久别重逢的兄长,骤然显露的眉眼。
克制却决绝的出手,分寸精准的制衡招式。
还有为救自己,不慎从二楼坠落的裴湘。
一桩一桩,压在心口。
沉甸甸的,闷得人呼吸都滞涩几分。
他心底清楚。
自己此番遇险,全然源于心神失守。
是私念冲破理智,是亲情搅乱判断。
身为下属,身为刑侦队一员,因自身疏忽连累直属支队长重伤卧床,这份亏欠,沉甸甸压在肩头,久久无法释怀。
段星轻轻垂眸,目光落在单据空白处。
指腹缓慢摩挲纸面纹路。
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他急着回警局。
急着复盘整起案件线索。
急着核对所有涉案人员信息。
更急着确认,心底那个最惶恐不安的猜测。
收拾好随身物件,换上规整藏蓝警服。
肩章端正,衣料挺括。
一身制服,是他年少以来唯一的信仰与方向。
是追随兄长脚步,一步步奔赴而来的正道归途。
踏出住院部大门,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车流往复,行人匆匆。
人间寻常安稳光景,触目皆是。
这般平和日常,与昨夜暗仓毒网、高台对峙的凶险晦暗,
割裂成鲜明刺眼的两段光景。
乘车驶向市局,一路沉默无言。
段星倚着车窗,目光淡淡望向窗外流动街景。
眼神放空,心绪却从未停歇。
脑海不断回溯昨夜缠斗细节。
段月的身手,沉稳老练。
招法克制有度,全程只欲制晕,不伤性命筋骨。
熟悉警务攻防逻辑,深谙人体神经弱点。
这般本事,绝非寻常市井之人所能拥有。
每一次回想,心底便凉上一分。
他不愿相信,昔日心怀正义的兄长,
会彻底踏入黑暗,沦为罪恶帮凶。
可眼前所见,件件属实。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一味自欺欺人。
车子稳稳停在市局大门之外。
楼宇肃穆,岗哨凛然。
踏入办公区的刹那,段星迅速敛尽所有私人情绪。
将亲情纠葛、心底困顿,尽数压入心底深处。
切换回警员该有的冷静与严谨。
办公大厅之内,一派繁忙紧凑之态。
键盘敲击声响连绵不绝。
纸张翻动之声错落交织。
各组警员埋头攻坚,气氛严肃紧绷。
昨夜夜店突袭、仓库起获大宗毒品一案,
已是队内眼下优先级最高的重案。
相关卷宗、人证笔录、现场物证报告,
早已由同僚整理妥当,整齐叠放在他的工位之上。
厚厚一叠资料,分量沉重。
承载着一整张盘踞市内的隐秘毒网。
段星落座,沉下心神,逐页翻阅核查。
从夜店底层分销脉络,到中层联络人员轨迹。
从暗仓毒品封存特征,到交易往来隐秘路径。
层层梳理,步步深挖,不敢有半分疏漏。
视线一路下移,最终定格在核心涉案人员档案栏。
白纸黑字,清晰落笔。
源月,此为公安内网可直接调取查询的真实本名,并非临时代号。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段星呼吸微微一滞。
指尖下意识收紧,心头骤然悬起。
顺着档案记载,细细研读此人履历生平。
源月自幼性情顽劣,天性乖张暴戾。
年少时期便肆意滋事,结伙斗殴,屡教难改。
年少便游走在治安条例边缘,作恶颇多,邻里皆避之不及。
成年之后,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屡次触犯律法,犯下多项罪责,最终依法入狱服刑。
牢狱改造期间,主观恶性极强,毫无悔过之心。
待到刑满释放,此人彻底斩断所有过往牵绊。
注销属地关联,远离亲友同乡。
自此隐姓埋名,消失在大众视野之中。
公安系统之内,再无他任何出行、住宿、务工登记记录。
如同凭空从世间蒸发,踪迹难寻,隐秘至极。
近两年间,市内多起涉毒灰色案件背后,
皆隐隐浮现源月的身影。
他身居幕后,统筹调度,是整张毒网的顶层操控之人。
一整页冰冷详实的记录,尽数映入眼帘。
段星紧绷许久的肩背,骤然松弛下来。
胸腔之中积压多日的惶惶不安,尽数散去。
高悬的心,稳稳落回原处。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还好。
万幸。
源月是劣迹满身的幕后毒枭。
段月是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兄长。
二人履历相悖,性情迥异,人生轨迹全然无关。
从始至终,都绝非同一人。
这是连日以来,最让他心安的一件事。
自天台重逢之后,他日夜惶恐惊惧。
最怕一心敬重的兄长,沦为作恶多端的罪徒。
最怕年少澄澈的光,彻底湮灭于黑暗泥潭。
如今真相明晰,悬石落地。
这份释然,真切而滚烫。
可安稳不过片刻,新的沉郁再度席卷心头。
纵然段月并非幕后主谋源月,
昨夜所见种种,依旧无法辩驳。
兄长确确实实混迹于涉案势力之中。
确确实实出手阻拦警务办案。
确确实实为不法之人提供牵制与掩护。
法理界限清晰分明。
但凡协助罪徒、干扰侦查,皆是触犯律法之举。
理智不断警醒着段星。
身为执法下属,应当恪守准则,公私分明。
案件面前,唯有事实,无关亲情。
可心底深处,手足情谊肆意翻涌。
他控制不住地,一遍遍为段月寻找开脱的缘由。
他暗自揣测。
当年兄长入狱一案,本就疑点重重,卷宗封存隐秘。
或许从一开始,他便是受人构陷,身遭蒙冤。
数年牢狱岁月,孤立无援,受尽磋磨。
出狱之后,已然身不由己,被恶势强行裹挟牵制。
或许他隐忍蛰伏,假意顺从,只为暗中寻找翻案真相。
或许他深陷棋局泥潭,进退两难,根本无从脱身。
无数设想,在心底层层堆叠。
他偏执地相信,兄长本性纯良,从未背弃初心。
现实却一次次刺痛心神。
老练的攻防手段,冷静的处事姿态,长久的暗处蛰伏。
处处都印证着,他早已深陷黑暗许久。
理智与情感,在心底激烈拉扯。
一边是职业准则,不容半分徇私。
一边是血脉亲情,难以轻易割舍。
矛盾纠缠,煎熬于心,无人能够倾诉排解。
段星攥紧卷宗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眼底凝着一份执拗而坚定的光亮。
不论背后藏着何等隐情。
不论前路将会面对何种抉择。
他一定要亲自寻到段月。
当面问清多年前的入狱真相。
问清这些年隐匿暗处的全部缘由。
问清他涉足暗局的真正目的。
他不要旁人随意定论对错。
不要流言蜚语肆意评判是非。
他要一个坦诚真切,毫无隐瞒的答案。
将所有线索彻底梳理汇总,标注好后续侦查方向。
整理完毕的资料,依规上报移交。
忙完手头全部公务,窗外日头已然西斜。
暮色将至,天光渐渐柔缓下来。
段星想起尚在病院休养的裴湘。
裴湘是他直属刑侦支队长,平日里严苛干练,待人公允。
昨夜若非她舍身相救,此刻重伤卧床之人,便是自己。
因自身心绪失守,连累上司身受重伤,双腿骨折行动不便。
这份愧疚与感激,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于公于私,他都理应亲自前往探望致歉。
简单交代好队内临时工作,段星动身奔赴医院。
病区依旧静谧安然,长廊冷清少人。
脚步轻踏在地,声响浅淡。
行至裴湘专属疗养病房门外,房门并未紧闭,留有一道窄窄缝隙。
屋内传来两道沉稳交谈之声,清晰入耳。
一道是裴湘冷静利落的女声,纵使卧病在床,谈及案情依旧条理分明。
另一道厚重沉稳的男声,段星亦十分熟悉。
乃是市局缉毒大队支队长,党文远。
段星心中即刻明了。
党文远执掌缉毒重务,裴湘主管刑侦攻坚。
二人职级对等,分属不同部门,并无上下级隶属关系。
此番涉毒大案为跨部门联合侦办,二人私下碰面,只为协同商议案情部署。
知晓屋内正在商议公务要事,段星脚步骤然停住。
他身为裴湘手下下属,身份层级有别。
贸然推门闯入,实属冒昧失礼,亦会打断机密磋商。
于是他悄然后退几步,静立在走廊靠窗的僻静角落。
背倚微凉墙壁,耐心等候屋内谈话结束。
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单薄挺拔的身影之上。
一人独处廊下,神色沉静,眉眼间满是心事重重。
他静静听着屋内传来的案情探讨声。
一字一句,皆是关乎整起毒案的关键布局。
心底愈发清楚,此案牵扯极广,凶险重重。
而他全然不曾察觉。
在走廊尽头阴暗的转角之处。
一道清瘦修长的人影,隐匿在阴影之中。